凡煙小說

第115章 留駐熙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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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梣無言地看著她,左手還扶在門框上,素白的長裙隨著黎明的涼風瑟瑟舞動,烏紗襆頭的軟腳也飛了起來,帽檐仍舊壓得很低,幾乎卡到小山似的眉峰。神情似凝固、似熱烈地望著岑杙,整個人有一種弱不禁風的單薄之感。岑杙鼻子裏莫名一酸,隱隱覺得此刻她的眼圈是微紅的。

涼月和如眉從門內奔出來,雙雙大喜過望,要把熟睡的李靖樨接過去。

“別了,”岑杙吐出口熱氣,輕聲道:“趁我還有點力氣,趕緊找個睡覺的地方,我把二公主放下,省得一挪窩,她又得醒。”

如眉便引她到了熙陵第一進院落的東廂房。岑杙背對著床沿,膝蓋微彎,將李靖樨慢慢放到床上。如眉在後面托著李靖樨的背,讓她輕輕地躺下。下降的過程中,李靖樨猛然驚醒了,慌亂地抓住旁邊人的手。

李靖梣連忙走過來接過她的手握住。“姐姐?”李靖樨迷糊地睜了一條眼縫,好像是睡得不舒服,鼻腔不滿地哼哼了兩聲。

李靖梣給她調整了下枕頭位置,蓋上被子,溫柔地摩挲著她的臉:“乖,到家了,好好睡一覺,我在這兒守著你。”大概是以為自己真回家了,二公主舒舒服服地“哦”了一聲,眼一瞇,又吭哧吭哧地睡著了!

真是!沒心沒肺啊!

岑杙累慘了,用手捏了捏肩膀,又在脖子裏扇扇風,扭頭看到那名穿著大內服飾的老宮人,張著無牙的嘴站在門口,手中托著茶,笑呵呵地沖她招手。岑杙瞅瞅裏面沒自己什麽事兒了,就走到門口,“老人家,你叫我?”

“喝口茶吧,溫的,解渴。”

岑杙大喜,連說:“謝謝。”捧過茶,一口飲盡,抿了抿嘴,不好意思道:“那個,還有嗎?”

“有,有!到我這邊來!”年逾六十的涼公公很喜歡這個外表不俗,人又爽快的年輕人,引她到了自己的廂房。老宮人的廂房在對面的西廂,岑杙掃了眼這間樸素的屋子,屋裏的擺設很像老人家的風格,相當簡樸,屋子正面只設了一張桌子,南面擺了一張木床,前面有屏風遮擋。北面供奉著香案,上設一尊觀音玉象。岑杙雙掌合十,遠遠地朝觀音像拜了一拜,就被引著到中央桌子旁坐下。涼公公又給她沏了一碗茶,岑杙謝過,一連飲了三碗,才解了渴。舒服地喟嘆一聲,“好茶。”肚子又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呃……”

“呵呵,餓了吧,你等著,我這裏還有吃的。”

“多謝。”岑杙有點窘迫地道謝,覺得這位老公公真是和善,吃點心的時候就跟他聊起了天。得知他是熙陵的守陵人,年輕時曾為先皇後當過差,是後宮高品秩的總管。很是吃驚,連說“幸會,幸會”,態度不由恭敬起來。

涼公公一直笑呵呵的,對這些“前世”的名分早就不大在意了。又問起她的來歷,岑杙倒也不做隱瞞,把身份簡單一說,提到這次是奉了皇帝的命令,專程接二公主回宮的。

“原來如此,岑大人年紀輕輕就身居要職,真是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岑杙一聽他這話還帶著官腔,但一點也不違和,更加確信了他的身份,覺得這位老宮人一定不簡單。

這時,李靖梣走了進來。涼公公連忙站起身來。岑杙雖然跟她很熟了,但樣子還是要裝裝的,於是也從桌子旁站起來,朝她躬身行禮,“參見殿下。”

“我和岑大人有話要說,涼公公請先回避一下。”

“是。”涼月微笑著走了出去,還順手幫她們帶上了門。

岑杙知道她要問什麽,把她招到桌旁坐下,一邊吃點心,一邊把如何找到李靖樨的經過從頭到尾講述了一遍。從西市見到李靖樨起,講到後來進宮稟報李平泓,一路疾馳趕往皇陵。

她比李靖梣的人馬早到了一個時辰。在小鳳山上找到李靖樨的時候,這姑娘正坐在半山腰一塊大石後面,嘎嘣嘎嘣地啃自己買的小面人。集市上賣的小面人是油面糖蜜做得,雖然可以吃,不過在街市上曝曬了許久,味道並不怎麽樣,有些還是生面做成的。她連這個東西都吃,八成是餓極了。岑杙瞧她那狼狽樣兒,心裏好笑得很,故意問她味道如何?好吃嗎?這丫頭惱羞成怒,不僅不答,還把她隨後遞過來的糖炒栗子都打翻了。

岑杙倒也不以為忤,這糖炒栗子本來就是買給她的。她猜到李靖樨錢花光了肯定會挨餓,所以在出城時,特地從巷子口吆喝的小販那裏買了一包糖炒栗子預備著。見她不吃,她也無所謂,反正挨餓的不是自己。

侍衛把她背下山後,這妹妹死活都要進皇陵。侍衛們都怕她,唯唯諾諾地不敢反對。沒辦法,岑杙只好讓他們先行回京覆命,自己護送李靖樨進皇陵。

走到半截,這姑奶奶走不動了,蹲在草叢裏大喘氣,岑杙催她她還大發公主脾氣,後來不知怎地又哭了起來。岑杙覺得遇到生平對手了,周圍黑咕隆咚的,都是墓地,她這樣哭,也不怕把鬼招來。未免她真的把鬼招來,岑杙只好再一次妥協,自己當了坐騎,一路背著她晃悠到熙陵來,七八裏的路,真是快把腿晃斷了。

“不是我說,你這妹妹心真是太大了,根本不知世道兇險。你知道她是怎麽從京城走到皇陵來的嗎?我問她的時候,她自己說,走到一半,有一輛陌生的馬車從後頭追上來,問她‘小姑娘去哪兒啊?’,她回答說去西陵村,人家說正好順路,不如捎她一段吧。她就點頭上去了。那可是完完全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啊,人家說順路,她就信,也不怕萬一碰上壞人,把她擄去鄉下當童養媳。”

岑杙覺得自己每次遇到李靖樨,都得操心成老媽子,忍不住絮叨。

坐在旁邊全程靜聽的李靖梣,聽著她不知不覺對李靖樨流露出的關心,嘴角微微勾起。忽然伸出一只手來,橫過桌子一角,握住岑杙的手,溫柔地註視著她,好看的杏眼裏蘊著柔和的亮光,“謝謝你,岑杙。”

岑杙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因李靖樨而起的怨念和不快頓時全消,感覺前所未有的滿足。趁機抓住她的手,拿在臉前,討些便宜,“嘿嘿,不客氣。”

李靖梣手背被她帶糖油的嘴親了一口,留下一道油膩膩的吻痕,她眉頭一蹙,嗔了她一眼,取出手帕從容抹凈。

岑杙吃飽了,眉間舒展,可見的快意,“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你是怎麽找到皇陵的?”李平泓下旨之時,岑杙已經提前離開,不知道他還有後面的安排。

李靖梣便把事情一說,雙方信息一匯總,都明白了李平泓的意圖。

“皇上派我來接二公主,又派你來皇陵祭祖,肯定是防備有人拿二公主這事兒做文章。私闖皇陵變成合法謁陵,這樣對朝臣就更好交代了。”

嘖嘖……連岑杙都不得不感嘆李平泓的愛女之心,想得這麽周到,真是比自己還像個老媽子,心裏稍微平衡了些。

這時突然有一道金黃色的光線從窗外射了進來,照在了李靖梣的側臉上,她下意識地以手遮額,扭臉去看外面的天光。

“呀,出太陽了!”岑杙站起來,到窗臺前把窗子打開,紅彤彤的朝陽從天福山上露出了頭,灑下萬丈光芒,映得金黃色的琉璃瓦如魚鱗一般,波光燦燦,耀人眼目。

果然是“事死如事生”,這帝陵的享殿一點也不輸皇帝生前的寢宮,金瓦層疊,極盡恢弘與奢華。

呼吸了一下早上的新鮮空氣,岑杙回過頭來,眼睛適應了外面的光線,乍一轉回室內,有些模糊。緩了一會兒,看見滿室清輝中,李靖梣安靜坐在桌子旁看著她,襆頭還是卡在眉毛上,感覺很是不舒服。

“我說麽,從昨晚上就一直覺得不大對勁兒!原來是帽子戴歪了!”

岑杙走過來彎腰幫她扶正,李靖梣匆忙扭頭躲開,“不用,這樣正好。”

“什麽正好啊?”岑杙不太明白,覺得她的表現有點反常,“有問題。”握著她的手腕,朝自己這邊扯,“轉過來,讓我看看。”

李靖梣見躲不過,只好慢慢和她對了臉。

岑杙表情由最初的調笑,變成驚愕,又變成驚疑,“這綠綠的是什麽東西?”

李靖梣的傷口經過太醫處理,已經消腫,為了不讓人看出她受過傷,就在額頭上抹了一層厚厚的蘆薈膠,完全的遮住傷口。

岑杙湊進嗅了嗅,“好像是蘆薈膠,你受傷了?”

“沒有,”李靖梣立即矢口否認,裝作不在意地撓了撓傷口的邊際,一本正經道:“昨天起床照鏡子的時候,發現額頭被蚊子咬了兩個大包。因為午時要迎接太後,帶著兩個包沒法見人,於是我就用手去擠,給擠破了,最後只能抹點藥上去。”

“蚊子?現在還有蚊子嗎?”岑杙表示懷疑,這都中秋了,這麽堅強的蚊子,生平未見,“別不是被其他蟲子咬了,你看過太醫了嗎?”

“當然是蚊子,是不是蚊子我還不知道嗎?晚上我還聽到它哼哼哼了。”

“什麽哼哼哼?是嗡嗡嗡才對!你確定你聽到的是蚊子嗎?不是小豬?”

“……是!”

瞧她說得斬釘截鐵,岑杙一時也想不出她扯謊的理由,暫且信了。仔細瞧她頭上的蚊子包,忽然聯想到她坐在鏡子面前,一本正經地擠包的情景,表情該是何等的糾結與郁悶,實在忍不住笑了出來。

李靖梣見她的神情由陰轉晴,最後竟然“噗嗤”一聲笑了,簡直莫名其妙。岑杙被自己臆想中李靖梣擠包的情景逗得死去活來,笑夠了捧著她的臉,在左額頭上“吧唧”親了一口,“你怎麽這麽可愛啊你?”

李靖梣頭頂上冒出了三個問號,臉頰開始慢慢發燙,不知不覺蔓延到了耳根。

岑杙把人摟在懷裏溫存了一會兒,瞧她悶聲不響埋頭在自己懷裏,耳朵整個紅了一圈,越發覺得這姑娘太可愛了,好想就這樣永遠抱著她。

“對了,我的任務完成了,得趕快回京去覆命了。不然,在這裏呆太久了,難免惹人生疑。”

李靖梣也知道是這個理兒,可是她覺得兩人自狼頭峰回來,好不容易單獨在一起,合該好好溫存才是,她這一離開,不知什麽時候還能再相見。

“其實,你可以等靖樨醒來,帶她一起回去覆命。不會有人說什麽的。”

岑杙聞言歪了下腦袋,去瞧她的側臉,笑道:“你這是在留我嗎?”

明知故問,李靖梣有點不好意思,抿了抿嘴角,腦袋繼續埋在她的肩窩裏,沒有否認。她的不否認,一般就是承認。岑杙心裏癢癢的,也不想這麽快和她分開。

“可是,我得回去睡覺啊!我都連著好幾宿沒睡了,再不回去,非得困死我不可。”

“你做什麽了,好幾宿沒睡?”李靖梣擡起頭來,和她面對面,垂眸訥訥地問。

“還不是給老太後畫的福壽園草圖嘛!工部和畫院上次交上來的設計圖皇上看了很不滿意,說太小家子氣,讓我幫忙改一改,必須在中秋宮宴前改完。我那還差很多呢,唉,不說了。我得回去好好補一覺,睡飽了覺才有精力做事。”

說完好像突然想起重要事情似的,站起來,在她右臉上象征性地親了一下,一點也不留戀地掀開門,往外走去,邊走還邊向後敷衍地擺手:“我走了哈,你不用出來送我了!咱們回頭見!”

李靖梣沈默地看著她急不可耐地往外跑,第一次覺得,自己在她心裏還沒有睡覺、做事來得重要。不過,她也看出來岑杙精神欠佳,昨晚背著李靖梣走了那麽遠的路,辛苦可想而知。但心裏終究是不舍得,嘆了口氣,步子不由地追上去,“你既然很累,不妨在涼公公這休息足了再走,不差那一會兒的。”

“姐姐,我那任務耽誤不得的,何況皇陵行宮不是誰都能隨便住的。”

“可是,我怕你累。”

“放心,我還能堅持,到了西陵村,我就租個馬車回去,不會累的。乖,別跟著我了,讓人看見了不好。”岑杙有點無奈,也許是經歷過生死別離,李靖梣對她的重視程度直接飆升了好幾級,雖然她不曾確切地表示過現在有多在乎她,但從她種種不言自明的行為中,岑杙能夠感覺出來。感覺很欣慰,又有點心疼。

李靖梣聞言,有些不甘心地站在門洞後的陛階上,看著她的背影穿過券門,往階下快步走去。一瞬間便消失在了白色的天光裏。感覺心好像被人挖空了一塊,有些失落地嘆了口氣。

而在岑杙走後沒多久,就有一名穿著大內服飾的侍衛手捧聖旨疾奔而至,“臣參見皇太女殿下,敢問岑大人在何處?皇上有禦旨要岑大人接旨。”

“岑大人送完康德公主,剛離開熙陵宮,你在路上沒遇見她嗎?”

“這……”侍衛一臉懵,“臣沿著神道一路走來,並未看見有任何人通過。”

李靖梣奇怪了,涼月忽然湊到她耳邊說:“熙陵到大門有條小道,我看岑大人八成是往那兒走了,我馬上去叫她回來!”

於是兩刻鐘後,岑杙又回到了熙陵大門口迎接聖旨。李平泓在聖旨裏頭,讓她留駐熙陵,保護康德公主李靖樨的安全,一直到她回京為止。

岑杙納悶了,李靖樨的安全關自己什麽事兒,她現在和李靖梣在一起,難道還能有危險嗎?真是莫名其妙!

作者有話要說:

中間添加了岑杙發現李靖梣傷包的段落,在早晨的陽光照射進西廂房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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