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皇陵一日

關燈
“祭祀世祖?”

正在西城門等候消息的李靖梣,接到旨意時又困惑又警覺,像這些較遠先祖的祭祀,一般是五十年一次大祭,十年一次小祭,而且至少要提前一個月就開始準備,現在既非世祖整十百歲誕,距離中秋也只剩兩天,如此倉促祭祀,所為何故?

前來報信的東宮侍衛蘭溪也不清楚,他把蔡總管深夜到東宮傳的聖旨遞給李靖梣,“蔡總管還說,皇上命皇太女今夜就啟程趕往皇陵,由步軍統領九門提督馮化吉親自護送。”

李靖梣更疑惑了,聯系今晚發生的種種,尋思,莫非李靖樨去了皇陵?如果是這樣,李平泓派她去皇陵倒也能說得通。

可是她又擔心皇帝是別有所圖。

西皇陵那個地方人跡罕至,又有朝廷重兵把守,無論是放逐、拘禁還是捕殺,都是天然的絕佳場所。而馮化吉又是皇帝的心腹,說是護送,會不會是拘禁、看押?目前還不清楚。雖然現在有無數個理由制約著李平泓鏟除東宮,但他確有先發制人、斬草除根的動機。

念及此,她走到偏僻處,把蘭溪招來,命他往顧冕和長公主那裏分別送個信。之後就率領大隊人馬趕往西皇陵。路上馮化吉對自己的態度還算恭謹,對她出於警惕而更改行軍路線的要求也全都照準,多少打消了她的一點疑慮。

至西陵村時已經到了後半夜,四更天左右,李靖梣從馬車裏下來,不顧一路顛簸,先見了西陵村的村長。西陵村大都是先朝的功勳和罪臣後裔,或自願或被迫到這裏為歷代先帝守陵,也兼管供應一些常備的祭祀生品。一聽說皇太女來此祭祀世祖,村長挨家挨戶把村裏的壯丁叫起來,準備祭日要宰殺的三牲等。

李靖梣讓馮化吉拿李靖樨的畫像來,詢問村民有沒有見過這個小姑娘,有至少三個村民認出了她,說天擦黑的時候曾見到小姑娘背著包裹,拎著個燈籠,往皇陵方向去了。

果然!

知道李靖樨來了皇陵,李靖梣心裏著實松了口氣,顧不上休息,讓一千步軍在西陵村外紮營,自己率領少部分侍衛連夜奔赴皇陵。

玉瑞皇陵區四面環山,位於群山環抱的平原之上,東鄰天福山,西傍天祿山,北靠天壽山。南面則是兩座小山,名為龍山和鳳山。龍鳳二山被視為皇陵的門闕,中間開辟禦路,為通往皇陵的門戶。

皇陵中有條河名曰地靈河,自西向東從天祿山北面蜿蜒而下,流經皇陵中心地帶,至天福山南麓形成水庫。造就了玉瑞皇陵“依山傍水”的絕佳風水格局。

包括現任皇帝李平泓熙陵在內的二十三座帝陵,以及眾多妃嬪、太子的墳塋都坐落在這鐘靈毓秀的山水之間。

即便是在夜晚,天壽山連綿起伏的廓影,也給人一種虎踞盤龍的氣勢。使凡人臨山不自覺望而生畏。

李靖梣騎馬從西陵村村北出發,一刻鐘後到了龍、鳳山腳下。先經過一座五間十一樓的石牌坊,然後就到了皇陵區的正門。皇陵區正門是一座類似宮門的門樓,三個門洞,兩側立著“官員至此下馬”碑。李靖梣就在門前下馬,將李平泓的聖旨在門外宣讀,守門的將士接旨後立即開門放行。

越中問守門的侍衛,“昨天傍晚有沒有看到這個小姑娘進過皇陵?”拿李靖樨的畫像給他看,侍衛撓撓頭,顯然對此人毫無印象。

“這……每日進出皇陵的有進香班,灑掃班,送膳班,還有守靈的婢女、內臣等,每人都有禮部下發的執事腰牌,進出皇陵都要核對檢查的,不曾見過這位姑娘。”

“算了,她要是想進皇陵,總能想到自己的辦法。”李靖梣很了解李靖樨的性子。而不管她用什麽方法,目的地肯定只有一個,就是熙陵。熙陵地宮裏停放著海皇後的棺槨,太子李靖植也葬在附近。她一定是找娘親和哥哥哭訴來了。只要去熙陵等,一定能等到她。

李靖梣率眾進入皇陵後,沿著主神道快速地往熙陵趕。示意眾人盡量放輕腳步,以免打擾到諸位先帝的英靈。

主神道是皇陵區的主幹道,全長二十餘裏,依次穿過太|祖的功德碑樓,石像生,龍鳳門,地靈橋。縱貫南北,直達天壽山腳下的太|祖元陵。所有帝陵的通道皆由此分出。

當初規劃皇陵的時候,太|祖以此神道為中軸,把自己的元陵安排在正中,坐北朝南,並規定子孫後代按照左昭右穆的順序依次修建陵寢。北面的天壽山建滿了,就往兩側的天福、天祿山興建。今上(23世穆)的熙陵就建在西面的天祿山腳下,與清宗李祚均(21世穆)的平陵毗鄰。而先帝李太鉞(22世昭)的密陵則長眠在天福山山麓,與對面的父與子遙遙相對。

李靖梣走在神道上,不自覺生出一股肅穆感,尤其是在玄寂的夜裏,周圍一片黑影憧憧。隨著風聲從耳畔呼呼地刮過,好像有無數雙眼睛在靜靜地打量著自己。如果在平時,她肯定要停下來,對這些仙靈表示一下深夜打擾的歉疚,不過,現在的她顧不得這許多了,尋找李靖樨的念頭超過了任何。

一個時辰後,終於到達了熙陵。看著中間兩扇闔緊的大門,李靖梣的小腿有些微微地發抖。但她仍堅持著踏上陛階,用力地敲了敲側門。

等了很長時間,才聽見門內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側門吱呀一聲開了條門縫,有個年老的宮人警惕地探出頭來,看到火光中的李靖梣,楞了一楞,缺牙的嘴立即張開,喜道:“殿下,您怎麽來了?快快快,進來。如眉啊,皇太女殿下來了。快幫殿下掌著燈籠。”

隨後,雙門大開,一個年近五十的中年女子快步走出來,看到李靖梣就激動地叫起來。海皇後病逝後,她的貼身侍女如眉和宮人涼月自願到熙陵當了皇後的守陵人,後來又兼顧守著太子。兩人從小看著皇後的三個孩子長大,對李靖梣有一種天然的愛護之情。李靖梣心裏也一直拿他們當家人看待。

“瞧你,殿下來了,你哭什麽呀?”

“這都大半年沒見了,我……我激動啊!”

李靖梣不忙回應,焦急問:“眉姨,涼公公,你們看見靖樨了嗎?”

“二公主?沒有啊。”涼月、如眉瞧她神色慌張,也不由緊張起來,“我等一刻也未曾離開熙陵,莫非二公主也來了嗎?”

李靖梣鼻子一酸,不知該如何回答。如果李靖樨沒來這裏,她會去哪裏呢?會不會出了什麽事?或者是去了別的地方?可是她究竟會去哪裏呢?

“殿下不用著急,或許二公主去了太子殿下的那裏,我,我馬上去那邊看看。”

涼月看出她的失望和難過,連忙寬慰,尋思這孩子八成是受了委屈。如眉也說:“是啊,或許二公主是走錯了,這裏岔路那麽多,說不定她走到別的陵墓那裏了。我們再去別的地方找找,二公主吉人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

李靖梣喉嚨哽咽不能言語,她抿嘴望著山頂上的煢煢獨立的松影,突然覺得自己此刻,就如同那孤零零的松樹一樣,茫茫天地只剩下一個人了。

與此同時,兩個相互疊加的影子正沿著地靈河慢慢朝熙陵方向走著。河水發出咕嚕咕嚕的肚子餓聲。走了大概有五百步,終於在河上看到一座橋。岑杙趕忙走過去,過了橋,繼續往西北方向走。

“你現在知道教訓了嗎?離家出走,可不是什麽好玩的事情,輕則傷身,重則小命不保。今個也就是你運氣好,否則我現在背著的就不是你了。是你的小屍體!”

李靖樨蔫頭耷腦地趴在她背上,一句話不說。

“你知不知道你姐姐有多擔心你?我跟你說,我都從來沒見過她那麽擔心過誰,連我都沒有撈著你這個待遇。你還離家出走,身在福中不知福。”

岑杙把她往上托了托,嘴巴仍舊不停,“再說,多大點事兒!不就是你奶奶不喜歡你,要趕你走嗎?有什麽了不起啊?世上比這委屈的多得是,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樣,芝麻點大的事兒就離家出走,那這世上就到處都是不著家的人了。”

“還有啊,你有沒有一點生活常識啊?你是在離家出走哎,你還有心思去逛街?逛街也就罷了,還把身上的錢都花光,買這麽些個無用的累贅,這東西是能幫你打車,還是能幫你填肚子啊?”

岑杙瞅著她手裏抓的燈籠,不自覺開始教訓起來了,她是真不懂李靖樨的腦回路,“最讓人匪夷所思的是,你竟然妄圖翻越小鳳山?欸?你到底是咋想的啊?你咋不直接從北面天壽山翻過來呢?”

背上的人毫無反應,岑杙“哎哎”了好幾聲,“你聽到我說話了嗎?”又在原地轉了一圈,都沒有回應。她扭頭用眼角去瞄,乖乖,這丫頭竟然趴她肩上睡著了。仔細聽還能聽見那均勻有彈性的鼻哨聲,“颶——颶——”

岑杙嘴角抽了抽,很想把她丟下去,這姑娘真不是一般的心大,感情自己剛才都白叨叨了。

唉~口幹舌燥,真是心累!

她垂了頭,把人又是往上一提,繼續像老牛一樣卯頭慢步。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天光已經變成稀薄的灰藍色,四面山上依稀能辨出茂林的層次,不過仍朦朦朧朧的,如隔著一層煙。

岑杙搖搖晃晃地來到熙陵大門外,看到“熙陵門”三個字,幾乎想哭爹爹告奶奶了。真是“吹盡黃沙始到金”啊!終於到了!

但這只豬還在熟睡。

“餵!醒醒,餵!你不是想看你娘嗎?到了!”岑杙哆嗦著身子,想把她晃醒。然而,

“呼——颶——呼——颶——”

鼻哨聲比剛才還響。

“我……”岑杙忍不住想爆粗了,這時前門“吱嘎”一聲響了。岑杙下意識地昂頭,她現在身子呈九十度弓著,只能拼命仰頭才能看清陛階上的人。

咦?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又像只大螃蟹似的,把身子側過來,歪頭橫著看了她一眼。沒錯,是她,確認無誤。

轉回來,馱著人,啪啪地往上走,到了跟前,氣喘籲籲道:“你……你趕緊,驗驗貨,看是不是你妹妹,不是,我就給她扔溝裏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