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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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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熙元年正月, 劉鎮設壇於南郊,即皇帝位,柴燎告天, 國號為夏。

群臣以其原配臧氏無子為由,請求夏帝廣納後宮,以求早日開枝散葉,誕下儲君。

因著元帝“自縊”身亡,群臣並未誓死抵抗劉鎮大軍, 最終大開城門, 迎義軍入城,將劉鎮送上了天子之位。如今朝中各家勢力依舊, 為盡快贏得新帝的信賴,不少人蠢蠢欲動, 想將自家的女兒送入劉鎮的後宮。

畢竟,劉鎮如今風華正茂,因收覆河洛江山,居功甚偉,在軍中根基深穩, 威望空前高漲,地位無人可撼動。

臧宓無子, 如今下落不明,劉鎮後宮空虛, 只要能成功將女兒送至帝王身邊, 將來得幸,一舉得男, 便能以外戚之重, 重獲殊榮。

只是登基大典之後, 劉鎮仍封原配臧宓為後。哪怕如今她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當初一件被血染透的小衣被送至劉鎮案頭。

正月十五元宵日,往年宮中俱會舉辦盛宴,邀請群臣及家眷往宮中赴宴。只是今年卻全然沒有動靜。劉鎮撇下群臣,率三軍往北郊祭奠陣亡將士,告慰亡魂,又撥下一大筆銀錢布帛等物,撫恤遺孤。

月底,又以往年舉孝廉選送官府的人才每多貪汙受賄,任人唯親,以致真正才德兼備之人因家境貧寒,而多被埋沒;選送的卻往往是橫行鄉間的惡霸庸才為由,廢除九品中正制,以射策選拔人才。

如此即便是世族子弟,想要入仕也需得通過層層選拔考試。而寒門子弟也能繞過把持在世族手中的舉薦制度,在射策之中脫穎而出,獲取晉升的渠道。

此舉雖引起世族的不滿,但時下平民窮苦,許多人根本連紙筆都買不起,更別提入學讀書。因此即便將舉薦的權力從世族手中拿走,但能從射策考試中取勝的也大多是世族子弟。因此倒並未遭到激烈的反對,故而政令能得以順利推行下去。

但此舉仍引起朝臣的警惕,許多人心中著慌,不由更加緊了步伐,想往劉鎮身邊安插自己的人。

這日劉鎮生辰,罷朝一日,獨自在樂游苑中喝悶酒。

派出尋找臧宓的人幾乎將宜城周邊翻了個底朝天,卻仍無半點消息。劉鎮望著石桌上血跡斑駁的小衣,酒一盞一盞灌進肚子裏。

正有了七八分醉意,手腳開始發軟,神思卻越發清醒。忽而聽得湖面上有絲竹之聲,女子歌聲婉轉清亮,有幾分與臧宓相似。

他扶著石桌站起身,回身往湖面上張望,卻見一個窈窕的女子站在船頭,而後縱身跳進刺骨的湖水裏。

劉鎮的心頭忽而一窒,那女子身量如臧宓一般窈窕,穿一件天青色曲裾,臧宓也有一件一模一樣的衣裳。

未及深思,劉鎮腳下已跌跌撞撞,疾步奔至湖邊,如一尾矯健的魚躍下,朝那女子落水處游去。

他在水中酒已清醒了幾分,臧宓如何會在這深宮之中呢?她又如何會在自己面前跳水?只是這一月來求而不得的絕望,已令他心中急切不已。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希望,亦足以牽動他心神。萬一那真的是臧宓呢?

萬一是她,他要看著她在這冰冷的湖中溺死?

不多時,劉鎮迅速游到那女子身邊,抓住她一點衣角,而後將人從水中托起。

破水而出的剎那,劉鎮看清她的臉,心中有些窒息,連心臟都怦然急速跳動起來。

她眉眼間有幾分臧宓的影子。臉頰柔美的弧度,嘴唇飽滿潤澤的模樣,都隱隱約約令人覺似曾相識。

他又喝得有七八分醉意,那幾分相似便撩撥在心間,讓人迷醉沈淪,心懷期翼。

“阿……阿宓?”

劉鎮從背後抱住她的腰,見她昏迷不醒,心中有些慌亂。攀著她跳下的小船,只是此時有些力竭,並不能將她托上去。

醇酒的後勁有些發作上來,劉鎮只覺手腳愈發稀軟,卻仍用盡全力,挾著她游向岸邊。快要堅持不住時,劉鎮用力將她推向岸邊山石處,自己卻力竭沈下去。

幸而此時腳尖已能觸到岸邊淤泥,最終一腳深,一腳淺,跌跌撞撞抱著那女子,十分狼狽地爬上岸來。

“妾身不慎腳滑,跌落湖水中。幸得夫君相救,否則……”

那女子此時悠悠醒轉,凍得面色發青,卻顧不得他身上狼狽,撲進他懷中,哭得梨花帶雨。

因著察覺他身上濃烈的酒氣,她決意鋌而走險,學著臧宓的語氣聲調,惑亂他心神。

只是她雖處處都有幾分的臧宓影子,可一開口,劉鎮卻從再見臧宓的喜悅中沈淪到谷底。

臧宓雖在外人前落落大方,但與他親昵之時,性子十分羞怯,甚至從不主動叫他一句夫君,更不會與他自稱妾身。

劉鎮只覺得手腳霎時變得冰涼,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身子僵硬,腦子裏轟轟作響。

這女子能將臧宓的語氣動作學得惟妙惟肖,必然曾見過臧宓,甚至朝夕相處……這些日子他一直不肯放棄希望,到這一刻,卻莫名地心中震恐,只怕臧宓已然兇多吉少,死於這些魑魅魍魎手中。

“阿宓?你如何會突然在樂游苑中?這些日子,你落在誰手裏?我遣了那麽多人尋你,卻沒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劉鎮心中氣怒至極,卻穩住心神,誓言要揪出殺害臧宓的真兇,將這些人碎屍萬段,淩遲處死。

眼見劉鎮果然被自己騙過去,那女子心中不由稍安,抓住劉鎮的衣襟,瑟瑟發抖道:“妾身先前被人迷暈,擄至一架馬車上。後來關押在一座小院子裏,我並不清楚那是什麽地方。”

劉鎮耐著性子,誘她道:“又是誰將你解救出來,送至朕面前?咱們的女兒如今又在哪裏?”

只是那女子卻十分審慎,並未立即招認背後之人,只含混道:“我也不知為何會在這裏。一覺醒來突然發現孩子也不知去向,驚慌失措,這才失足落下水裏。”

劉鎮點點頭,按捺下心中怒意,領著她往自己所住的太極殿去,咬牙切齒道:“這些老匹夫自以為迎朕入臺城,便可要挾朕。孩子沒了,將來你還可再生,看我即刻領兵殺入朱雀大街,夷滅其九族,全部推出去砍頭!”

那女子嚇的噤聲,見劉鎮步子走得急,似並不是玩笑的模樣,半晌怯怯問道:“陛下要殺哪家的頭?”

劉鎮負手在身後,轉頭凝目看她,切齒道:“沈家?陸家?王家?”

當說到王家之時,那女子面色倏爾一緊,劉鎮冷嗤道:“果然是了。王氏乃外戚之重,自然不甘朕取而代之。將來朕推行新政,勢必行土斷之策,要這些世家大族將手中兼並的田地吐出來。他們如何真心容得下我這種人高居其上,掘墓給自己睡?”

“樹大分枝,即便是同族,也未必盡是一條心。妾聽聞那些大族之中,富貴者田連阡陌,貧寒者無立錐之地,得勢之時未必能沾到半分光,大禍臨頭如何就要株連九族了?”

她再狡猾,卻在劉鎮疾言厲色中露出馬腳來。

劉鎮因反問道:“姑娘又是王氏哪一枝的女子,如何藏頭露尾,不敢以真實面目身份示人,卻處心積慮要冒充朕的阿宓?”

見他已然識破自己的身份,那女子卻矢口否認,與劉鎮打起啞謎來。劉鎮哪有耐心陪她周旋,當即果真領兵直往朱雀長街,將王氏幾處顯赫府邸團團圍住。

劉鎮命宮女給那女子臉上妝容洗去,押著她親自往幾處府邸審問。當先審的乃是前朝皇後的母家景陽公府。

“若有人能指認她的身份,朕可免其死罪。否則不論男女老幼,全部杖則三十,男子刺配流放三千裏,女子全部沒入賤籍!”

從來無人敢這般對待景陽公府的人。劉鎮話音才落,立時惹來一片抗議咒罵聲。可臧宓此時不知淪落到怎樣的境地,這些人為保住自己的尊榮,當初縊殺元帝之事都做得出來,劉鎮又豈會相信他們當真毫不知情呢?

既敬酒不吃,劉鎮面上毫不動容,只擡手吩咐手下動刑。當打到一個年少女子身上時,那女子吃不住苦頭,哭著招認道:“這是睢寧侯府上的姑娘,你冤有頭債有主,如何到景陽公府上來撒野!”

劉鎮即刻率軍馳往睢寧侯府,心中萬萬不敢相信世子王鑒曾親口與自己定下兒女婚約,轉頭卻做出這般狠毒之事,殺了臧宓和自己的女兒。

當劉鎮的兵馬圍住侯府之時,睢寧侯早已面如土色,脫下衣裳,袒露著肩背,綁上荊條長跪在地請罪。

“小女因從前曾被賜婚給陛下,又見她兄長將臧皇後藏匿在家中,這才一時鬼迷心竅,做下蠢事。臣教女無方,還請陛下降罪!”

他哭得涕淚橫流,劉鎮卻未看他一眼,徑直提著馬鞭一間間房找去,最後在王家下人指引下,一腳踢開一扇青瓦白墻的小院落大門,見著臧宓安然站在裏頭教小山貍學走路,熱淚一時滾燙,忍不住哽咽出聲。

距他出征離開宜城,臧宓已是將近一年未見他,乍然見劉鎮出現在面前,忍不住手腳輕輕顫抖,繼而奔上前,縱身撲進他懷裏。

劉鎮抱著她雙腿,將頭埋在她頸項間,嗅著她身上溫熱馨香的氣息,那顆淒惶無定的心才漸漸落到實處。

“阿宓,我本以為此生再見不到你……”

劉鎮親吻著她鬢邊發絲,嗓音沙啞,忍不住紅了眼眶,淚水險些落下。

正醞釀著情緒,卻有只小爪子牢牢抓住他褲腿,用力拍打著,嘴裏咿呀著不知說著什麽鳥語。

劉鎮蹙眉,俯首與小山貍四目相對。

如今旁人哪敢與劉鎮對視,因著這些日子心情籠罩在臧宓或許早已亡故的陰霾之中,劉鎮自從領兵南下,臉上從不見半絲笑模樣。

又因朝中多是世族舊臣,每有新政推行,總有不怕死的據理力爭,與他針鋒相對,劉鎮脾氣愈發暴烈,動輒大發雷霆。宮中上下總是戰戰兢兢,平時連大氣也不敢喘,生怕得咎,惹得君王不喜。

可小山貍卻全無懼意,因見劉鎮抱著臧宓不放,與他爭懷,將他褲腿打得啪啪作響。

臧宓從劉鎮懷中擡起頭來,這才見外頭站著許多人,不由羞赧,女兒又催得急,不由掙著想下地來。

劉鎮卻摟著她不肯放手,略一躬身,提著小山貍的衣領將她抱起來。小家夥恰抿著嘴巴不斷撲出口水,噴了劉鎮一臉。

“我瞧著這小東西與我小時候一樣,皮厚且癢,慣愛為非作歹,將來少不得要吃竹筍肉片。”

臧宓嗔他一眼,掙脫他手臂,紅著臉下地來,“你上次回家,便為她說下一門不靠譜的婚事。這一回一個照面,又要喊打。哪有你這般當爹的?只怕她將來長大,要爬到你頭上造反呢……”

劉鎮朗聲大笑,將女兒放到脖子上騎馬。此時王鑒被人擡過來,卻睡得如死豬一樣。劉鎮令人朝他面上潑一盆涼水,正要審他,卻覺脖子上一熱,被孩子尿了一身。

劉鎮面色一變,匆匆攥著臧宓的手疾步往睢寧侯府外去。

王鑒被人潑醒,腦子仍有些鈍痛。他隱約聽得劉鎮到府上,心中一喜,以為這回表功,自己必定將得新帝信重。卻見家中人人哭喪著一張臉,仿佛大禍臨頭一般,仍有些惘然不知所以。

直到闔府流放交州的詔書發下,王鑒仍有些發懵。

“族叔是元帝舊臣,對他兄弟下了毒手。可我冒著極大風險將他夫人藏在府中,也算大功一件,如何竟落個流放交州的下場?”

等從妻子口中得知他母親與妹妹竟做著皇後夢,以為自己才學出眾,又有殊色,只要能哄得他沾染她的身子,未必不能籠絡住劉鎮,將來自可與臧宓平分秋色。

且她家世出眾,劉鎮初登基,朝中政令推行,事事離不得世族支持,往後在臧宓之前誕下兒子,將來儲位落在誰頭上,還是兩個字。

王鑒煞費苦心,才終於熬到這一步。原本取得劉鎮與臧宓信重,臨門一腳,卻被妹妹的野心壞了大計,氣得將案上杯盞全部掃落在地。一只白瓷杯竟未打碎,在他腳下滴溜溜打著轉,王鑒又伸腳將瓷杯跺碎,嘴裏不住罵道:“蠢材壞我大事!”

只是詔書既下,劉鎮根本不想再見他。王鑒也不得不尅日攜帶妻小與父母,踏上流放的征程。

他心中氣恨妹妹為一己之私,毀掉自己前程。其妹王氏自也恨當日分明到了小嶺村劉鎮家門前,哥哥卻不允許自己下車與劉鎮打個照面。臨行之前,王鑒以交州環境惡劣,九死一生為由,將這個妹妹草草嫁出門去。

原本以為睢寧侯府自此沒落下去,哪知多年後王鑒父子竟有本事贏得交州刺史信重,最終等來大赦天下,攜家帶口回了京中,向天子求娶小山貍,此是後話不提。

如今劉鎮初登帝位,十分為世族勢大,尾大不掉煩憂。他雖銳意改革,但政令卻不出太極門。要輕徭薄賦,尚書臺的老臣必然一個個出來哭窮,要求先裁撤軍費。

要推行土斷,就有人敢在太極殿外觸柱死諫,指責劉鎮是昏君。

這一次次針尖對麥芒,劉鎮每日上朝總惹得一肚子氣,嘆恨天下人才難得,而朝中皆是一幫碩鼠,總不能每日都將人推出去砍頭,讓人罵他是個寒門出身的匹夫暴君。

臧宓見他為此事煩憂,諫言道:“世族手中動輒有良田千頃,奴仆數千。這些家族掏空朝廷的底子,方才能富可敵國。若國君實力稍弱,其勢力足以左右朝政,令人難以抗衡。你驟然間讓人將這些東西全部吐出來,人家自然要與你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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