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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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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宓平素為人溫善可親, 性子極好相處,但卻也內斂有分寸。許多隱秘的感受,不宜與旁人說道的, 就連與徐氏也不肯交心吐露。

測度著劉鎮並不喜她提起徐聞,因此成婚這麽久,臧宓平日裏也幾乎是絕口不提這段前塵。劉鎮待她十分包容忍耐,可設身處地,臧宓若曉得劉鎮曾對哪個女子十分心儀, 即便只是心心念念遙遙旁觀, 心裏也如貓抓一般。

忽而意識到這一點,臧宓有些赧然地垂下頭來, 指尖不安地蜷了蜷,聲若蚊蚋與他解釋道:

“我與他早年定下婚約, 但徐聞十四歲便入京求學,這兩年連年節之時也未曾見過。我曉得他心高氣傲,目下無塵,出事之後,不願卑微糾纏, 也自覺沒臉再面對他……”

“他而今這樣,我始料未及。卻也曉得, 若我當初果真選擇嫁給他……”臧宓淒然一笑,抿了抿唇, 並未再繼續說下去。

如今徐聞對她求而不得, 自然心慕手追,遙相惦念。可臧宓若當真嫁入徐家, 且不說名門望族裏唾沫星子淹得死人, 族中上下誰都能鄙夷輕賤她。她舅父自詡出身矜貴, 性情骨鯁,容不得白璧微瑕;舅母嘴上不說,心裏也嫌棄她。

沒有苦求不得的痛楚,徐聞便會十分介懷她帶給他的侮.辱,會覺得他還肯納她進門,就是對她最大的眷顧和施舍。當中的卑微怯懦和苦楚,大抵會伴隨她一生,並不會有人垂憐她曾遭受的種種,反要承受許多無端的指責。

將來他的妻室進門,又如何容得下曾與他有婚約的她?連帶著她的兒女,在那樣的環境下,這輩子也不可能擡起頭來,說不定還與外人一起,厭棄她。

臧宓想得很透徹,也明白劉鎮這般的人有多難得。當初她因初遭重創,甚至沒有勇氣與旁人對視,畏懼與人交道,劉鎮就肯體貼地為她撐一柄傘,擋住旁人好奇的目光。

他素來十分維護她,也並不急著逼迫她重新站起來,卻以自己的方式,為她覆仇,呵護備至,一步步叫她放下那些沈重的枷鎖,漸漸重新找回平靜和自信,能再如常地融入周遭的人群。

這樣好的他,她又怎舍得辜負呢?

“我為徐聞的執著和悲傷難過,也為過往唏噓遺憾。可落子無悔,人生亦無回頭路可走。我當初決意此生都不會嫁給他,哪怕是出家去廟裏做姑子,也不可能嫁作徐家婦。

我想,比起徐聞,我更在意自己,在乎尊嚴和臉面,並不肯為他折腰,拋下自尊。我與他,從前的情分也根本未曾深到那一步。”

“不過對你,我雖未曾往枕頭裏縫求來的符紙,卻曾找了個狗頭軍師……”

說起曾經的糗事,臧宓不由臉上發熱。曉得徐聞有兩意,雖是誤解,她下意識裏只想斬斷情絲,決絕轉身。而劉鎮那時與她置氣,她卻一意只想學些厲害手段,將他的心拴得牢牢的……

劉鎮聽她提起這茬,不由朗聲大笑,握住她手腕一帶,將她圈在自己懷裏,吻著她發頂,戲笑道:“伏家那紈絝也不是一無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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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虞縣的災情迫在眉睫,臧宓隔日便將籌措錢糧之事提上了日程。但她與劉鎮不過初初成婚,並沒有多厚實的家底。且人脈論起來遠不及郡守夫人和孫將軍的夫人廣。

為賑災籌措錢糧,若事情做得好,是十分得民心的事情。臧宓年紀輕輕,由她來出面做這事,只怕旁的官宦夫人要說她出風頭。且她曾與徐聞有婚約,雖是為災民奔走,難免有人會想歪,傳出些閑言碎語,反將劉鎮推上風口浪尖,惹來旁人譏嘲。

因此,臧宓並不打算自己做這個牽頭人,反而前往拜訪了一趟孫夫人。

“孫將軍在戰場上廝殺,平叛定亂,乃是廬陵公與聖上手下一員最得力的猛將,實為國之棟梁。可如今劉鎮亦在軍中效力,我心中也諸多顧慮。雖是為國朝效力,卻擔憂他殺孽太重,將來……”

臧宓與這位孫夫人交道並不大深,一路覷著她神色,陪著她在園中修剪多餘的花枝,說到此,不由蹙起眉頭,嘆息一聲,顯得憂心忡忡。

孫夫人也放下手中花剪,愁眉不展,嘆道:“我自也有這層憂慮。武將殺孽重,難免反噬到子孫身上。孫仲今年不過二十五六,與劉鎮同年,膝下只得一個女兒,這便絕了嗣。他父子出征,我便從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臧宓不過因著先前在張家,錢老太太為兒孫祈福,篤信神佛到癡迷的地步,這才想著以此為借口。哪知卻正說到孫夫人心坎上,勾起她的傷心事。

因此自然而然轉了話頭道:“我見張參將的母親為兒孫行善積福,一年不知供奉給廟裏多少銀錢,卻不慎引了妖道進門,險些害得丟了性命。這錢舍給甘泉宮那種道觀廟宇,倒不如真正拿出來,接濟災民,普渡眾生,這才是實打實的功德呢!”

“如今虞縣不是有水患麽?聽聞城中許多房屋被沖垮,官倉裏的糧食尚且不足維持十日,李郡守卻公報私仇,不肯撥糧賑災呢!他會有報應的!”

孫無終為宜城守將,卻並不歸李郡守轄制,但李承勉寫信往司隸校尉處告周副將的黑狀,這事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最終仍是走漏了風聲出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孫將軍雖不與周副將同流合汙,卻也忌憚李承勉的做派。

這回撥賑災錢糧之事做得尤其過分,城中哪個人背後不戳他的脊梁骨呢?因說起李承勉的可恨之處,一時倒又找著新的話題,同仇敵愾地罵過一回,而後當真商議起籌款賑災之事來。

原本這事,由李承勉的夫人來做再合適不過。可李承勉明擺著要給徐聞穿小鞋,李夫人也不至於打夫君的臉去幫李沅娘那小賤人。因此只作壁上觀,淡漠麻木,渾當沒有這回事一般。

因此,等孫夫人的賑災籌款搞得有聲有色,大出風頭,李承勉回家,不由又指責妻子不賢,反讓旁人將他的臉面在地上踩。

原來往常這類籌款,每每搞些逼捐的把戲,各家限定了捐款的最低數額,若完不成,恐遭旁人恥笑,白花花的銀子拿出去,一個水漂也不打一個,令人苦不堪言。許多人不過是礙著情面,咬著牙舍些錢財,維護些名聲和人脈關系罷了。

這回卻一反常態,反是籌集了幾十件十分精美的簪花、刺繡、頭面等物義賣。起先諸人只覺義賣的東西能有什麽好貨色?不過是找些劣質的玩意,打著幌子賣高價,顯得並非空手套白狼,巧取豪奪而已。

可看到陳列在閣中的數十件物品,不由都有些咋舌。

只見進門之時,便見暢音閣外陳列著一面丈高的山水大屏風。正面乃是千裏江山圖,背面卻是名家顧諫之的神女下瑤臺。

竟是一副纖毫畢現的蘇刺雙面繡,也不知繡娘是如何匠心獨運,在一張屏風上繡出正反兩面全然不同的景致來。

而尋常一尺高的插屏繡到這樣的程度已十分貴重,這面屏風如此巨大,只怕價值千金了。不過也因著它太過貴重,尋常人雖看著咋舌,卻是有價無市,無人敢問津。

而陳列在閣中的精美簪花、小件刺繡插屏和一些錦緞之屬,便顯得十分親民起來。

這些東西大都出自名家之手,乃是臧宓為這回義賣特意籌措而來。

當臧宓與柳娘子、崔娘子等人說起籌措的銀錢會拿去江州買米糧,送往虞縣災民手中時,崔娘子甚至將錦繡坊的鎮店之寶拿了出來。而柳娘子有感於她一片赤誠之心,送來的十件簪花甚至連工錢也沒要,只取個本錢而已。

錦繡坊的刺繡、柳記的簪花、如意坊的香雲紗……哪一樣在市面上都是炙手可熱的。因著做工實在精湛,又是為賑災籌措銀子競賣,這便十分有紀念意義,往後穿戴在身上,走出去誰問起,都能講起這些東西的來歷。

因此在競賣之時,倒有許多人捧場,每一樣都賣出了數十甚至數百兩銀子的高價。因著都是獨一無二的東西,即便貴些,往後卻都是用得上的,買到手中珍藏也好,平日裏用也罷,終歸並不覺得自己吃了多大的虧,且又積下功德,行了善事,是十分值得的事。

臧宓原本有些忐忑,她第一回 做這樣的事,並不知道事情最終結局會如何,會否如劉鎮所說,最終只籌得三五十兩銀子,打點了押送將士的跑路費,落不下幾袋米。

可最終,也許是因著孫將軍的威望在,也許是因著競賣的東西實在精致得令人賞心悅目,不到午時,東西都售磐,清點下來,竟得了三千多兩銀子。

而身為主持這場籌款的東道主,孫夫人壓軸之時,獨自出了兩千兩銀子,將暢音閣外那面巨幅的雙面繡買下,場中不由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又有許多夫人小姐來與孫夫人和臧宓出點子,議論著如何才能籌措更多的錢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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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劉鎮來接臧宓回家時,臧宓面上神采飛揚,心情顯得十分輕快。

劉鎮攬著她的腰,信馬由韁,慢慢往回趕,聽她哼著小曲,快樂得不知所以,不由嗤笑道:“這掙下的銀子一文錢也不歸你,功勞名譽也多半都歸到孫夫人頭上,你瞎開心什麽呢?”

臧宓用後腦勺在他胸膛上蹭,仰頭笑道:“名利如浮塵,沒有又有什麽打緊。”

能籌措這麽多銀兩,孫將軍和劉鎮可盡快遣人往江州購米,虞縣那些水深火熱中的人,也就有了點盼頭。

因著心情格外好,望這街巷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遠處恢弘絢爛的餘霞,臧宓仰著頭,倚在他肩側,難得說了一句情話:“我有你便盡夠知足了。”

劉鎮不由莞爾一笑,趁她不註意,俯首以唇在她額上輕點了一下,撓了撓她不盈一握的纖腰:“我有你便不懂知足是何物了……”

作者有話說:

上章文末加了兩段,昨晚十點四十左右加的,沒看過的親可以點回去看看。修改後看的親請忽略這一句

ps:臧宓現在沒有去爭名奪利,但會因此得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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