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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不忘初心(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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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遙聽得外頭嗩吶聲近, 臧宓心中不由緊張雀躍。

今日喜娘給她上的新娘妝十分濃,厚厚一層脂粉,頰上胭脂又有些濃。唇上點了“櫻桃小口”的妝, 額上貼了桃花鈿,臧宓攬鏡自顧,只覺好似廟中擺放的彩塑一般生硬。反將她本身一段風流婉轉的靈氣全部遮掩。

這般模樣,臧宓自覺難以見人,尤其在劉鎮面前, 這副樣子, 只怕他要取笑。怪道要頂著喜帕,不讓人家瞧見了品頭論足。

“新娘子都這般裝束, 瞧著既有福氣又喜慶。”

徐氏寬慰她道,又將自己多年來的“禦夫之道”傳授給她聽:

“這男人都是賤骨頭, 你萬不可寵著慣著。太過縱容了,你哪一日不慣著,他倒覺得是你的錯。你若不將就他,哪一日稍微給他點好臉色,他還要感恩戴德的。一開始便要給他立規矩, 叫他不敢怠慢你,不能任他拿捏, 曉得不?”

這般高論,卻正被臧憬一腳跨進門來聽見。

徐氏面上便有些訕訕的, 頗有些尷尬, 一時卻找不到話描補,只將手上的團扇搖得呼呼生風, 打岔道:“你不在前頭迎客, 來這裏做什麽?”

臧憬揉了揉眉心, 埋怨地看她一眼,“你成日都與阿宓灌輸些什麽?我願讓著你,只不過想著處處息事寧人,不願為細枝末節之事斤斤計較。但夫妻琴瑟和諧,卻並非總是要一方謙讓忍耐,而另一方有恃無恐的。”

又轉頭對臧宓道:“夫妻之道,如日與月,陰與陽。女子應順承柔婉,清正有淑姿。萬不可學你娘。”

先前因臧鈞之事,臧憬無法,只得親手將女兒推出去,致使臧宓有這一番坎坷。自那之後,心中愧悔難當,又自覺往後再無顏面在女兒面前端起嚴父的架子。是以直到臧宓出嫁,他心中雖有千言想要諄諄囑咐,卻又無顏啟口。

這會聽得劉鎮迎親的隊伍已近,鼓起勇氣前來,偏生聽見徐氏那番教唆。

臧宓的婚事如此波折,再經不得折騰,臧憬因怕女兒將徐氏的話聽進去,劉鎮卻是個不肯服軟的性子,將來夫妻之間再鬧出些什麽,若是和離,她再難改嫁了。一時著急,因此徑直駁斥了徐氏的話,只教臧宓應順承婉轉,孝敬公婆,侍奉夫君,悌愛弟妹。

聽得徐氏直在邊上翻白眼。

臧宓聽他說完,才淡淡道:“爹,劉鎮母親早亡,父親也過世多年,與繼母朱氏不善,又被逐出本宗。我家中並無公婆。”

臧憬一楞,這才想起劉鎮兩次來提親,劉家並無父母登門來,而是劉鎮本人親自帶著媒婆來求娶。頭一次他心中氣怒,根本無心了解劉鎮的家世。況且那樣的破落人家,又有什麽可打聽的?

這第二次又恰逢他與徐氏扯皮,鬧了一宿,心中只顧忌著臉上掛了彩,媒婆在取笑,如坐針氈。反正劉鎮與臧宓的婚事板上釘釘,因此凡事只交給徐氏,自己坐了片刻就遁入書房。

他隱約曾聽外頭說過劉鎮毆打繼母,料得是沒什麽禮數的人家,也根本無心上門去結交走動。

此時聽臧宓提起,才覺得劉鎮身世有些淒苦,因而點頭道:“冤家宜解不宜結。朝中啟用孝廉,惟重品德。劉鎮事繼母不孝,往後恐怕為人所詬病攻訐。事君以忠,事父母以孝順,不孝之人豈是忠信之輩?

爹這話忠言逆耳,卻是處世箴言。你往後當勸說劉鎮,與他繼母和緩關系,爭取重返劉氏宗族才好。”

他這話果真逆耳,臧宓心中不喜,只道:“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劉鎮過往十年,因著朱氏栽贓誣賴他侵吞父親遺財的緣故,不知受了多少冤屈。此時倒要勸他與朱氏去搞好關系麽?”

只怕連廟裏的菩薩也沒這般大度!

臧憬這才曉得劉鎮當初聲名狼藉,還是拜朱氏所賜,一時又啞口無言,只嘆息一聲,說道:“難怪他那樣的人,一看便非池中之物,竟蹉跎到這般歲數,一事無成。我先前只隱約聽說他為人怙惡不悛,為非作歹,是以遭人鄙棄。心中又愧對你,又難過於你竟撇下父母,寧可跟著那樣一個人。”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可即便這樣,劉鎮仍能堅守一副俠骨柔腸,殊為難得。當初我深陷泥淖之中,若非劉鎮,只怕早不知死在哪裏。”

臧宓憶起舊事,不由眼圈泛紅,一時情緒起來,將當初臧鈞曾再設陷她的事合盤托出:“我當初從劉家回來,當晚臧鈞曾騙我,說是為答謝劉鎮,請他到攬月居赴宴,備禮酬謝他。”

“可他請來的人卻是李承勉。又在房中點的檀香中動了手腳。那日攬月居死了一個人是李承勉的心腹侍衛,不知爹娘可還記得?他就為了他的前程,將我推出去,任那樣的人糟踐。”

徐氏一時呆若木雞。臧憬也不斷眨著眼睛,囁嚅著嘴唇道:“當日我咯了血,又挨了趙家那兩個小子幾下,吃了藥睡得昏昏沈沈。那侍衛不是被周珩…”

他說到這裏,又有些醒悟過來,立即住了口。

徐氏搓著帕角,尤自不敢相信,忐忑問臧宓:“阿宓,是否你弄錯了?既是他曾做過這樣惡劣的事,你如何早先又矢口不提?”

她時至今日仍對臧鈞心存幻想,臧宓只冷笑道:“當時劉鎮一無所有,李承勉又怒火攻心,一意嚴懲兇手,我若透露半個字,阿娘為了保住哥哥,不知會不會轉頭就將劉鎮賣了呢?”

徐氏見她竟懷疑到自己頭上,面有愧色,訕訕道:“若論從前,劉鎮是外人,鈞哥兒卻是我至親的兒子。”

此時漸漸接受臧鈞竟曾做過那樣罪不可恕的事情,心中又慪氣,擡手撐在案桌上,用帕子捂住眼睛,哭得泣不成聲。

外頭卻人聲鼎沸,鑼鼓喧天,爆竹聲聲,家中一眾仆從擁著劉鎮跨進門來,歡聲笑語不斷。

臧憬與徐氏只得再打起精神,一邊擦著臉,一邊取出打賞的喜錢來,與眾人分賞下去。

父母嫁女,每有哭嫁之說。嬌養了十幾年的女兒一朝嫁為他人婦,離別親人,從此與別的人朝朝暮暮,感情上自然難舍難離。因此倒是無人懷疑夫妻二人如何此時竟有淚容。

喜娘進來,再檢視一遍臧宓的妝容,而後為她蓋上蓋頭,將她牽出門去。

劉鎮望著臧宓被人攙扶著,跨出門檻來,眼神立時明亮了幾分。

她穿著一襲大紅的嫁衣,貼身的剪裁完美地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段,顯得身量修長,骨肉勻亭,自有一股窈窕裊娜的風流之姿。

嫁衣上牡丹國色的刺繡在陽光下流光溢彩般絢爛精致,將她整個人襯得花團錦繡般妍麗。那嫁衣之上,一段柔美的頸項欺霜賽雪,也不知那蓋頭底下今日是何等驚艷眾生的絕色姝麗?

臧宓垂眸,只能看清腳下的方寸之地,任由喜娘扶著自己的手肘,一步步朝著外頭走。快到院門之時,視線裏突然闖進一雙皂色的官靴,與她並肩而立。

臧憬仍又說了那些要她貞婉柔順,侍奉夫君,悌愛弟妹的老話。徐氏卻囑咐劉鎮,女兒自幼嬌慣,要他多擔待寬容,照顧好臧宓。

劉鎮與臧宓一一應了,在喜娘的祝福聲中,劉鎮躬身,一雙強健有力的臂膀將臧宓攔腰橫抱,擡腳往外去。

數月之前,臧宓一心以為自己會嫁給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徐聞。出嫁那日,臧鈞會與一眾要好的堂表兄弟和友人攔門,而自己離家之時,與父母辭別,又會哭紅了眼眶,心裏總有許多的不舍和難離。

可因著患難見人心,曾經的溫情輕飄飄碎了一地,那些流於表面的人情世故頹散不堪提,就連血濃於水的父母親情也淡薄了最初的滋味,唯與劉鎮於烈火之中煉出了一段真摯之情,刻骨銘心。

在他抱著她進轎中時,臧宓擡手勾著他的脖頸,在他耳邊道:“劉鎮,這輩子,你若不離,我便不棄。”

劉鎮眉眼含笑,隔著蓋頭偷親她,匆匆應她一句:“一言為定。”

因整個迎親隊都等著,劉鎮很快為她理平衣角,又正了正自己的發冠,而後放下轎簾,翻身上馬。

鑼鼓很快又再敲敲打打,爆竹聲裏,一行人在唱誦祝福中緩步往城西去。許多孩童前後奔跑,討著喜錢喜糖,附近的街坊鄰裏都站在街邊,好奇地看著臧家騎著高頭大馬的新婿。

臧宓的嫁妝很尋常,不過普通官宦嫁女的四十八擡。就這,也耗費了徐氏手中近半的積蓄。可卻無人關註她的嫁妝,許多人卻對她的際遇十分好奇,甚至艷羨不已。

“當時她出了事,哪個人不可惜?可見蒼天有眼,轉眼間那樣窮困潦倒的一個人,竟然就這般鮮衣怒馬,威風凜凜,聽說如今已經是西大營僅屈於孫無終的將軍。可見人善人欺天不欺,臧家女是個有福氣的。”

“這也算因禍得福,聽說臧憬與徐氏先還看不上這女婿,人家上門來提親,生生趕出來。不知如今可後悔?”

“若說後悔,只怕李郡守更悔吧?若無他做這樁大媒,好端端的一個千金閨秀,也不可能認識劉鎮那樣的人。只不過這媒做得有些缺德,非但落不下一句好,反而成了仇隙。”

“……”

與臧家的冷清有所不同的是,劉家此時車馬輻輳,人聲喧闐。雖劉鎮並無意大肆操辦,但軍中許多將領素來敬服劉鎮的為人,又有許多過命的兄弟前來慶賀。

就連小嶺村不少人家聽聞劉鎮與臧宓的婚禮,都特意放下手中的活計,有人提一籃子新鮮的瓜果,有人提了稻谷,還有人扯二尺布,前來參加二人的婚禮。

這樣的賀禮在村中尋常,但在城中卻難免寒酸。唱禮之時,請來的司儀有些嫌貧愛富的,腔調便有些陰陽怪氣,態度並不大恭敬。

誰不知劉鎮從前在小嶺村,頗受人歧視?而立就富在深山有遠親,挑著時機來攀親了。

林嬋本也隨著幾人一起,卻笨口拙舌,她年紀又小,被這人陰陽怪氣損了兩句,竟生出幾分膽怯來,不敢說自己原是娘子的徒弟,唯恐旁人因她而嘲笑臧宓。

恰一陣爆竹聲至,迎親的隊伍返回來,林嬋也不敢往劉鎮那頭去,而隨著人群往喜轎邊,將這事直接說到了臧宓面前去。

但凡懂事些,今日也不會拿這種小事煩擾到新娘跟前去了。可林嬋年紀小,又未經過多少事。臧宓是她在這裏唯一親近的人,心頭又委屈,村中一些叔伯嬸子和姊妹又被拒之門外,因此一見她,忍不住便先跑到臧宓跟前告了狀。

這司儀是長民花了不少錢特意請來的,人家上門來的客人,只因禮輕寒酸,卻叫他隨意打發了。

恰此時孫將軍等一群高官的車馬也到了,劉鎮下馬,與這行人熱絡寒暄。瞧著如今劉鎮交結來往之人權勢煊赫,而小嶺村昔日的故舊鄉人仍是衣裳破舊,面有菜色,不禁自慚形穢。

一行人興沖沖而來,卻受這一番羞辱,此時更覺受了冷落,不由意興闌珊,自討沒趣地打算離去。

臧宓卻在林嬋攙扶下落了轎,往那司儀身邊站著等候。

“娘子稍等片刻,等郎君拿紅花來,由他牽著您進門。”

那司儀忙招呼臧宓。

臧宓點點頭,與他笑道:“好。”

又溫言與他道:“我昔日在小嶺村,曾遇到過麻煩,全賴村中鄉鄰叔伯嫂嫂照拂,若他們來,還請您囑咐下頭迎賓的小子們多照顧,萬望賓客如歸,不至對郎君生出怨隙才好。”

那司儀一聽,心中一凜,又見林嬋在臧宓身邊瞪著眼睛瞧自己,曉得自己辦錯了事,唯恐惹主家不快,到時要克扣工錢,忙連連點頭,連聲應是。

等那司儀親自點頭弓腰,將人迎進了門,林嬋不由大為不解,疑惑道:“這種狗眼看人低的小人,娘子何必待他和風細雨的?板著面孔聲色俱厲教訓他一頓才解氣呢!叫他曉得娘子的厲害,也曉得你與劉家大哥不是嫌貧愛富的人。”

臧宓不由失笑,委婉與她道:“他出來做事,只是拿一份工錢養活自己一家老小。若在我這裏受了一肚子氣,心情必然沮喪,做事也帶著情緒。人的身份地位雖有不同,但想必誰都喜歡被尊重善待。若將來有人不喜你制的花就百般挑剔辱罵你,你不委屈嗎?”

劉鎮應酬回來,恰聽她與林嬋一個半大孩子解釋這些,心中不由又是好笑,又是感動。

正是因著她份尊重與善待,所以當初她才能不避諱他狼藉的聲名,願意去理解他,尊重他和信任他罷?

不忘初心,方得始終。他最愛重臧宓之處,也正在於此。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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