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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梁上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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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這麽熱, 躲在櫃子裏豈不憋悶得慌?我才從外頭來,像才出屜的包子,渾身燥熱得慌, 不想藏在裏頭。”

劉鎮還與她討價還價,他身量那樣高,又魁偉雄渾,躲在衣櫃裏不消片刻只怕就難受得很。

“若阿娘發現你在,晚上哪肯讓你留宿在此?”

臧宓聽他不肯就範, 只得使出殺手鐧。

劉鎮眼神往床幃深處瞟, 與臧宓求情:“讓我躲去床上躺著罷?我不出聲,她哪曉得我在裏頭?”

臧宓嗔他一眼, 急道:“你一身臭汗,弄臟被褥, 一時又要換洗。”

兩個人這頭還沒商定藏在哪裏好,徐氏已經伸手推開了門。進門之時只覺眼前一花,好似案臺上燭火閃動了一下。只是此時外頭稍嫌悶熱,連一絲風也沒有,燭火怎會無風而動呢?

她神色一時有些詫異, 臧宓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劉鎮磨磨蹭蹭不肯躲去櫃中,軟磨硬泡她也沒松口同意讓他藏到床帳裏, 他見無法,只得在徐氏進門前一刻, 一腳踩上矮桌, 攀到房梁上躲著。

臧宓生怕徐氏往房梁上瞧,忙轉身去案桌上端了燭臺, 裝作聚攏燭火的模樣, 擡手遮擋在燭臺上。她的手一擋著, 房梁上光線自然昏暗些,徐氏下意識也沒往頭頂去瞧。

“你進去涼椅上坐著,我給你仔細瞧瞧。”

因怕劉鎮在上頭露出馬腳,臧宓心裏繃著一根弦,不想徐氏在明間裏待著,端著燭臺將她引進內室。穿過雕花月亮門,裏頭便是臧宓日常起居的閨房。床幃邊上設一張涼椅,正對著一扇軒窗。有時夏夜裏悶熱,打開窗戶,偶有涼風習習吹進來。

徐氏依言跟在她身後,方才燭火閃爍,也只是下意識覺得奇怪,倒未深思。也是萬萬想不到劉鎮還會做梁上君子,夜裏闖入女子閨中來。

“因你哥哥不爭氣,我這心裏時刻如壓著一塊大石般。晚膳後不久,便開始胸悶氣短,方才一時頭暈,手腳發麻,這心跳得好似擂鼓,咚咚的,喘不上氣,又出了一身冷汗。這會兒好一些,可我這心裏不踏實,只怕夜裏突發疾病……”

她若有個好歹,臧宓的婚事自然要受些影響。總不能喜事接著喪事辦。徐氏心中有此擔憂,她成日在家中閑坐,兒子前途未蔔,兒媳回了娘家,臧宓先前也屢經波折,這心裏時時一驚一乍,但凡有個風吹草動,就要擱在心裏反覆翻滾煎熬。

徐氏坐下之後,連著重重深呼吸好幾次,才喘平了一口氣,伸出胳膊來,與臧宓詳述方才的癥候。

臧宓見她面色灰敗,口唇發紫,精神十分不振的模樣,心頭倒是嚇了一跳,忙拖了小杌子過來,坐在她膝下,伸出手指搭在她腕上,細細為她診斷。

“我是不是沒幾天可活了?”徐氏見她一時不語,心中已有些想法,眼圈一紅,潸然淚下道:

“這活著也沒什麽可留戀。我倒是不怕死,就只憂心你和鈞哥兒。怕劉鎮將來更上一層樓,厭倦了你,轉頭就見異思遷,想娶個家世更出眾的。又怕鈞哥兒……”

提起臧鈞,這一肚子苦水更沒法往外倒。依著朝中律例,若沒法子私了,臧鈞少不得要坐牢。李承勉因李沅娘的事情嫉恨劉鎮許久,一直找不到機會下狠手。這一回臧鈞再撞到他門口,又如何落得著好?

徐氏實在想不明白,一個暗門子的娼妓,模樣不見得比趙氏長得標致,如何就能抓住臧鈞的心,令他對家中溫婉知禮的妻子不屑一顧,一門心思地與那樣一個人頻繁私會。

這念頭一生出,便信馬由韁,再繞回劉鎮身上:“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你父親如此,你哥哥如此,劉鎮將來少不得也如此。

娶回家中的,就像擺在盤中的珍饈,日日吃,總有膩味的時候。這時候外頭的清粥小菜,越是吃不著,反而越覺得回味無窮,抓心撓肝地想著去偷嘗兩口。”

她背地裏說人,因想起先前誤解臧憬之時情狀,說得咬牙切齒,仿佛臧憬當真做過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只是隱瞞得好,沒叫她發現而已。

臧宓懶得與她爭執這些有的沒的,不過左耳進,右耳出,她愛說便由著她說去。這人一上歲數,有些觀念根深蒂固,誰也說服不了誰,多說無益。只是旁人的經歷未必是她的,而她未受他人苦,也不能斷然就否定她說的無根無據。

但若硬搬別人的經歷去莫須有地指摘劉鎮,豈不與上回伏平之事一樣?臧宓曉得這種事還需得自己心中有譜就好。旁人的話聽聽就是,不必太上心。

只是劉鎮此時正藏在她房梁上,聽了徐氏這番咬牙切齒地指桑罵槐,是否又要氣得磨牙呢?

臧宓又不敢擡頭去尋他的身影,片刻後松開徐氏的手腕,輕嘆一口氣,勸她道:“娘成日憂思多慮,夜裏總睡不好,精神困倦。長久下去,只怕會誘發心律失常,有心疾或是腦卒中的風險。”

“如今這病尚未成癥候,只是偶爾發作。只要休息得宜,放寬心情,想來並無大礙。但若再這樣成日夜裏難以入眠,整宿地慪氣,將來難免小疾拖成大病,大羅神仙也救你不得。”

徐氏聽她如此說,非但未被嚇住,就此好好休息調養,一雙眼睛反而蓄起淚水來,“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往日憂心你,你當時被送去劉家,我險些提了菜刀追著你爹打出去。而後你自己跟劉鎮跑了,我恨不能當做沒生養過你這個女兒,一天也吃不下一碗飯。”

“哪個父母不為子女操心計算呢?你哥哥以往二十多年,雖不及徐聞那樣人人誇讚,書讀得好,人又上進,卻最是憐貧惜弱。在衙門裏做事,雖職位低微,誰不說他不偏不倚,心存仁善?”

“只怕他正是憐惜外頭那娼婦身世淒苦,又嫁了賴大那樣一個渾人,迫不得已走那樣一條邪路,這才越陷越深。”

知子莫若母,徐氏向來十分了解臧鈞,自然也對臧宓的心思摸得透徹。以為說些兩兄妹幼時情誼和臧鈞平日裏為人處事的話來,臧宓聽了總要心軟,少不得改了主意去求劉鎮設法。

只是臧宓卻並未接她的話茬,而是起身去外頭書架上取了放銀針的盒子進來。

臧宓出來時不放心又朝房梁上望了一眼。只是目之所及,並不能瞧見劉鎮的身影,心下不由又詫異。但躲在房梁上偷聽她母女二人說話顯然並非君子所為,或許他覺得無趣,自己就悄悄走了也未可知。

因徐氏還等在裏頭,臧宓也不敢多耽擱,取了針盒又返身回內室。將銀針在火上烤過,仔細為徐氏紮針,活絡淤滯的氣血,為她調理。

等徐氏再提起方才的話頭,臧宓仍開口駁了她的請求:“哥哥懂得憐惜外頭的孤弱之人,卻偏偏對我有一顆鐵石心腸。我不想提他曾對我做的事,娘你也不必再來我面前為他求情。

我仍舊是那句話,食得鹹魚抵得渴,他自己犯下的錯,自己肯擔著,我亦憐憫同情他。所愛非人,也並非是一項不可饒恕的罪過。可嫂嫂身懷有孕,他待孕妻如此絕情,就不肯忍耐一時麽?做下孽事,該去坐牢便去坐,又何必事後悔恨,推旁人出來為自己擋災呢?

正如我當初決意與劉鎮走,曉得你們定會反對,甚至連家中的一文錢都未曾取。哪怕吃糠咽菜,也打定主意,絕不肯到你面前來乞食的。我若一面與劉鎮難舍難分,一面卻要臧家上下為我填窟窿,接濟我,你豈不與我斷絕關系麽?”

徐氏聽臧宓如此說,又啞口無言。母女兩個相對而坐,誰也未再開口,氣氛沈悶,只聽得燈花偶爾炸一聲,靜得落針可聞。

“阿宓,話雖如此,可往後劉鎮勢必權勢愈發重,你不過是命好才機緣巧合嫁給他。你爹不過府衙裏的小小功曹,如今職位已低他一大截。若你哥哥將來前程盡毀,你沒有得力的娘家人撐腰,他能不欺你嗎?將來他若升遷,再見識各樣的世家貴女,對你也失去新鮮感,往後是個什麽光景,也難料了。”

這話卻並非徐氏為嚇唬臧宓,才故意在她面前搬弄是非,挑撥離間。多少男子為攀附權勢,拋棄糟糠之妻,並不鮮見。

可臧宓深信,劉鎮並非是那樣的人。他連舊時用的家具也不肯仍,要擺著家裏時時看著,提醒自己不可忘本。

想起他那日在水井邊打水擦櫃子,臧宓不由失笑,只與徐氏道:“任他往後是什麽身份,在我心底總與他是最親密的一家人。他便是在外頭再前呼後擁,回了家仍要給我打洗腳水。”

徐氏冷不防被她撒這一把狗糧,心中失笑,難得露了笑模樣,伸出食指在她額上一點,輕啐她一口,壓低聲音道:“你籠絡男人有些手段,娘心裏這就放心許多。千萬不可學趙氏,與你哥哥成日裏橫眉冷對的,可不將人推到那娼婦手裏……”

臧宓聽她又老調重彈,心中當真是厭煩了。又生怕劉鎮若還在房梁上,聽徐氏這般高論,往後還不曉得要如何看她。忙打斷她的話,駁斥她道:“男子薄情,又怎能將過錯都推到女子身上呢?你先前懷疑爹外頭有人,也是你沒有籠絡他的手段?”

徐氏竟被她問得啞口無言。臧宓怕她還要再說,忙為她取了銀針,囑咐她回房好好休息,再不可多思多慮。

總算將徐氏送出門,臧宓又在門上站了片刻,等人走遠了,這才返回屋中來,將門閂插嚴。

正要擡眼去尋劉鎮,一轉身便見他仍坐在先前的小榻上,一雙長腿仍隨意地搭在矮桌沿,似笑非笑看著她。

臧宓被他這笑看得心裏發毛,想起徐氏方才說他許多壞話,心裏不由有些發虛,只想將這一茬打岔糊弄過去。

“你想吃些什麽?我房中有些桂花糕綠豆糕,可以墊一墊肚子。”

劉鎮搖頭道:“甜口的東西,又幹澀,我吃不慣。”

臧宓嗔他一眼,笑他道:“往日吃鹹菜就白飯,偏偏就能吃三碗。陳記的糕餅遠近有名,生意好得很,你還要嫌棄。甜口的東西哪裏就不好吃?”

劉鎮沖她招手:“你過來。”

臧宓以為他有事喚自己,依言走過去。才走到那小榻前,卻被劉鎮拉著手,一下翻身壓在榻上,吻過她鬢邊,在她耳邊道:“甜口的東西,我只喜歡吃你!”

臧宓被他這一句逗得面紅耳赤,捧著他的面頰,望著他挺直的鼻峰,性感的唇線,瞧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心中一陣悸動,嘴角不由又翹起。

劉鎮便又俯首來親她的唇,撬開她色澤紅艷的唇瓣,緊絞住她軟糯馥郁的唇舌,一時沈迷,忘情得不能自已。

只是他尚未梳洗過,又餓著肚子,待要更進一步時,臧宓忙拉住他的手:“我先去廚房為你找些吃的。”

這時夜色已漸深,廚房裏的人早已睡下。臧宓並非折騰人的性子,且劉鎮悄然來此,若被徐氏曉得他來,只怕要叫婆子守在邊上,到了時辰就請他離去。因此並未驚動旁人,只取了晚膳剩下的半邊鹽水鴨,又拿了兩只雞蛋和一把面,溜回自己房裏。

將冬日裏烤火溫水的小火爐取出來,用溫水的壺給他煮面吃。

六月裏天氣漸熱,臧宓又不敢將爐子提到外頭煮,兩個人坐在火爐邊,一面搖扇子,一面等水開,偶爾目光撞上,不由都覺得對方舉止荒誕不已,相視而笑,忍俊不禁。

劉鎮吃面時,因覺太熱,便脫了身上的武官袍服,打起了赤膊。這些日子在軍中操練,日日不輟,他身上肌腱越發精悍,塊壘分明,瞧著體格健碩,渾身上下充滿強烈的男人雄健之氣。

臧宓瞥一眼,便有些羞澀地轉開目光,坐去一邊繼續繡那件嫁衣。

“阿宓,來給我打扇。”劉鎮見她走開,想著借口要她過來陪著自己。

臧宓只側目嗔他一眼,回他道:“想得美。”

“我等下給你打洗腳水。”

臧宓一聽這話,曉得他方才躲在房梁上,將自己與徐氏的話聽個一清二楚,不由鬧了個大紅臉。只得拿起扇子坐到他身邊,搖著扇子為他扇風。

“下回不許再做梁上君子。這豈是磊落丈夫所為?”

劉鎮嘿然一笑,回她道:“那下回就躲衣櫃裏。”

臧宓見他無賴,也懶怠再數落他,只怒目橫波地瞪他一眼。見他鼻梁額頭上生了汗,卻又忍不住拿繡帕替他拭去。

臧宓房間隔壁有浴間,為著方便,在內室開了一道門進出。裏頭空間不大,但布置得簡潔舒適。臧宓早先洗凈了水壺,為他溫上了水。但若要用浴桶,這點水哪夠呢?

正有些發愁這水不夠,劉鎮卻已提著水壺進去了,笑道:“一壺盡夠了。我平日在軍中,不過用冷水一沖就草草了事。”

只是劉鎮進去不久,卻又改了主意:“你再溫幾壺水罷,我等等倒是無妨的。”

臧宓原以為他從前未用過浴桶,想嘗試一下,因此也未生出旁的心思。等終於兌好了水,臧宓挽著袖子為他試水溫,又取了幹凈的巾帕香胰子來。

她原就是個細致妥帖的人,細心操持這一切,顯得格外溫善仔細,仿佛他便是她最重要最在意的人。

劉鎮扶著浴桶邊緣,靜靜看著她一舉一動,眼神逐漸變得幽深起來。

“阿宓,你娘平日裏常那樣與你說我的壞話麽?”

臧宓不意他這時才提起方才撂下的那一茬,心下有些忐忑,解釋道:“你與她相處不多,彼此又不熟稔。她心裏對你有些偏見誤解,也是難免的。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她早晚曉得你是怎樣的人,慢慢也就對你改觀了。”

劉鎮點點頭,低了頭來吻她,與她輕聲道:“我不在意旁人怎麽看我。我只在乎你。”

“在我心裏,你亦是我最珍重親密的家人。不論往後是貧窮抑或富貴,我只想與你在一起。”

臧宓輕“嗯”一聲,將頭埋在他肩膀上,聽著他沈穩有力的心跳,只覺無比的踏實。

良辰美景,兩情相悅,劉鎮與她相擁片刻,便克制不住再去吻她,情到深處,自然水到渠成,伸手往她腰間系帶摸去。

臧宓忙伸了手去推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我早已梳洗過,你若再鬧,今晚只許睡腳踏!”

可劉鎮此時哪裏聽得進她的話。只眉眼深邃地輕點過她唇瓣,含住她的耳垂,沿著她頸項一直親到領口的位置。又用胡茬去紮她的臉,控制著漸漸變得粗而重的呼吸,含混對她道:“阿宓,我恨不得將你揉進骨子裏。”

臧宓素來對他沒什麽抵抗力。他的唇滾燙,輾轉廝磨在她鬢邊耳後,帶起她心尖的戰栗。不一時,竟就被他親得腦子裏神魂昏昏,只覺得世間再無比這更美好的事。

她很喜歡與劉鎮之間這般彼此親昵依賴。有時他索求很多,可她又何嘗不想呢?他離開宜城的那些時日,她時常夢到他。有時午夜夢回,恍惚裏他還在身邊,嘴角便不由帶了笑,轉身去摟著他脖子。

可錦衾溫涼,身側空曠,哪裏有劉鎮的影子?

有時也擔憂他在戰場上受了傷,甚至就此殉國,她的心便不由揪成一團,無數次設想他的軀體被人運回來的模樣,甚至連那也是不能夠的,有的人戰死沙場,甚至不能馬革裹屍回還,好點的,有人挖坑殮埋。而更有甚者,曝屍荒野……

那樣的場面臧宓想都不敢想,稍一想起,心中便不自禁悔恨難當。恨自己當日為何要多管閑事,惹上廬陵公,害他走上這樣一條不歸路。若他出了事,她連他的遺孀都不是。

幸而他全須全尾地回來了。許是因著這一節,臧宓待他有些縱容,偶爾任他予取予求的,每將劉鎮折磨得發瘋。

今夜便又是如此。她不舍得委屈他,他是旁人平定紛爭,止息化戈的英雄。而他亦是她遮風擋雨,護她安穩一世,哄她安樂開懷的英雄。

最終,臧宓輕輕點了點頭,而劉鎮輕吻著她眼尾,將她一起抱進浴桶,在她耳邊道:“我伺候你,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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