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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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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過初晴,寒風凜冽。

溫一心挽著裴瑾的手臂,高跟鞋輕輕踩在石板路上,縮了縮脖子,“他把自己當成了累贅,為了不拖累我,讓我嫁了人。”

裴瑾見她冷,取下圍巾戴在她的頸脖上,溫熱的體溫沁入肌膚,一如他掌心的溫暖。

遠遠望著,兩人仿佛一對新婚燕爾恩恩愛愛的小夫妻。

溫一心又問:“姜恒他......同你說了什麽?”

裴瑾將她冰冷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只道:“他怕我誤會,說你這次回寧城,沒有聯系姜家任何一個人,也不知道他已經回了姜家,對嗎?”

“嗯。”溫一心低聲開口:“我只是擔心姜老太太,她是個對我很好也很慈愛的老人家。”

裴瑾側目看著她,眸底多了一絲憐憫:“為什麽不聯系姜家人?”

“我怕......”溫一心嗓音裏滿是猶疑:“我怕她們看到我,會想起我是害姜恒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罪魁禍首,就不敢了......”

裴瑾心疼極了,他突然停下腳步,將她摟抱在懷裏,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嗓音微沈:“如果姜家有人不喜歡你,你就跟我回宣城。”

溫一心不吭聲。

氣氛一時有些僵滯。

裴瑾撫了撫她的後背,松開她,牽著她的手帶著她穿過地下通道,“不要把什麽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那場車禍跟你無關,是卡車司機疲勞駕駛,沒有遵守交通規則。”

溫一心搖搖頭:“如果不是他急著來酒店接我,或許能避開那個時間,就不會出那場事故了。”

裴瑾聞言,俊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奇怪,他不動聲色的問:“當時你在酒店?”

溫一心點點頭:“那晚畢業晚宴,我和同學聚在一起,玩到很晚,就在酒店住下了。”

溫一心滿心悔恨:“我不該參加那場晚宴的......”

裴瑾神色愈發覆雜了,他垂眸看著她,欲言又止,卻最終,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口。

姜恒這種情敵的可怕之處在於,他將愛一點一滴的融入到所愛之人的骨血裏,潛移默化,星羅棋布。

等到真相徹底揭開的那一天,只能感動於他背後默默的付出。

也難怪溫一心陷在從前的感情裏,無法自拔。

換了任何一個有點良心的人,都無法那麽快從姜恒的深情裏走出來。

若姜恒是自私自利的情敵,裴瑾還能不擇手段同他一爭高下,可對方如此坦蕩,謙謙如君子,若是強取豪奪,只會將溫一心推的更遠。

到了醫院,推開病房的門,姜老太太已經醒了,正半靠躺在床頭看電視打發時間。

見溫一心推門而入,老太太盯著她看了片刻,眼眶突然紅了,掙紮著想要坐起來,“一心,心肝,是我的小心肝啊!”

溫一心忙上前,坐在床沿上,握住了姜老太太的手,笑著喊她:“祖母,我來看您了。”

她眸底騰起一片水霧,又將快要湧出來的眼淚收回去。

姜老太太上下打量她,蒼老的手去撫摸她光滑細嫩的臉頰:“比出嫁之前胖了些,看來姑爺把你照顧的很好,見你們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裴瑾將禮品放在床頭,也跟著溫一心叫了一聲:“祖母,我是裴瑾。”

姜老夫人這才看向裴瑾,一張嘴樂開了花,比見到了嫡親的孫女婿還要開心:“姑爺生的一表人才,跟我家心肝真是般配呀。”

她拉著裴瑾的手跟溫一心的手指握在一起,意有所指的開口:“一心,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你這麽年輕,日子還很長,要好好的。”

她如嫡親的老祖母一樣,諄諄勸慰她放下過往,開始新的人生。

溫一心抿著唇,言不由衷的點了點頭。

病房門再次被打開時,是姜辭推著姜恒進來了,見溫一心和裴瑾兩人早早就到了,寒暄了一番,裴瑾兢兢業業的充當著“姑爺”的角色,沒有昨日半點劍拔弩張的緊張感,病房還算其樂融融。

溫一心餵姜老太太吃了些軟糯的燕窩粥。

上午十點,夏總助來醫院找裴瑾,匯報一些工作上的事。

裴瑾聽完,指尖捏著一根香煙,並未點燃,他垂眸看向溫一心,低聲開口:“公司有些急事要處理,我要立即飛回去一趟,等你這邊安頓好了,再回宣城找我,我們去度蜜月。”

溫一心雙手絞在一起,無名指上的鴿子蛋鉆戒閃爍著璀璨的光芒。

她送裴瑾去了機場,“一路平安。”

行人來來往往,行色匆匆,裴瑾理了理溫一心頸脖上的圍巾,俯身在她額前印上一吻,嗓音繾綣溫柔,萬分不舍:“裴太太,我在宣城等你,不要讓我等太久。”

溫一心聽到廣播裏的催促聲,推了推他:“時間快來不及了。”

裴瑾卻站在原處不肯動,一雙眼如染了濃墨,漆黑深邃,似乎在盼望著什麽。

溫一心踮起腳尖,櫻粉色的唇在他下巴上碰了碰,提醒道:“再不走,就要誤航班了。”

裴瑾用力抱了抱她,這才轉過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姜辭看到這一幕,心都是腫的,看來這輩子,他再也沒有機會叫溫一心一聲大嫂了。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許多感情,都是在日覆一日的相處之中暗自滋生的,猶如瘋狂擴散的癌細胞,等到身體發出警告的時候,已經進入了絕癥晚期。

兄長親手將一心姐嫁出去的那一刻,事情就已經脫離掌控了。

溫一心在機場大廳站了許久,看到有飛機從頭頂呼嘯著飛過,才慢慢往出口走去。

姜辭在前方對著她招手:“一心姐,我哥讓我來接你。”

......

姜辭送她回了碧落園,她在書房裏找到正在處理工作的姜恒,手指在實木門上敲了兩下,聲音很輕:“不知道有沒有打擾你。”

姜恒扔了手中的筆,擡眸看向她,唇角掛著溫潤妥帖的笑意:“不打擾,快進來。”

從前她進他的書房,向來橫沖直撞,將他桌上的東西翻的到處都是,何曾如今天這般守規矩過。

分別一年多,終究是生疏了。

姜恒心裏又漫過一絲悲涼。

溫一心足音極輕的走進書房,在他面前的沙發上坐下,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握在一起,輕聲問:“你身體好些了嗎?”

昨晚相見匆匆,都沒來得及多說幾句關心的話。

姜恒嗓音溫潤如初,猶如潺潺流動的溫泉水,“在國外休養一年,好多了。”

他自嘲一笑,“只是這輩子,我也只能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永遠的坐在了輪椅上,再也站不起來了。

溫一心不知該如何寬慰他,而他似乎並不需要寬慰,默了片刻,溫一心扔下一個重磅炸彈:“裴瑾同意跟我離婚了。”

姜恒愕然。

溫一心低眉垂目,“我一開始要跟他離婚的時候,他死活不肯,還說只要他不想離,這婚便不可能離得掉。”

她摩挲著無名指上碩大的鉆戒,“昨晚回了酒店,他突然就答應我,願意同我離婚了,我想今晚在醫院陪祖母一晚,明天飛回宣城,同他辦理離婚手續。”

姜恒沈吟半響,不解的問:“他有說原因嗎?”

“他只說願意放我自由!”溫一心抿了抿唇,密如蝶翼的眼睫顫顫巍巍的擡起,眸光對上姜恒的視線,“他對這件事轉變那麽大,我想知道你對他說了什麽。”

姜恒搖了搖頭,“我怕他誤會,同他坦誠了一些他想知道的事情,並未多說什麽。”

溫一心站起身,“現在離婚有一個月的冷靜期,一個月後,我再回寧城,你會在寧城等著我嗎?”

姜恒俊臉凝重,溫潤的笑意消褪的一幹二凈,他鄭重開口:“一心,你可以像小時候一樣,重新叫我一聲哥哥的。”

溫一心鼻尖發酸,眸底一點點沁出細碎的水霧:“你躺在病床上兩年,我親力親為的照顧了你兩年,就盼著你能醒過來,同我說說話......”

“有時候累極了,不想回碧落園住,就躺在你的病床上,抱著你睡,期盼著有一天,我睡過了頭,你能親口叫醒我......”

“我有時候甚至會想,是不是因為我們倆太守規矩,從未越過雷池一步,保留著最後的底線,想要把自己最美好的一切在領證的那一天交付給彼此,才造成了後來的局面。”

“如果我早就已經是你的人了,你還會舍得把我嫁出去嗎?”

“我外公外婆過世,母親在一年內失去了兩個最親的人,正處於最悲痛的時候,卻發現了我父親和她一手資助完成學業的女人長久的婚外情,連那兩人生的孩子,都只比我小半歲,還取名叫溫暖......

我那天碰巧從學校趕回家,眼睜睜的看著她從樓上跳下來,腦漿迸裂,鮮血橫流,死在了我的面前,那段日子,我過的生不如死。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在溫家繼續熬下去,我滿腦子都幻象著要跟溫家那些人同歸於盡。

是你一直陪伴在我身邊,帶著我遠離了寧城,去了環境幽靜的度假山莊度假,每天早晚送我一束向日葵,寫了很多浪漫的詩,鼓勵我從那段陰霾之中走出來......”

誰也不知道,經歷了那些事,姜恒在她心中,究竟是怎樣重要的存在。

姜恒對她而言,重要到何種程度,恐怕連姜恒自己都不知道。

溫一心哽咽著,平靜柔和的聲音一點點的變了調:“姜恒,我還記得你對我表白的那天,陽光很好,我把你那些寫了詩的卡片全部珍藏起來了,甚至連同那些向日葵的花瓣,也都烘幹,拼貼成了男孩和女孩的背影,變成了一副畫......”

她聲淚俱下,語調克制而隱忍,單薄纖瘦的肩膀微微顫抖著,仿佛回到了過去那段痛苦的時光。

她被淤泥覆蓋,快要溺斃其中,是他,用溫暖和愛,一點點將她從深淵裏拉出來,重新置於陽光之下,讓她得以重生!

姜恒心口仿佛被利刃劃過一刀,疼的撕心裂肺,忍不住打斷她的話:“一心,我從來就不敢告訴你,你收到的向日葵和帶詩的卡片中,有一半根本就不是我送的......”

作者有話說:

男二的命真是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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