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處這麽長時間，雲裳深深理解雲志強為什麽猶豫，他的個性本來就優柔寡斷，遇事顧慮多多，現在涉及到自身抉擇和工人們的命運，更是如此。

其實他大可不必這樣壓力重重，工人們有一技之長，就算不在伊人的工廠上班，要找一份工作也不難。雲志強，實是責任心太重了。大概，這也是優柔寡斷的人想面面俱到吧。

雲裳靜靜看著他，緩緩說：“你能為工人們著想是好事，不過，工人們說到底為生計想，東家不打上西家。如果我們不做代工，相信她們也會很快找到新東家的。”

雲志強沈默不語。他總過不了自己心裏那一關。

雲裳陪坐著，開動腦筋，思路又回到剛才在思考的問題上。屋子裏一時寂靜無聲。

靜謐中，有腳步聲越來越近，一雙大鞋出現在門口，敲門聲響起，同時，周大海叫了一聲：“雲總。”腳下不停，急急走了進來，說：“江口那邊的訂單有點多，加上東方之珠的，車間裏忙不過來呀。”他看起來很著急，只顧和雲裳說話，連雲志強坐在那兒都沒空理會。

雲裳說：“我們現在只有一家旗艦店，四家專賣店，怎麽，產能就滿了嗎？”

周大海在外側的沙發上坐下，說：“您也知道我們對質量的要求很高，對工人手藝的要求更是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很多工人都說一踩縫車不敢分神。這樣子的要求，工人們一天加班後能生產多少件衣服掐著手指都能算出來。真的快不了啊。”

確實，伊人服飾對縫工的要求很高，高到針眼與針眼之間的距離零點幾毫米都有規定。每個工人都需培訓考核上工之外，每個質檢人員都是責任制。找出哪怕一點點的瑕疵是她們的責任。工人們縫出來的質量在微弱損耗外，都要追究責任，一般會扣工錢。當然，伊人車工的工資比白領還高。但是，有這些質量要求在這兒，產能增加不快卻是現實。

目前。伊人車間只有三十多名工人。五家店春裝的訂量都暴漲，讓周大海一下子手足無措，只好來找雲裳了。

負責銷售的專賣店當然拼了命想多賣幾件，誰會去替車間考慮？車間接了訂單。按時出貨就可以了。可是周大海想的，是車間的產能已經飽滿，就別銷售那麽多衣服了。他來找雲裳溝通。也是想表達這樣的意思。

伊人從沒停止過招聘車工，只是要求實在太高，經過培訓。合格率還是很低。接下來專賣店只有越開越多，訂單也只有越來越多，斷不會少的。如果不解決產能的問題，前邊向前開發，後續跟不上，生意還怎麽做？

解決這個問題，超出周大海的能力。雲裳自然深知這個道理。見周大海眼巴巴望著自己，便說：“你去打份報告來。我們再招聘一些熟練車工。”

周大海張大了眼睛，嘴角動了動，一副欲語還休的模樣。

雲裳笑了，問：“你是不是想說熟練工很難招到合適的？我讓湯經理招兩個教練過來，幫著你教新人。你專心負責生產就好了。”

周大海兩眼放光，說：“那敢情好。唉，有些人真的很笨，怎麽教也教不會。”他本來就只負責生產，讓他當老師，真的太難為他了。而且招來的這些車工，有很多人沒上過幾年學，怎麽教也學不會。當然，也有一小部份人一學就會。但是這樣的人很少，不用說，有和個算一個，都被錄用了。

雲裳微微一笑，大多數學生學不會，或者學不好，誰說只是學生的問題？老師教來好壞也是一個重要因素呢。

周大海滿意離去，趕著去安排生產。在沒有招到足夠多的可用車工之前，手底下這三十多人還得沒日沒夜的加班呢，還得盡可能按訂貨的時間順序把工期趕出來。

雲志強在一邊聽著他們的對話，眼望周大海離去的背影，說：“做代工那些人就真的不能用嗎？”同一間公司，一邊缺人，一邊一大堆的人待安置，這不是很滑稽嗎？

雲裳說：“技術要求擺在那兒，做出來的活不符合質量要求的，肯定不能要。除非讓這些人再學習，直到達到指標為止。”

雲志強垂下眼瞼，半天，才說：“有一些人年齡大了。再學習也不見得就能達標。唉，人老了就是沒用啊。”說著感嘆不已。

雲裳笑了，伸手拍了拍雲志強手背，說：“爸，別這麽說。其實每個年齡段都有每個年齡段的風景，就看你怎麽過了。那些工人，他們是不想學習，真的跟年齡沒關系。”

小小孩子說這麽有內涵的話，雲志強盯著女兒看了好一會，才說：“你才多大，就懂得什麽每個年齡段的風景？”

雲裳笑了，說：“就比如我今年二十歲，就該是無憂無慮去玩的年齡，最多就是把書讀好。其實把書讀好太簡單了，在我來說真不費什麽事。所以，玩一玩，很輕松就過了。”

雲志強聽她這麽說，被她給逗笑了，說：“那你怎麽不玩去，還非得要開公司做品牌。”

雲裳也笑了，心說，我可不止二十歲，前生已經三十了。只是這話卻不能說。她轉移話題問雲志強：“現在在做的這個貨櫃什麽時候出貨？我記得接下來你沒有單了吧？”

其實單子要接還是有的，就是價格有點低，利潤越來越薄了。對比起女兒做品牌的收入，他再淡定也無法忽視。手底下那些工人出的活只是不符合雲裳的高要求，她們可也縫得一手好手藝。有的已經做了近十年了。

雲志強嘆了口氣，說：“手頭還有兩張單，我不想接了。唉，壓價太低，做一個貨櫃凈賺還不到一萬元，白費力氣，有什麽用！”

雲裳說：“那這樣，如果你非得要退休，我一個月給你和媽兩萬塊錢零花。你們去旅游的錢，我幫你們出。”壓低聲音說：“你以前對媽，可真是有點冷落，現在好好補償她也是應該的。難得她對你這麽信任，別辜負了她。”

雲志強老臉一紅，低聲說：“我也是這麽想。不過旅游嘛，我們有錢，不用你給。我還有幾十萬私房錢呢，先花了再說。”輕聲說：“不給你媽花錢，我還真是良心上過不去。”

雲裳“撲哧”笑出聲來，說：“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浪子回頭金不換哪。”

見女兒跟自己開玩笑，雲志強舉高了手，做勢要打，又輕輕把手放下，說：“以前的事，你媽知道多少？”這個問題，他暗中猜測了很多次，就是沒勇氣向蔡曉虹求證。

雲裳瞟了雲志強一眼，老爸現在這樣子，十分可愛啊。她也不想隱瞞他，直接說：“其實媽很信任你的。就是張麗自己去找媽，所以這檔子事她知道，其他的，她沒問，估計是不想知道得太多。”

雲志強聽了臉上閃過一抹愧疚，他以前也太荒唐了，竟做了那麽多對不起妻子的事。

雲裳見他笑容又僵在臉上，眼神哀傷，估計想起什麽不愉快了，便勸他：“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人千萬不能活在過去，要活在過去走不出來，肯定完蛋了。你有這內疚的功夫，還不如從今以後好好對媽，好好和媽過日子。”

其實自從女兒精神正常後，雲志強對待蔡曉虹已經比過去好得太多了，別的不說，每天晚上呆在家裏看電視，不去外面花天酒天。對蔡曉虹來說，能這樣，已經很滿足了。

站在男人的角度，不能因為老婆原諒便把一切漠視，回歸家庭的雲志強，偶爾想起，內心還是很內疚不安的。只是，這些話，他對老婆說不出來。沒想到現在卻對女兒表露。

聽女兒這麽說，雲志強又出了好一會神，才長籲一口氣，說：“那就這樣決定了，這個貨櫃出貨後，和你媽周圍世界去。”

雲裳說：“要去周游世界呢，得做好計劃，打算去哪些國家，路線要怎麽走，都得好好規劃。可不能想到哪去到哪。出門在外，不比在家，可別花錢買錢受，一切得有計劃。”

雲志強讚許地看了女兒一眼，說：“那當然。離出貨還有一個多月，計劃的時間大把呢。主要還是聽你媽的意思。”呵呵笑了兩聲，說：“她說往東我就往東，說往西我就往西，一切聽她指揮便是了。”

雲裳也笑了。難得蔡曉虹守得雲開見月明，現在雲志強真的沒有二心了。

父女兩人談談說說，雲志強連續多日的心結終於解開。所謂有舍才有得，只有放棄了代工，才能換來和老婆逍遙快樂的開心日子嘛。

至於代工結束後工人如何安置，不待他吩咐，雲裳就說了：“你盡管安心和我媽去玩，剩下的事情，我來處理就好。”

雲志強樂開了懷，有這樣的女兒，真是老懷大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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