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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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女人, 讓蘇南絮有種陌生又熟悉的感覺。
他曾無數次在照片上看見過她，但真當孫瑩站在他面前時，他卻又認不出來。
蘇紹軍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不見, 看見家裏一片狼藉, 也是頭疼得要命，“大過年的，你這是幹什麽？”
孫瑩情緒非常激動, 指著他鼻子就罵，“你還知道是過年？蘇紹軍！大年三十, 你帶南絮去和那個女人吃飯？你們結婚了嗎？你讓南絮以什麽立場去？”
“你能不能先冷靜一點？”蘇紹軍向來不會吵架，但他也是第一次看見孫瑩如此歇斯底裏的模樣，“你有多久沒回來看南絮了？能不能不要一回來就把孩子嚇到？”
聽到蘇南絮，孫瑩才稍微喚回了理智。
她淚眼婆娑地望向一直站在門口的男孩, 眼神裏充滿歉意。
然而, 他們這才發現, 自始至終，他們的兒子表現的都非常冷漠。
既沒有見到久別重逢的母親的高興，也沒有面對一地狼藉的難過和害怕，只有一瞬間的茫然，之後便是什麽都不想管的冷漠。
孫瑩立刻止了淚水，光著腳走到蘇南絮面前，被地上破碎的瓷片紮得鮮血直流。
蘇紹軍二話沒說, 直接把孫瑩抱起來，即便對方瘋了似的捶打他的肩膀。
“你放開我！蘇紹軍！我們雖然離婚了, 但我依然是南絮的媽媽！”
孫瑩說話的聲音很大, 不像是說給蘇紹軍聽的, 倒像是一直在說服她自己。
蘇紹軍眉頭一擰, 沈聲道：“我沒說你不是孩子她媽，先把腳上的傷口處理了行嗎？你難道不知道大年三十見血，很晦氣嗎？南絮再過一年就要高考了，我可不想因為這耽誤他的學業。”
不愧是曾經的夫妻倆，蘇紹軍非常了解孫瑩的弱點在哪，僅這一句話，就將她安撫下來。
他把孫瑩放到沙發上，剛想讓蘇南絮回屋，卻見他轉身就走。
兩人見到這一幕，都沈默了下來。
蘇紹軍也嘆了口氣，默默起身打掃屋子，“我沒帶他去曉麗家吃飯，今晚是受他同學父母的邀請。”
孫瑩再也忍不住，小聲抽泣起來，“對不起，我早該知道的，我早該知道南絮他根本不想見到我……”
突然，她想到剛剛一言不發離開的孩子，急忙拉住蘇紹軍的胳膊，“你別打掃了，快去看看孩子，這麽晚了，外面天還這麽冷，他會凍壞的！”
蘇紹軍動作一頓，沒聽她的，只說：“南絮不是這種不分輕重的孩子，你先顧好你自己，等會我給他打個電話。”
之後屋內又沈默了下來。
蘇紹軍打掃了一遍，但因為屋內被破壞的太厲害，看起來其實和剛剛並沒有什麽差別。
幹脆放棄，只能等明天找專業的人來打掃。
他給孫瑩倒了杯溫水，坐在她對面。
剛開始，他下定決心，再也不要和這個瘋女人說一句話，但他的視線一直不受控制地往孫瑩的腹部望去。
良久，他煩躁地揉了揉頭發，起身去陽臺抽煙。
他已經戒煙很久了，隨身攜帶一盒，也是為了應酬。
今晚，算是破例吧。
陽臺的風很冷，不過他卻看見樓底下，他家崽正往回狂奔，手裏好像還拎著什麽東西。
蘇紹軍忍不住咧嘴一笑。
崽長大了啊。
抽完最後一口，把煙頭按滅在垃圾桶裏，又吹了會風，散幹凈身上的煙味，這才重新回到客廳。
父子倆像是提前商量好似的，他剛走到沙發那，蘇南絮便大喘著氣出現在門外，而他手裏拎著的，正是剛剛去買回來的藥水和繃帶。
“家裏的藥箱之前清理了一直沒補，這些應該可以，先把傷口處理一下吧。”
蘇南絮把藥放在桌子上後，又退回到一旁。
他依舊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的女人。
孫瑩臉上的表情從錯愕、難以置信到感動，“南絮……”
但就這一聲，卻讓蘇南絮直接又推門離開，“我今晚去季北那。”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做出這種舉動，只是，女人的眼神和說話的語氣，竟讓他有種窒息的感覺。
而直到他走到季北家樓下才恍然想起，季北今天不在家。
他嘆了口氣，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外面依舊熱鬧，煙花爆竹，家家戶戶都充斥著歡聲笑語，越是聽見這些，他越是覺得心慌。
坐了會，風從脖子處灌進來，凍得他瑟瑟發抖。
算了，還是得趕緊找個地方，要是真在這坐到明天，估計就成冰棍了。
他打開手機，準備去附近找個酒店，卻接到季北的電話。
猶豫了一下，才接通電話。
清了清嗓子，努力掩飾自己低落的心情，“hello啊男朋友，這麽晚了打電話給我幹什麽？我都準備洗洗睡了。”
他感覺電話那頭好像沈默了幾秒。
正準備問怎麽了，又突然有聲了，“咳，我，叔叔說你離家出走了，發生什麽了？”
“離家出走？”蘇南絮沒在意剛剛那幾秒詭異的沈默，只覺得這話確實像是蘇紹軍能說出來的，“他怎麽說的？”
“叔叔說，你不滿他給的紅包太小了，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你現在在哪？”
蘇南絮忍不住朝天翻了個白眼，想說自己在酒店，卻不小心打了個巨大的噴嚏，還嚇到路過的小狗，朝他叫喚了幾聲，他想捂住聽筒，但已經來不及了。
只聽見一陣腳步聲，季北應該是走到別的地方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冷，“你現在到底在哪，別說謊，我能聽出來你有沒有在騙我。”
這點蘇南絮倒是不懷疑，他也就只好說了實話，“在你家樓下呢。”
季北簡直又好氣又好笑，“門鎖錄了你的指紋，為什麽不上去？”
蘇南絮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小聲嘟囔了出來，“你又不在，我一個人有什麽意思。”
電話那頭許久沒有說話，“先上去吧，雖然我不在，不是還有旺仔陪著你嗎？”
季北說的旺仔是一只玩偶熊，是他們前幾天去抓娃娃，季北抓到的。
雖然他抓到不少，但最後蘇南絮卻留下最醜的一個。
很多人都不能理解，但他就是喜歡。
莫名覺得這醜東西跟他有緣。
蘇南絮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家走，“行啊，那我就回去陪陪他吧，行了，我先掛了，凍手。”
季北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聽見手機裏傳來一陣忙音。
而他站在季五車前，罕見地露出無奈的笑。
從上了車後，季五就時不時瞥向副駕駛上坐著的人。
直到紅燈結束，再一次被後邊的司機按喇叭催促，“五哥，有什麽想問的你就問吧。”
季五收回視線，又故作不在乎，“你爸都不問，我問什麽，我剛剛可什麽都沒聽見啊。”
“既然不想問那你就好好開車。”
“行行行，嫌我開得慢，耽誤你去見你小男朋友是吧？”
季北看著窗外，玻璃窗上倒映著微翹起嘴角的臉，“五哥，你先別告訴他，我怕嚇著他。”
季五頓了下，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敲了兩下，“你也不怕嚇著你爸。”
過了很久，車內一片寂靜。
直到遠遠看見小區大門，季五才語重心長地說：“小北，我是外人，這話本不應該我來說，但我早就已經把你和老板當做親人，也就多嘴幾句，這麽多年，你和你爸鬧也鬧了，也就這段時間，關系才稍微有所緩和，因為誰，我也能看得出來，我肯定是感激他的，但這件事不是小事，不能兒戲。”
季北也收起漫不經心的表情，認真回答：“我知道，不是兒戲，我很認真，我們倆都是認真的，至於我爸那，我會找他說的，還有……”他頓了下，看向季五，“你不是外人。”
季五怔了怔，安穩把車停在路邊，伸手揉了揉臉，“行，你心裏有主意就好，今晚別玩太晚，明早還要去清河見你爺爺，五點我來接你。”
“五哥……”季北臉上的表情又變成無奈。
“哎呀，開個玩笑，我知道你有分寸，下車吧，我還得回家補覺呢，我可不像你們小年輕，精力充沛。”
季北下了車，看著熟悉的車牌消失在黑夜裏，他才轉身走向小區。
今晚發生的事確實出乎他的意料，不過，倒也並不壞。
思考間，他已走到自家門外，本想直接輸入指紋開門進去，想了想，還是按了鈴聲。
不過多時，屋內傳來腳步聲，“誰啊？”
季北沒回應。
蘇南絮嘟囔著，還在猜測是誰，但當他打開門，看見面前的人時，嚇得直接甩門，差點夾到季北的手。
還好季北用腳抵住門，這才保住他的手指頭。
“季北？你怎麽來了？”
“我怕有人偷偷哭鼻子。”季北頓了下，看見蘇南絮穿著睡衣，手上拿著遙控器，嘴角還沾著餅幹屑，看來，他這句話是多餘了。
直到兩人走到客廳，蘇南絮好像才緩過來似的，扔掉遙控器跳到季北身上，頭埋在他肩膀上，像個小孩似的哼唧著。
“季北，我媽回來了。”
那晚，有關孫瑩的事，蘇南絮只說了這一句話。
接下來的大半夜，兩人不是聊喜歡的漫畫，就是蘇南絮插科打諢，用從網上學來的土味情話把季北攻擊得丟盔卸甲，渾身起雞皮疙瘩。
不知怎的，蘇南絮非常喜歡讓季北的臉上出現一些生動的表情，總那麽冷冰冰的面無表情，看起來就像個AI一樣。
他不停地說著別的話題，妄圖把今晚發生的事全都忘記，以至於他可能自己都沒發現，同樣的話，他說了兩遍、三遍、甚至四遍。
而季北，從未打斷他。
直到淩晨，窗外的爆竹聲逐漸消失，懷裏的人只剩淺淺的呼吸。
一向開朗心大，什麽都不放在心裏的人，竟在睡夢中還皺著眉頭。
季北在他眉心輕輕落下一吻，“晚安，南絮。”
蘇南絮是能感受到季北什麽時候走的，只是他太困了，連眼皮都睜不開，恍惚間打了個招呼，又沈沈睡了過去。
直到肚子實在餓得不行，他才掙紮著睜開眼。
看了下時間，竟已經下午一點了。
手機有幾條未讀短信是季北發來的，說他已經安全到了爺爺家，明天就回來，讓他好好吃飯。
他回了幾條消息後，便給蘇紹軍打了過去。
說實話，蘇南絮心裏還是有些忐忑，昨晚那樣的情況，自己就這麽跑了，這要是換做別的爹，早就把他抓起來，皮鞭炒肉一頓伺候了。
電話嘟了幾聲後接通，聽蘇紹軍的聲音，好像還沒醒。
這下蘇南絮心裏更加愧疚了，昨晚收拾爛攤子應該收拾了挺久吧。
“爸，你……”
蘇南絮剛說了兩個字，就聽那邊蘇紹軍嘟囔道：“來，再喝！再喝一杯！”
……
看來是他想多了。
“爸，你喝酒了？”
聽到這話，蘇紹軍頓時清醒過來，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就喝了點，你醒了，早飯想吃什麽，我給你送過去。”
“您要不要先看看現在幾點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窣聲，“壞了，怎麽都到下午了，中午還沒吃呢吧？在那等著，爸來接你，我們出去吃。”
他本想說不用了，但一想到昨晚的事，還是應了下來。
一個小時後。
父子倆走在街上，沒什麽，感覺還怪清冷的。
兩人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還沒休息的面館，點了兩碗面就在那坐了下來。
父子倆非常有默契的誰都不提昨晚的事，又或是，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但姜還是老的辣，蘇南絮率先敗下陣來。
“昨晚，你什麽時候走的？”
“你走了沒一會我就走了，讓她自己在那玩去。”蘇紹軍用近乎玩笑的態度說著昨晚的事，但蘇南絮知道，他不會就那麽放著孫瑩不管。
他垂下頭，不停摳弄著指甲。
“爸。”
“誒。”
“我不是故意的。”
蘇南絮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但蘇紹軍還是聽見了。
但他就如同往常一樣，沒有任何怪罪，只擡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爸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媽她，可能是因為，孩子沒了……”
當說到“沒了”這兩個字時，蘇紹軍的聲音竟有一絲顫抖。
就如同蘇南絮所說，他和孫瑩分開只是因為三觀不合，沒了愛，但也沒有恨。
蘇紹軍整理了一下情緒，繼續說：“這次你媽是一個人回來的，她那個情況一個人住酒店，我不太放心。”
“我明白的，放心吧，我昨晚只是一時間蒙了，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辦了，等吃完飯我就回去。”
蘇紹軍眼裏露出一絲欣慰，“好孩子。”
吃完飯後。
蘇南絮沒讓蘇紹軍陪他一起上去。
“您渾身酒氣，讓她聞見了，心情又不好了，您快回去吧，能打到車嗎？”
“能打到，那你媽就交給你了，有事給我打電話。”
說的時候倒是輕巧，但他在門口站了十幾分鐘，都沒勇氣去敲響那道門。
他正發愁，忽的門從裏面打開了。
孫瑩看到他蹲在地上也是一臉驚訝，“南絮……”
蘇南絮站起來，表情神態依舊別扭，“我，我昨晚去同學家了。”
孫瑩的情緒狀態明顯比昨晚穩定多了，她擡手勾了下頭發，微笑道：“我聽你爸說了，快進來吧，吃了嗎？我中午做了你最愛的糖醋排骨，一直放鍋裏熱著呢。”
“我剛跟爸一起吃過了。”
“哦，這樣啊，快進來吧，屋外冷。”
兩人坐在客廳，氣氛尷尬到極點。
就在蘇南絮準備回房間寫作業時，孫瑩突然開口，“南絮，這次，媽媽就不走了，在這一直陪著你，照顧你，好不好？”
父母的陪伴，一直以來都是蘇南絮最大的夢想，可當孫瑩真的說出來時，他卻渾身寫滿了抗拒。
他立刻起身回到房間，像昨晚一樣逃了。
他知道，如果自己再說些什麽，那一定是會傷她心的話，雖然逃跑這個行為也並沒有好到哪去。
靠在門上，聽著客廳傳來的動靜。
孫瑩也回房了。
蘇南絮癱在椅子上，望著窗外，眼眶有些熱。
為什麽會想哭呢？
他也搞不明白。
那之後，孫瑩再沒講過這句話，不過兩人之間卻終於不再像陌生人那般了，偶爾蘇南絮還會和她講起在學校發生的趣事，孫瑩臉上帶著笑，一直聽著，偶爾還會給出自己的見解。
蘇南絮依舊每天都會和季北一起出去學習。
有時是圖書館，有時是書店。
“媽，我先走了。”蘇南絮嘴上叼了塊面包，在門口穿鞋。
孫瑩從廚房裏出來，見外面天氣這麽冷，有些嗔怪道：“這麽冷的天還要往外跑，不能在家裏學嗎？”
“在圖書館更有氛圍嘛。”
孫瑩盯著他看了會，而後有些猶豫著問：“今天中午，要不邀請你那位季同學來家裏吃頓飯吧，我聽你爸說他幫了你很多，於情於理，我都該請他吃頓飯，好好感謝他一下。”
蘇南絮倒沒覺得這句話有什麽問題，“那，我問一下他吧，要是他來，我提前給您發消息。”
“行，路上小心點，別學太久，也出去玩會放松一下。”
“嗯，知道了。”
關上門，蘇南絮照常松了口氣。
倒也不是覺得別扭，只是偶爾還是會感覺不習慣。
到了小區樓下，季北已經在那等著了，蘇南絮直接就把這件事說了出來。
“你要來嗎？不想的話也沒關系，我說一聲就好了。”
“我可以去嗎？”
蘇南絮沒明白這個反問句是從哪來的，“當然。”
季北唇角勾起，“那我要去。”
其實，蘇南絮以為季北會拒絕的，畢竟他可是個連走親戚都不想去的人，又怎麽會……
中午十一點，兩人就收拾東西回了家。
以孫瑩的性格，既然說了要請客，就定然不會隨便做幾個菜，他們自然要回去幫忙。
當孫瑩看見兩個孩子出現在門外時，也面露驚訝，“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我菜還沒做好呢。”
“今天學習狀態不佳，就提前回來了。”蘇南絮找著借口。
季北走到孫瑩面前，乖巧地叫了聲阿姨，“我來蹭飯了。”
孫瑩沒見過季北，只聽說他是年級第一的學霸，沒想到長得也這麽帥，人都是視覺動物，看到如此帥氣乖巧的孩子，連心情都會更好，“是小北吧，快進來，怎麽能說是蹭飯呢，阿姨這頓飯就是特意為你準備的，南絮，你先帶小北去你房間玩會，我還有幾個菜就炒好了。”
兩人把書包放回房間，而後走到廚房。
“媽，我們來幫你吧。”
“不用你們幫忙，”孫瑩讓他們趕緊出去，“你又不會做飯，站在這還擋我。”
“我雖然不會，但是季北會啊。”
蘇南絮給了季北一個眼神。
季北立刻收到，擼起袖子，極為熟練地穿上圍裙，看見案板上還有沒切完的蔬菜，立刻走過去拿起刀。
這可把孫瑩嚇壞了，“快放下，危險。”
然而，季北手起刀落，那刀功，竟然不比她遜色。
孫瑩也是看呆了，學習好，長得帥，竟然還會做菜，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這麽完美的孩子。
她又看了眼靠在門框上正看著季北傻笑的蘇南絮，欲要說些什麽，到最後還是放棄了。
在之後的半個小時裏，蘇南絮好像從未聽見孫瑩笑得如此開心過。
季北還真是，一套一套的。
不過這頓飯倒是他最近吃的最為輕松的一次，相信孫瑩也有同樣的感覺，不然怎麽會一直讓季北留下來住一晚，舍不得他走。
飯後，蘇南絮回房間做題，孫瑩給他熱了杯牛奶。
她坐在沙發上，環顧了下房間四周，跟記憶裏的，很不一樣了。
視線的最後，又落在書桌前的少年身上。
“南絮啊，媽今天很開心。”
“看出來了，”蘇南絮打趣著，“那幾個冷笑話都能把您逗樂成那樣。”
孫瑩笑著搖了搖頭，“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季北那孩子，是你的好朋友，我很開心。”
她的兒子，並不是孤單一個人。
這個結論讓她快要溢出來的愧疚感稍微少了那麽點。
短暫的假期很快過去，開學前兩天，張梁約他們一起出去買住宿要用的東西，而這時，蘇南絮才想起，自己竟然忘了和孫瑩說這個事了。
不出意料的，當她知道這件事後，反應非常激烈。
“不行！我不同意！”孫瑩語重心長地勸說，“南絮，媽媽已經回來了，最後一年會專心照顧你的生活，你可以全身心投入到學習中，如果你覺得家離學校太遠，我們也可以到附近租個房子，沒必要去學校住宿，地方又小，人又多，一點都不方便。”
“媽，在學校住宿沒什麽不好的，更何況我以前又不是沒住過。”
“就是因為以前，所以才——！”孫瑩忽然拔高音量，但說到一半卻戛然而止。
良久，她癱坐在沙發上，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我見過張芬芳了。”
張芬芳就是之前一直照顧蘇南絮的張阿姨。
孫瑩滿臉的後悔和痛苦，眼眶泛著淚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承受了這麽多，南絮，相信媽媽，媽媽絕對不會再讓你受那樣的苦！”
這個理由，蘇南絮早就已經猜到了。
只是……
“媽，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已經走出來了，您難道希望我永遠被那些不堪的回憶折磨嗎？”
“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
孫瑩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她只是覺得，現在說什麽都已經來不及了。
這孩子，因為她和蘇紹軍的疏忽，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受了那麽大的罪，這是她無論做任何事都補償不回來的。
極度的懊悔和自責，讓她已經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她握緊手，指甲狠狠掐進掌心，“南絮，你先出去吧，讓媽媽一個人待一會。”
蘇南絮站在門口，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怎麽辦。
突然，只聽叮一聲，電梯門打開，蘇紹軍拎著一堆東西走了過來，看到蘇南絮站在門口，楞了下，笑著說：“喲，還是咱爺倆有心靈感應，特意在這迎接我是不？”
但當他看見屋裏孫瑩的表情，就知道又出問題了。
他小聲問，“你媽這是怎麽了？”
蘇南絮搖搖頭沒有回答。
蘇紹軍見他背著書包，像是要出去的樣子，便朝他示意，“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正好我有話跟你媽說。”
蘇南絮沒有哪一刻如此感激過蘇紹軍，“謝謝爸！”
臨走前，他有些擔憂地看了眼孫瑩，心事重重的離開了。
他們一直沒聊那件事，但不代表不存在。
“囝仔，囝仔？”
“啊？”
“你想什麽呢這麽出神？我叫你幾聲都沒聽見，誒，你覺得這褲衩怎麽樣，帥不帥？”
蘇南絮有些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海綿寶寶能不帥嗎？”
“嘿嘿，我也這麽覺得。”
三人逛了一上午，該買的東西也買的差不多了，其實他們家長都有準備，還需要買的無非是些小東西。
中午在KFC吃了點，張梁提議，下午一起去圖書館刷題。
季北卻拒絕了，“我們還是回家刷題吧。”
張梁疑惑，“怎麽的呢？是不是背著我偷偷開小竈呢？”
季北勾住蘇南絮的肩膀，扭頭回答他，“野題哪有家題香。”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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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無數次在照片上看見過她，但真當孫瑩站在他面前時，他卻又認不出來。
蘇紹軍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不見, 看見家裏一片狼藉, 也是頭疼得要命，“大過年的，你這是幹什麽？”
孫瑩情緒非常激動, 指著他鼻子就罵，“你還知道是過年？蘇紹軍！大年三十, 你帶南絮去和那個女人吃飯？你們結婚了嗎？你讓南絮以什麽立場去？”
“你能不能先冷靜一點？”蘇紹軍向來不會吵架，但他也是第一次看見孫瑩如此歇斯底裏的模樣，“你有多久沒回來看南絮了？能不能不要一回來就把孩子嚇到？”
聽到蘇南絮，孫瑩才稍微喚回了理智。
她淚眼婆娑地望向一直站在門口的男孩, 眼神裏充滿歉意。
然而, 他們這才發現, 自始至終，他們的兒子表現的都非常冷漠。
既沒有見到久別重逢的母親的高興，也沒有面對一地狼藉的難過和害怕，只有一瞬間的茫然，之後便是什麽都不想管的冷漠。
孫瑩立刻止了淚水，光著腳走到蘇南絮面前，被地上破碎的瓷片紮得鮮血直流。
蘇紹軍二話沒說, 直接把孫瑩抱起來，即便對方瘋了似的捶打他的肩膀。
“你放開我！蘇紹軍！我們雖然離婚了, 但我依然是南絮的媽媽！”
孫瑩說話的聲音很大, 不像是說給蘇紹軍聽的, 倒像是一直在說服她自己。
蘇紹軍眉頭一擰, 沈聲道：“我沒說你不是孩子她媽，先把腳上的傷口處理了行嗎？你難道不知道大年三十見血，很晦氣嗎？南絮再過一年就要高考了，我可不想因為這耽誤他的學業。”
不愧是曾經的夫妻倆，蘇紹軍非常了解孫瑩的弱點在哪，僅這一句話，就將她安撫下來。
他把孫瑩放到沙發上，剛想讓蘇南絮回屋，卻見他轉身就走。
兩人見到這一幕，都沈默了下來。
蘇紹軍也嘆了口氣，默默起身打掃屋子，“我沒帶他去曉麗家吃飯，今晚是受他同學父母的邀請。”
孫瑩再也忍不住，小聲抽泣起來，“對不起，我早該知道的，我早該知道南絮他根本不想見到我……”
突然，她想到剛剛一言不發離開的孩子，急忙拉住蘇紹軍的胳膊，“你別打掃了，快去看看孩子，這麽晚了，外面天還這麽冷，他會凍壞的！”
蘇紹軍動作一頓，沒聽她的，只說：“南絮不是這種不分輕重的孩子，你先顧好你自己，等會我給他打個電話。”
之後屋內又沈默了下來。
蘇紹軍打掃了一遍，但因為屋內被破壞的太厲害，看起來其實和剛剛並沒有什麽差別。
幹脆放棄，只能等明天找專業的人來打掃。
他給孫瑩倒了杯溫水，坐在她對面。
剛開始，他下定決心，再也不要和這個瘋女人說一句話，但他的視線一直不受控制地往孫瑩的腹部望去。
良久，他煩躁地揉了揉頭發，起身去陽臺抽煙。
他已經戒煙很久了，隨身攜帶一盒，也是為了應酬。
今晚，算是破例吧。
陽臺的風很冷，不過他卻看見樓底下，他家崽正往回狂奔，手裏好像還拎著什麽東西。
蘇紹軍忍不住咧嘴一笑。
崽長大了啊。
抽完最後一口，把煙頭按滅在垃圾桶裏，又吹了會風，散幹凈身上的煙味，這才重新回到客廳。
父子倆像是提前商量好似的，他剛走到沙發那，蘇南絮便大喘著氣出現在門外，而他手裏拎著的，正是剛剛去買回來的藥水和繃帶。
“家裏的藥箱之前清理了一直沒補，這些應該可以，先把傷口處理一下吧。”
蘇南絮把藥放在桌子上後，又退回到一旁。
他依舊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的女人。
孫瑩臉上的表情從錯愕、難以置信到感動，“南絮……”
但就這一聲，卻讓蘇南絮直接又推門離開，“我今晚去季北那。”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做出這種舉動，只是，女人的眼神和說話的語氣，竟讓他有種窒息的感覺。
而直到他走到季北家樓下才恍然想起，季北今天不在家。
他嘆了口氣，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外面依舊熱鬧，煙花爆竹，家家戶戶都充斥著歡聲笑語，越是聽見這些，他越是覺得心慌。
坐了會，風從脖子處灌進來，凍得他瑟瑟發抖。
算了，還是得趕緊找個地方，要是真在這坐到明天，估計就成冰棍了。
他打開手機，準備去附近找個酒店，卻接到季北的電話。
猶豫了一下，才接通電話。
清了清嗓子，努力掩飾自己低落的心情，“hello啊男朋友，這麽晚了打電話給我幹什麽？我都準備洗洗睡了。”
他感覺電話那頭好像沈默了幾秒。
正準備問怎麽了，又突然有聲了，“咳，我，叔叔說你離家出走了，發生什麽了？”
“離家出走？”蘇南絮沒在意剛剛那幾秒詭異的沈默，只覺得這話確實像是蘇紹軍能說出來的，“他怎麽說的？”
“叔叔說，你不滿他給的紅包太小了，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你現在在哪？”
蘇南絮忍不住朝天翻了個白眼，想說自己在酒店，卻不小心打了個巨大的噴嚏，還嚇到路過的小狗，朝他叫喚了幾聲，他想捂住聽筒，但已經來不及了。
只聽見一陣腳步聲，季北應該是走到別的地方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冷，“你現在到底在哪，別說謊，我能聽出來你有沒有在騙我。”
這點蘇南絮倒是不懷疑，他也就只好說了實話，“在你家樓下呢。”
季北簡直又好氣又好笑，“門鎖錄了你的指紋，為什麽不上去？”
蘇南絮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小聲嘟囔了出來，“你又不在，我一個人有什麽意思。”
電話那頭許久沒有說話，“先上去吧，雖然我不在，不是還有旺仔陪著你嗎？”
季北說的旺仔是一只玩偶熊，是他們前幾天去抓娃娃，季北抓到的。
雖然他抓到不少，但最後蘇南絮卻留下最醜的一個。
很多人都不能理解，但他就是喜歡。
莫名覺得這醜東西跟他有緣。
蘇南絮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家走，“行啊，那我就回去陪陪他吧，行了，我先掛了，凍手。”
季北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聽見手機裏傳來一陣忙音。
而他站在季五車前，罕見地露出無奈的笑。
從上了車後，季五就時不時瞥向副駕駛上坐著的人。
直到紅燈結束，再一次被後邊的司機按喇叭催促，“五哥，有什麽想問的你就問吧。”
季五收回視線，又故作不在乎，“你爸都不問，我問什麽，我剛剛可什麽都沒聽見啊。”
“既然不想問那你就好好開車。”
“行行行，嫌我開得慢，耽誤你去見你小男朋友是吧？”
季北看著窗外，玻璃窗上倒映著微翹起嘴角的臉，“五哥，你先別告訴他，我怕嚇著他。”
季五頓了下，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敲了兩下，“你也不怕嚇著你爸。”
過了很久，車內一片寂靜。
直到遠遠看見小區大門，季五才語重心長地說：“小北，我是外人，這話本不應該我來說，但我早就已經把你和老板當做親人，也就多嘴幾句，這麽多年，你和你爸鬧也鬧了，也就這段時間，關系才稍微有所緩和，因為誰，我也能看得出來，我肯定是感激他的，但這件事不是小事，不能兒戲。”
季北也收起漫不經心的表情，認真回答：“我知道，不是兒戲，我很認真，我們倆都是認真的，至於我爸那，我會找他說的，還有……”他頓了下，看向季五，“你不是外人。”
季五怔了怔，安穩把車停在路邊，伸手揉了揉臉，“行，你心裏有主意就好，今晚別玩太晚，明早還要去清河見你爺爺，五點我來接你。”
“五哥……”季北臉上的表情又變成無奈。
“哎呀，開個玩笑，我知道你有分寸，下車吧，我還得回家補覺呢，我可不像你們小年輕，精力充沛。”
季北下了車，看著熟悉的車牌消失在黑夜裏，他才轉身走向小區。
今晚發生的事確實出乎他的意料，不過，倒也並不壞。
思考間，他已走到自家門外，本想直接輸入指紋開門進去，想了想，還是按了鈴聲。
不過多時，屋內傳來腳步聲，“誰啊？”
季北沒回應。
蘇南絮嘟囔著，還在猜測是誰，但當他打開門，看見面前的人時，嚇得直接甩門，差點夾到季北的手。
還好季北用腳抵住門，這才保住他的手指頭。
“季北？你怎麽來了？”
“我怕有人偷偷哭鼻子。”季北頓了下，看見蘇南絮穿著睡衣，手上拿著遙控器，嘴角還沾著餅幹屑，看來，他這句話是多餘了。
直到兩人走到客廳，蘇南絮好像才緩過來似的，扔掉遙控器跳到季北身上，頭埋在他肩膀上，像個小孩似的哼唧著。
“季北，我媽回來了。”
那晚，有關孫瑩的事，蘇南絮只說了這一句話。
接下來的大半夜，兩人不是聊喜歡的漫畫，就是蘇南絮插科打諢，用從網上學來的土味情話把季北攻擊得丟盔卸甲，渾身起雞皮疙瘩。
不知怎的，蘇南絮非常喜歡讓季北的臉上出現一些生動的表情，總那麽冷冰冰的面無表情，看起來就像個AI一樣。
他不停地說著別的話題，妄圖把今晚發生的事全都忘記，以至於他可能自己都沒發現，同樣的話，他說了兩遍、三遍、甚至四遍。
而季北，從未打斷他。
直到淩晨，窗外的爆竹聲逐漸消失，懷裏的人只剩淺淺的呼吸。
一向開朗心大，什麽都不放在心裏的人，竟在睡夢中還皺著眉頭。
季北在他眉心輕輕落下一吻，“晚安，南絮。”
蘇南絮是能感受到季北什麽時候走的，只是他太困了，連眼皮都睜不開，恍惚間打了個招呼，又沈沈睡了過去。
直到肚子實在餓得不行，他才掙紮著睜開眼。
看了下時間，竟已經下午一點了。
手機有幾條未讀短信是季北發來的，說他已經安全到了爺爺家，明天就回來，讓他好好吃飯。
他回了幾條消息後，便給蘇紹軍打了過去。
說實話，蘇南絮心裏還是有些忐忑，昨晚那樣的情況，自己就這麽跑了，這要是換做別的爹，早就把他抓起來，皮鞭炒肉一頓伺候了。
電話嘟了幾聲後接通，聽蘇紹軍的聲音，好像還沒醒。
這下蘇南絮心裏更加愧疚了，昨晚收拾爛攤子應該收拾了挺久吧。
“爸，你……”
蘇南絮剛說了兩個字，就聽那邊蘇紹軍嘟囔道：“來，再喝！再喝一杯！”
……
看來是他想多了。
“爸，你喝酒了？”
聽到這話，蘇紹軍頓時清醒過來，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就喝了點，你醒了，早飯想吃什麽，我給你送過去。”
“您要不要先看看現在幾點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窣聲，“壞了，怎麽都到下午了，中午還沒吃呢吧？在那等著，爸來接你，我們出去吃。”
他本想說不用了，但一想到昨晚的事，還是應了下來。
一個小時後。
父子倆走在街上，沒什麽，感覺還怪清冷的。
兩人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還沒休息的面館，點了兩碗面就在那坐了下來。
父子倆非常有默契的誰都不提昨晚的事，又或是，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但姜還是老的辣，蘇南絮率先敗下陣來。
“昨晚，你什麽時候走的？”
“你走了沒一會我就走了，讓她自己在那玩去。”蘇紹軍用近乎玩笑的態度說著昨晚的事，但蘇南絮知道，他不會就那麽放著孫瑩不管。
他垂下頭，不停摳弄著指甲。
“爸。”
“誒。”
“我不是故意的。”
蘇南絮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但蘇紹軍還是聽見了。
但他就如同往常一樣，沒有任何怪罪，只擡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爸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媽她，可能是因為，孩子沒了……”
當說到“沒了”這兩個字時，蘇紹軍的聲音竟有一絲顫抖。
就如同蘇南絮所說，他和孫瑩分開只是因為三觀不合，沒了愛，但也沒有恨。
蘇紹軍整理了一下情緒，繼續說：“這次你媽是一個人回來的，她那個情況一個人住酒店，我不太放心。”
“我明白的，放心吧，我昨晚只是一時間蒙了，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辦了，等吃完飯我就回去。”
蘇紹軍眼裏露出一絲欣慰，“好孩子。”
吃完飯後。
蘇南絮沒讓蘇紹軍陪他一起上去。
“您渾身酒氣，讓她聞見了，心情又不好了，您快回去吧，能打到車嗎？”
“能打到，那你媽就交給你了，有事給我打電話。”
說的時候倒是輕巧，但他在門口站了十幾分鐘，都沒勇氣去敲響那道門。
他正發愁，忽的門從裏面打開了。
孫瑩看到他蹲在地上也是一臉驚訝，“南絮……”
蘇南絮站起來，表情神態依舊別扭，“我，我昨晚去同學家了。”
孫瑩的情緒狀態明顯比昨晚穩定多了，她擡手勾了下頭發，微笑道：“我聽你爸說了，快進來吧，吃了嗎？我中午做了你最愛的糖醋排骨，一直放鍋裏熱著呢。”
“我剛跟爸一起吃過了。”
“哦，這樣啊，快進來吧，屋外冷。”
兩人坐在客廳，氣氛尷尬到極點。
就在蘇南絮準備回房間寫作業時，孫瑩突然開口，“南絮，這次，媽媽就不走了，在這一直陪著你，照顧你，好不好？”
父母的陪伴，一直以來都是蘇南絮最大的夢想，可當孫瑩真的說出來時，他卻渾身寫滿了抗拒。
他立刻起身回到房間，像昨晚一樣逃了。
他知道，如果自己再說些什麽，那一定是會傷她心的話，雖然逃跑這個行為也並沒有好到哪去。
靠在門上，聽著客廳傳來的動靜。
孫瑩也回房了。
蘇南絮癱在椅子上，望著窗外，眼眶有些熱。
為什麽會想哭呢？
他也搞不明白。
那之後，孫瑩再沒講過這句話，不過兩人之間卻終於不再像陌生人那般了，偶爾蘇南絮還會和她講起在學校發生的趣事，孫瑩臉上帶著笑，一直聽著，偶爾還會給出自己的見解。
蘇南絮依舊每天都會和季北一起出去學習。
有時是圖書館，有時是書店。
“媽，我先走了。”蘇南絮嘴上叼了塊面包，在門口穿鞋。
孫瑩從廚房裏出來，見外面天氣這麽冷，有些嗔怪道：“這麽冷的天還要往外跑，不能在家裏學嗎？”
“在圖書館更有氛圍嘛。”
孫瑩盯著他看了會，而後有些猶豫著問：“今天中午，要不邀請你那位季同學來家裏吃頓飯吧，我聽你爸說他幫了你很多，於情於理，我都該請他吃頓飯，好好感謝他一下。”
蘇南絮倒沒覺得這句話有什麽問題，“那，我問一下他吧，要是他來，我提前給您發消息。”
“行，路上小心點，別學太久，也出去玩會放松一下。”
“嗯，知道了。”
關上門，蘇南絮照常松了口氣。
倒也不是覺得別扭，只是偶爾還是會感覺不習慣。
到了小區樓下，季北已經在那等著了，蘇南絮直接就把這件事說了出來。
“你要來嗎？不想的話也沒關系，我說一聲就好了。”
“我可以去嗎？”
蘇南絮沒明白這個反問句是從哪來的，“當然。”
季北唇角勾起，“那我要去。”
其實，蘇南絮以為季北會拒絕的，畢竟他可是個連走親戚都不想去的人，又怎麽會……
中午十一點，兩人就收拾東西回了家。
以孫瑩的性格，既然說了要請客，就定然不會隨便做幾個菜，他們自然要回去幫忙。
當孫瑩看見兩個孩子出現在門外時，也面露驚訝，“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我菜還沒做好呢。”
“今天學習狀態不佳，就提前回來了。”蘇南絮找著借口。
季北走到孫瑩面前，乖巧地叫了聲阿姨，“我來蹭飯了。”
孫瑩沒見過季北，只聽說他是年級第一的學霸，沒想到長得也這麽帥，人都是視覺動物，看到如此帥氣乖巧的孩子，連心情都會更好，“是小北吧，快進來，怎麽能說是蹭飯呢，阿姨這頓飯就是特意為你準備的，南絮，你先帶小北去你房間玩會，我還有幾個菜就炒好了。”
兩人把書包放回房間，而後走到廚房。
“媽，我們來幫你吧。”
“不用你們幫忙，”孫瑩讓他們趕緊出去，“你又不會做飯，站在這還擋我。”
“我雖然不會，但是季北會啊。”
蘇南絮給了季北一個眼神。
季北立刻收到，擼起袖子，極為熟練地穿上圍裙，看見案板上還有沒切完的蔬菜，立刻走過去拿起刀。
這可把孫瑩嚇壞了，“快放下，危險。”
然而，季北手起刀落，那刀功，竟然不比她遜色。
孫瑩也是看呆了，學習好，長得帥，竟然還會做菜，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這麽完美的孩子。
她又看了眼靠在門框上正看著季北傻笑的蘇南絮，欲要說些什麽，到最後還是放棄了。
在之後的半個小時裏，蘇南絮好像從未聽見孫瑩笑得如此開心過。
季北還真是，一套一套的。
不過這頓飯倒是他最近吃的最為輕松的一次，相信孫瑩也有同樣的感覺，不然怎麽會一直讓季北留下來住一晚，舍不得他走。
飯後，蘇南絮回房間做題，孫瑩給他熱了杯牛奶。
她坐在沙發上，環顧了下房間四周，跟記憶裏的，很不一樣了。
視線的最後，又落在書桌前的少年身上。
“南絮啊，媽今天很開心。”
“看出來了，”蘇南絮打趣著，“那幾個冷笑話都能把您逗樂成那樣。”
孫瑩笑著搖了搖頭，“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季北那孩子，是你的好朋友，我很開心。”
她的兒子，並不是孤單一個人。
這個結論讓她快要溢出來的愧疚感稍微少了那麽點。
短暫的假期很快過去，開學前兩天，張梁約他們一起出去買住宿要用的東西，而這時，蘇南絮才想起，自己竟然忘了和孫瑩說這個事了。
不出意料的，當她知道這件事後，反應非常激烈。
“不行！我不同意！”孫瑩語重心長地勸說，“南絮，媽媽已經回來了，最後一年會專心照顧你的生活，你可以全身心投入到學習中，如果你覺得家離學校太遠，我們也可以到附近租個房子，沒必要去學校住宿，地方又小，人又多，一點都不方便。”
“媽，在學校住宿沒什麽不好的，更何況我以前又不是沒住過。”
“就是因為以前，所以才——！”孫瑩忽然拔高音量，但說到一半卻戛然而止。
良久，她癱坐在沙發上，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我見過張芬芳了。”
張芬芳就是之前一直照顧蘇南絮的張阿姨。
孫瑩滿臉的後悔和痛苦，眼眶泛著淚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承受了這麽多，南絮，相信媽媽，媽媽絕對不會再讓你受那樣的苦！”
這個理由，蘇南絮早就已經猜到了。
只是……
“媽，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已經走出來了，您難道希望我永遠被那些不堪的回憶折磨嗎？”
“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
孫瑩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她只是覺得，現在說什麽都已經來不及了。
這孩子，因為她和蘇紹軍的疏忽，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受了那麽大的罪，這是她無論做任何事都補償不回來的。
極度的懊悔和自責，讓她已經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她握緊手，指甲狠狠掐進掌心，“南絮，你先出去吧，讓媽媽一個人待一會。”
蘇南絮站在門口，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怎麽辦。
突然，只聽叮一聲，電梯門打開，蘇紹軍拎著一堆東西走了過來，看到蘇南絮站在門口，楞了下，笑著說：“喲，還是咱爺倆有心靈感應，特意在這迎接我是不？”
但當他看見屋裏孫瑩的表情，就知道又出問題了。
他小聲問，“你媽這是怎麽了？”
蘇南絮搖搖頭沒有回答。
蘇紹軍見他背著書包，像是要出去的樣子，便朝他示意，“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正好我有話跟你媽說。”
蘇南絮沒有哪一刻如此感激過蘇紹軍，“謝謝爸！”
臨走前，他有些擔憂地看了眼孫瑩，心事重重的離開了。
他們一直沒聊那件事，但不代表不存在。
“囝仔，囝仔？”
“啊？”
“你想什麽呢這麽出神？我叫你幾聲都沒聽見，誒，你覺得這褲衩怎麽樣，帥不帥？”
蘇南絮有些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海綿寶寶能不帥嗎？”
“嘿嘿，我也這麽覺得。”
三人逛了一上午，該買的東西也買的差不多了，其實他們家長都有準備，還需要買的無非是些小東西。
中午在KFC吃了點，張梁提議，下午一起去圖書館刷題。
季北卻拒絕了，“我們還是回家刷題吧。”
張梁疑惑，“怎麽的呢？是不是背著我偷偷開小竈呢？”
季北勾住蘇南絮的肩膀，扭頭回答他，“野題哪有家題香。”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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