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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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張梁分開後, 蘇南絮一直悶悶不樂。
“怎麽，和阿姨吵架了？”
蘇南絮知道瞞不過季北，也就和盤托出。
說完後他又笑了笑, “沒事啦, 好好說，我媽應該會同意的。”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季北還是在安慰自己。
明明當初說起張梁時還一套一套的，怎麽一到自己身上, 就什麽都不會了呢。
他發呆時間，季北卻走向一旁的奶茶店, 給他買了杯奶茶。
插好吸管，遞到他嘴邊。
蘇南絮接了過來，“謝謝。”
喝了一口，甜膩的味道讓他瞬間心情好了許多。
兩人走到一旁的公園裏坐下, 旁邊有大爺在遛狗。
蘇南絮忽然想起之前發生的事來, 忍不住笑出了聲, 指著那狗說：“你還記得，當初我到湖裏撿錢，你以為我是要尋死，還跳下來救我嗎？”
季北瞇了瞇眼，仿佛真的在認真回憶。
他當然記得，畢竟那是他人生中做的為數不多的蠢事之一。
蘇南絮見他不說話，又撞了下他的肩膀, “你該不會忘了吧？說實話，當時我也挺驚訝的, 沒想到你看起來冷冰冰的, 心腸倒還挺好的。”
“我也沒想到, 看起來挺正常一人, 為了十塊錢連命都不要了。”
這話聽著蘇南絮可就不樂意了，“十塊錢難道不是錢嗎？而且我觀察過地形了，那人工湖也就湖中心比較深，旁邊還是挺淺的，而且我會游泳。”
“你沒聽過一句話嗎？淹死的都是會水的。”
蘇南絮盯著季北的側臉，忽然直接上手勾住他的脖子，“你還好意思說呢，當初要不是你總是拒絕我，我至於難過成那樣嗎？你還真別說，以我當時的心境，說不定真有一死了之的心了。”
季北扭過頭來，一本正經地說：“你當時要是說，‘當我男朋友’，說不定……”
“說不定什麽？你就答應了？”
季北把他胳膊拿下來，握在手裏，“說不定我會親自把你扔下去。”
“季！北！”
蘇南絮果然炸毛了，但季北早就預料到，提前抓住他的胳膊，他掙脫了幾次都沒掙脫開，反而熱得快冒汗，只能放棄。
兩人肩抵著肩，坐著吹了會風。
季北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心情好點了嗎？”
“嗯，好多了。”
“你要不要，聽聽我不太成熟的想法？”
蘇南絮被他這句話給逗笑了，“說來聽聽，讓我看看季大少爺有多不成熟。”
季北看著面前的湖泊，隨著風吹泛起一層層漣漪。
“是不是還有其他原因，讓你始終不能對阿姨敞開心扉？這幾天我觀察過，雖然你們關系一天比一天親近，但總是差了點什麽，我覺得問題，可能出在你身上。”
季北說完這句話後，蘇南絮沈默了很久。
過了很久，他才深深嘆了口氣。
“我只是害怕，她是因為肚子裏的孩子沒了，才想起了我。”
盡管他竭力裝作不在意，但顫抖的聲音還是出賣了他。
季北瞳孔放大，滿是難以置信。
他曾想過無數個答案，卻沒想到，竟然是因為此。
他伸出手想要安慰，一滴滾燙的淚砸在手背上。
將蘇南絮緊緊抱在懷裏，輕撫著後背，極盡溫柔的聲音輕聲勸慰著：“不會的，我們囝仔這麽好。”
蘇南絮回到家時，蘇紹軍還沒走。
他和孫瑩分坐在沙發兩側，臉上表情都不太好看。
沒等他們先開口，蘇南絮直接說：“媽，我想跟您談談。”
蘇紹軍站在陽臺，這已經不知道是他今天抽的第幾根煙了。
直到聽到屋內傳來孫瑩的痛苦聲，他才趕緊跑了過去，緊張地敲了幾下門，“怎麽回事？南絮，你先把門打開！”
“哢嗒”一聲，門被從裏面打開。
蘇南絮眼眶通紅，卻依舊倔強的不讓眼淚留下來。
身後，孫瑩雙手捂臉，泣不成聲。
蘇南絮朝他扯出一個笑，“沒事的爸。”
可他嘴上雖然說著沒事，卻頭也不回地走出家門。
“南絮，你去哪？”
他頓了下，“我有點餓了，到樓下買點吃的。”
蘇南絮腦海中回蕩的全都是孫瑩剛剛說的話。
她訴說著對那個孩子的期待，訴說著失去那個孩子的痛苦，訴說著，在痛苦之後的悔恨。
她本就是高齡產婦，當初懷孕時，醫生也曾勸過她，這個孩子不一定能留得下來，她原本以為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就可以坦然接受這一天的到來，又或者，她一直心存僥幸，畢竟很多高齡產婦也都成功生下孩子。
只可惜，她還是沒能留住。
在出院之後，她經常會做夢，夢裏什麽都有，剛開始是那個未出生的孩子，後來，則更多的是蘇南絮。
兩個孩子一起出現，一起消失。
這讓孫瑩非常恐慌。
而這種恐慌在她見到張阿姨，知曉蘇南絮這些年的遭遇後，不顧所有人的阻攔，回到了這。
當蘇南絮問出那句質問的話時，就連她自己也無法回答。
她到底是為了誰回到的這，她到底想讓蘇南絮扮演什麽樣的角色。
“可是南絮，媽媽只想讓你好。”
但對蘇南絮來說，有這句話就夠了。
只因為她是他的媽媽。
走出電梯，這段時間蘇南絮心中所有的心結，在此刻全都煙消雲散。
這並不是他最想聽到的答案，但是，已經無所謂了。
突然，蘇南絮猛地停住腳步。
路燈下站著的那個人影，怎麽那麽眼熟？
就在他疑惑的瞬間，那人先向他走過來。
“季北？你在這站著幹嘛？”
季北停在他面前，張開雙手，“擔心某人又偷偷哭。”
聽到這句話，蘇南絮直接撲了過去。
季北緊緊抱住他，安撫他顫抖的肩膀。
僅這一個動作，就讓蘇南絮緊繃的神經驟然松懈，在他過往的十八年裏，他習慣用插科打諢，嬉皮笑臉來應對一切事。
他從不敢把內心剖出來給別人看，既害怕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會失望，又怕別人把你的真心當做笑話。
可他又逐漸明白，始終有些人值得讓他放下所有顧慮。
蘇紹軍給季北打了電話，知道兩人在一起，也就放下心來。
“老季家這孩子，就是成熟穩重，對南絮也夠義氣，這種天氣也就他願意陪南絮去吃麻辣燙。”
感慨完，蘇紹軍煙癮又犯了，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正準備去陽臺，發現孫瑩一動不動站在那，“看什麽呢？”
孫瑩像是受到了驚嚇，連忙收回視線，推著蘇紹軍往裏走。
“我還要抽煙呢，你……”
“抽什麽抽！”孫瑩瞪了他一眼，“滿屋子都是煙味，對南絮身體也不好。”
蘇紹軍有些委屈，“我也沒在屋裏抽啊，在陽臺抽幾根都不行？”
“不行！要麽你就出去抽！”說完這句話後，孫瑩突然想到了什麽，又說：“你現在先別走。”
蘇紹軍向來是有些反骨在身上的，“你讓我別走就別走？”
“你敢走一個試試！”
這話還真把蘇紹軍給吼住了，雖然他也覺得孫瑩有些莫名其妙，但最近畢竟發生了很多事，偶爾發瘋也是正常的。
算了，不跟她計較。
孫瑩先是在客廳裏來回踱步，蘇紹軍看得心煩，讓她坐下。
這次倒是沒挨罵。
孫瑩坐在她對面，斟酌了下才開口問：“南絮那個同學，就是季北，你對他了解多少？”
“了解多少？那可就多了，跟他父母都一起吃過幾頓飯了，而且啊，相談甚歡，可以說比我未來兒媳婦了解的都深，不過話說回來，季北這孩子是真不錯，要是我有女兒，肯定要抓住這小子，讓他當我女婿。”
想到剛剛在陽臺看到的場景，孫瑩就忍不住想給他一大耳刮子。
還好這段時間修身養性，脾氣已經比之前好多了。
她又耐著性子問，“你難道就不覺得，他倆關系太好了，有點好過頭了嗎？”
“這你就不懂了吧，男人之間的友誼就是這麽堅不可摧。”
孫瑩對著他冷笑一聲，“行，我不懂，就你懂，趕緊走，現在看到你就煩。”
蘇紹軍被趕客也不惱，只扒在門框上還不忘叮囑：“孩子已經長大了，你別總把他當小孩，有什麽問題別總自己一根筋在那想，多溝通，知道嗎？”
要是換做以前，孫瑩早就不耐煩地把人推出去了，這次，倒是罕見地沒反駁，“我知道了，不過你也讓我挺驚訝的。”
蘇紹軍捋了下大衣，輕嘆一聲，“做父母，我們都不合格，只能慢慢學，慢慢改。”
蘇南絮回到家時，蘇紹軍已經走了。
屋內靜悄悄的。
他開口叫了聲，“媽。”
孫瑩從房間裏出來，換了身衣服，頭發也利落地梳了起來，仔細看還化了淡妝。
“回來啦，外面冷不冷啊？”
“還行，有太陽，挺暖和的，您這是要去哪？”
孫瑩一邊拿起包一邊說：“我去給你買東西，雖然你已經不是第一次住宿舍了，但畢竟是男孩子，買東西肯定會有缺漏，我剛剛就看了幾眼，買了牙刷沒買牙膏，買了洗發水沒買沐浴露。”
蘇南絮本來想說學校超市都能買到，但話到嘴邊轉了個彎，又咽了下去，“好啊，我也挺久沒住校了，還真不記得要買些什麽了，我陪您一起去吧，等我換身衣服。”
孫瑩聽到這句話，臉上閃過一絲驚喜，“好，好啊，媽媽等你。”
雖說蘇南絮也不太習慣這種場面，但什麽東西不是從不習慣逐漸到習慣呢。
那天下午孫瑩幫蘇南絮買了很多東西，竟然還有季北的份，基本上只要蘇南絮有的，她都會讓他再帶一份給季北。
逛商場間隙，蘇南絮拍了張自己滿載而歸的照片發給了季北。
-囝仔：這裏面一半都是你的。
-。：替我謝謝阿姨。
無趣的回答。
蘇南絮在看見回覆後忍不住撇了下嘴。
明天再找你算賬。
學校給了兩天時間布置宿舍，蘇南絮是寢室最後一個到的。
老宿舍是四人間，不過不是上床下桌的那種樣式，而是一邊兩個上下鋪，另一邊是櫃子和桌子，雖然看著有些上了年紀，但整體上來看還算不錯。
“你們竟然給我留了個上鋪！”
寢室裏只有張梁在，他的床位在蘇南絮的下邊，此刻正鉆進被套裏艱難地套著被子。
聽到蘇南絮的聲音，想退出來，結果掙紮了半天反而把自己困在裏面了。
“誒唷，我出不來了！囝仔快救救我！”
蘇南絮簡直無語，張梁是有點能把自己作死的能力在身上的。
他放下行李箱，過去幫忙。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張梁從被套裏撈出來。
“不是，你不會套被套，怎麽不讓你媽套好再拿過來？”
“她還在跟我生著氣呢，我爸讓我現在別惹她，當心我下個月在學校喝西北風。”
寢室裏開了空調，再加上剛剛那番操作，張梁熱的滿頭是汗，“咱倆別閑聊了，趕緊弄吧，北哥買吃的去了，估計也快回來了。”
“哦，好。”
四人寢還剩下一個人是夏劍，他也選了下鋪的位置。
蘇南絮在鋪床時，想了下，把枕頭放在靠近季北床鋪的那一邊。
他剛從床上下來，季北就拎著幾杯奶茶和一袋零食回來了。
蘇南絮做賊心虛，腳下一滑，直接從樓梯上摔了下來。
幸好季北上前扶住，這才沒在開學第一天就跌破相。
蘇南絮後怕地拍著胸口，“嚇死我了。”
季北松開他，把奶茶放到桌上，張梁也走到門那把散落一地的零食撿了起來，嘴裏還一直念叨，“囝仔，你總是這麽冒冒失失的讓人怎麽放心哦，要不我還是把下鋪讓給你吧？”
“我才不要！”蘇南絮反駁後發現張梁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似乎是不明白他為何這麽激動，他瞥了眼抿著唇偷笑的季北，沒好氣地說：“這床畢竟上了年紀了，我怕半夜被你壓死，讓我英年早逝。”
很顯然，這個理由說服了張梁。
“你說的也對，那還是我睡下鋪吧，我可不想一覺醒來發現你在我旁邊睡著。”
季北打斷他們的插科打諢，“張梁，你把這袋零食拿去給別的寢室分一分。”
“啊？這不是買回來給我們吃的嗎？”
“還有。”他頓了下，“你是寢室長，外交的事就交給你了。”
要不怎麽說張梁被季北拿捏的死死的，他天生就吃這一套。
張梁走後，寢室就剩下他們兩個人。
季北把奶茶遞給他，端了兩把椅子到陽臺。
他們坐在那喝著奶茶，曬著太陽。
今天天氣很好。
希望明天也很好。
明明還沒到高三，但不知是不是因為住校的原因，開學後，他們的時間就像是被安上了加速器，轉眼間半年就過去了。
六月份，他們送高三的學長學姐去了考場。
九月份，他們從準高三變成了高三，早讀提前，晚自習延後，從原本的一個星期放一次假變成了半個月，每天吃飯、洗澡、洗衣服就跟打仗似的，全都掐著點做完，這種高強度的學習模式，就連蘇南絮都有些吃不消。
晚自習剛做完一套卷子，他就覺得視線有些模糊，腦袋也暈暈的，還以為是坐久了，想趁著下課的時間出去吹吹風，沒想到剛站起來就一陣暈眩，又倒了下去，腦袋磕在墻上，聲音還挺清脆。
蘇南絮“嘶”了聲，揉著腦袋。
季北打完水回來，見他捂著腦袋，“怎麽了？撞到了？”
“嗯，剛剛沒站穩。”
聽他說話，季北才發現有些不對，伸手探了下他的額頭，眉頭緊鎖，“囝仔，你發燒了。”
“是嗎？可能有點吧。”
“我送你去醫務室。”
“不要。”蘇南絮拽住季北的手腕，“今天老李才發的火，說了不給任何人請假，我可不想這個時候觸他黴頭，放心吧，可能就是低燒，我書包裏有藥，待會先吃一顆，要是下節自習還不行，我再去醫務室。”
季北見拗不過他只好同意。
但看得出來，情緒依舊不是很高。
但蘇南絮是誰啊，跟季北都老夫老妻的了，趁後排沒人，蹭了蹭季北的肩膀，撒著嬌，“化學老師說這節自習考試，我上次就考得不怎麽樣了，這次要是還缺考，我非得被化學老師和老李連番轟炸，幫我看看這道題唄？”
季北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不讓他亂碰，面上卻鎮定的很，拿起卷子來就開始講題。
上課鈴聲響起，同學陸陸續續回到教室，張梁和夏劍在討論待會的考試範圍。
夏小雙朝他倆翻了個白眼，“不是吧你們，就一個隨堂測試還要討論這麽久？”
“我聽說化學老師會按照這次考試成績布置周末作業。”
“靠！這麽重要的消息你現在才說！你們剛剛總結的重點在哪呢？給我看看。”
張梁不吝分享，帶她一起看。
蘇南絮覺得臉熱得有些難受，但又不想被季北看出些什麽，便往墻上一靠，冰冷冷的貼在臉上，還挺舒服的。
季北看了他一眼。
蘇南絮立刻說：“有點熱。”
“先吃藥。”
“考完試再吃吧，不然待會我肯定想睡覺……”
蘇南絮還在那和季北討價還價，化學老師拎著包走了進來，教室裏頓時安靜了下來。
上個星期月考，好多同學的成績都不盡如人意，氣得老李好幾天都橫眉冷對，甚至一個一個同學找談話，各科老師也配合班主任工作，連平時跟他們嬉皮笑臉的老師也都板著張臉，班級裏的氛圍壓抑了好多天了。
蘇南絮的抗壓能力確實不怎麽強，也正是在這種環境下，他才發了燒。
不過很快就有人眼尖地發現化學老師並沒有帶試卷。
張梁試探性地問道：“老師，今晚不考試啊？”
“你是不是就盼著呢？”
“這哪能啊，我是想問問您是不是忘帶試卷了，我這得趕緊派人去幫您取啊。”
化學老師被他這幅活寶樣給逗笑了，“行了，今晚不考試，給你們看電影。”
“臥槽！”
“我不是在做夢吧？趕緊捏我一把！”
化學老師擡手讓他們停下，“別吵，再把教導主任給吵來，到時候別說看電影了，人手一份檢討書。”
不得不說，這個時候搬出教導主任的名號還是有用的，教室裏立馬安靜下來。
化學老師讓他們選，有的人想看科幻片，有的人想看愛情片，最終選了一部《怦然心動》。
教室裏的燈全都熄滅，蘇南絮也在聽到不考試後松了口氣。
季北趁著剛剛燈還沒關時，拿出了藥和水，遞了過去，哄著說：“現在可以喝了吧，待會困了睡著也沒關系。”
蘇南絮還是挺吃這套的，二話不說乖乖喝了藥。
電影沒有太多激動人心的情節，但簡單的敘述，卻依舊能讓人感受到那份純摯愛情的美好和珍貴。
按理說高中老師是不該放這種有可能被舉報“鼓勵學生早戀”的電影的，但他們的化學老師就是天生反骨，誰都不服。
蘇南絮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只記得自己醒來時，枕著季北的手臂，身上披著季北的衣服，周圍全都被季北的氣息包裹住。
燈光昏暗，依稀可見季北清亮的雙眸。
大屏幕上正播放電影的最後一幕，男孩和女孩在門口的草坪上，一起種下一棵梧桐樹。
那是他們充滿回憶的過去，也是他們充滿希望的未來。
燈光亮起前，季北附身湊過來。
“蘇南絮，我愛你。”
聲音不大，恰巧只他一人能聽見，但這句話，卻刻在他的腦海，永生難忘。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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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和阿姨吵架了？”
蘇南絮知道瞞不過季北，也就和盤托出。
說完後他又笑了笑, “沒事啦, 好好說，我媽應該會同意的。”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季北還是在安慰自己。
明明當初說起張梁時還一套一套的，怎麽一到自己身上, 就什麽都不會了呢。
他發呆時間，季北卻走向一旁的奶茶店, 給他買了杯奶茶。
插好吸管，遞到他嘴邊。
蘇南絮接了過來，“謝謝。”
喝了一口，甜膩的味道讓他瞬間心情好了許多。
兩人走到一旁的公園裏坐下, 旁邊有大爺在遛狗。
蘇南絮忽然想起之前發生的事來, 忍不住笑出了聲, 指著那狗說：“你還記得，當初我到湖裏撿錢，你以為我是要尋死，還跳下來救我嗎？”
季北瞇了瞇眼，仿佛真的在認真回憶。
他當然記得，畢竟那是他人生中做的為數不多的蠢事之一。
蘇南絮見他不說話，又撞了下他的肩膀, “你該不會忘了吧？說實話，當時我也挺驚訝的, 沒想到你看起來冷冰冰的, 心腸倒還挺好的。”
“我也沒想到, 看起來挺正常一人, 為了十塊錢連命都不要了。”
這話聽著蘇南絮可就不樂意了，“十塊錢難道不是錢嗎？而且我觀察過地形了，那人工湖也就湖中心比較深，旁邊還是挺淺的，而且我會游泳。”
“你沒聽過一句話嗎？淹死的都是會水的。”
蘇南絮盯著季北的側臉，忽然直接上手勾住他的脖子，“你還好意思說呢，當初要不是你總是拒絕我，我至於難過成那樣嗎？你還真別說，以我當時的心境，說不定真有一死了之的心了。”
季北扭過頭來，一本正經地說：“你當時要是說，‘當我男朋友’，說不定……”
“說不定什麽？你就答應了？”
季北把他胳膊拿下來，握在手裏，“說不定我會親自把你扔下去。”
“季！北！”
蘇南絮果然炸毛了，但季北早就預料到，提前抓住他的胳膊，他掙脫了幾次都沒掙脫開，反而熱得快冒汗，只能放棄。
兩人肩抵著肩，坐著吹了會風。
季北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心情好點了嗎？”
“嗯，好多了。”
“你要不要，聽聽我不太成熟的想法？”
蘇南絮被他這句話給逗笑了，“說來聽聽，讓我看看季大少爺有多不成熟。”
季北看著面前的湖泊，隨著風吹泛起一層層漣漪。
“是不是還有其他原因，讓你始終不能對阿姨敞開心扉？這幾天我觀察過，雖然你們關系一天比一天親近，但總是差了點什麽，我覺得問題，可能出在你身上。”
季北說完這句話後，蘇南絮沈默了很久。
過了很久，他才深深嘆了口氣。
“我只是害怕，她是因為肚子裏的孩子沒了，才想起了我。”
盡管他竭力裝作不在意，但顫抖的聲音還是出賣了他。
季北瞳孔放大，滿是難以置信。
他曾想過無數個答案，卻沒想到，竟然是因為此。
他伸出手想要安慰，一滴滾燙的淚砸在手背上。
將蘇南絮緊緊抱在懷裏，輕撫著後背，極盡溫柔的聲音輕聲勸慰著：“不會的，我們囝仔這麽好。”
蘇南絮回到家時，蘇紹軍還沒走。
他和孫瑩分坐在沙發兩側，臉上表情都不太好看。
沒等他們先開口，蘇南絮直接說：“媽，我想跟您談談。”
蘇紹軍站在陽臺，這已經不知道是他今天抽的第幾根煙了。
直到聽到屋內傳來孫瑩的痛苦聲，他才趕緊跑了過去，緊張地敲了幾下門，“怎麽回事？南絮，你先把門打開！”
“哢嗒”一聲，門被從裏面打開。
蘇南絮眼眶通紅，卻依舊倔強的不讓眼淚留下來。
身後，孫瑩雙手捂臉，泣不成聲。
蘇南絮朝他扯出一個笑，“沒事的爸。”
可他嘴上雖然說著沒事，卻頭也不回地走出家門。
“南絮，你去哪？”
他頓了下，“我有點餓了，到樓下買點吃的。”
蘇南絮腦海中回蕩的全都是孫瑩剛剛說的話。
她訴說著對那個孩子的期待，訴說著失去那個孩子的痛苦，訴說著，在痛苦之後的悔恨。
她本就是高齡產婦，當初懷孕時，醫生也曾勸過她，這個孩子不一定能留得下來，她原本以為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就可以坦然接受這一天的到來，又或者，她一直心存僥幸，畢竟很多高齡產婦也都成功生下孩子。
只可惜，她還是沒能留住。
在出院之後，她經常會做夢，夢裏什麽都有，剛開始是那個未出生的孩子，後來，則更多的是蘇南絮。
兩個孩子一起出現，一起消失。
這讓孫瑩非常恐慌。
而這種恐慌在她見到張阿姨，知曉蘇南絮這些年的遭遇後，不顧所有人的阻攔，回到了這。
當蘇南絮問出那句質問的話時，就連她自己也無法回答。
她到底是為了誰回到的這，她到底想讓蘇南絮扮演什麽樣的角色。
“可是南絮，媽媽只想讓你好。”
但對蘇南絮來說，有這句話就夠了。
只因為她是他的媽媽。
走出電梯，這段時間蘇南絮心中所有的心結，在此刻全都煙消雲散。
這並不是他最想聽到的答案，但是，已經無所謂了。
突然，蘇南絮猛地停住腳步。
路燈下站著的那個人影，怎麽那麽眼熟？
就在他疑惑的瞬間，那人先向他走過來。
“季北？你在這站著幹嘛？”
季北停在他面前，張開雙手，“擔心某人又偷偷哭。”
聽到這句話，蘇南絮直接撲了過去。
季北緊緊抱住他，安撫他顫抖的肩膀。
僅這一個動作，就讓蘇南絮緊繃的神經驟然松懈，在他過往的十八年裏，他習慣用插科打諢，嬉皮笑臉來應對一切事。
他從不敢把內心剖出來給別人看，既害怕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會失望，又怕別人把你的真心當做笑話。
可他又逐漸明白，始終有些人值得讓他放下所有顧慮。
蘇紹軍給季北打了電話，知道兩人在一起，也就放下心來。
“老季家這孩子，就是成熟穩重，對南絮也夠義氣，這種天氣也就他願意陪南絮去吃麻辣燙。”
感慨完，蘇紹軍煙癮又犯了，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正準備去陽臺，發現孫瑩一動不動站在那，“看什麽呢？”
孫瑩像是受到了驚嚇，連忙收回視線，推著蘇紹軍往裏走。
“我還要抽煙呢，你……”
“抽什麽抽！”孫瑩瞪了他一眼，“滿屋子都是煙味，對南絮身體也不好。”
蘇紹軍有些委屈，“我也沒在屋裏抽啊，在陽臺抽幾根都不行？”
“不行！要麽你就出去抽！”說完這句話後，孫瑩突然想到了什麽，又說：“你現在先別走。”
蘇紹軍向來是有些反骨在身上的，“你讓我別走就別走？”
“你敢走一個試試！”
這話還真把蘇紹軍給吼住了，雖然他也覺得孫瑩有些莫名其妙，但最近畢竟發生了很多事，偶爾發瘋也是正常的。
算了，不跟她計較。
孫瑩先是在客廳裏來回踱步，蘇紹軍看得心煩，讓她坐下。
這次倒是沒挨罵。
孫瑩坐在她對面，斟酌了下才開口問：“南絮那個同學，就是季北，你對他了解多少？”
“了解多少？那可就多了，跟他父母都一起吃過幾頓飯了，而且啊，相談甚歡，可以說比我未來兒媳婦了解的都深，不過話說回來，季北這孩子是真不錯，要是我有女兒，肯定要抓住這小子，讓他當我女婿。”
想到剛剛在陽臺看到的場景，孫瑩就忍不住想給他一大耳刮子。
還好這段時間修身養性，脾氣已經比之前好多了。
她又耐著性子問，“你難道就不覺得，他倆關系太好了，有點好過頭了嗎？”
“這你就不懂了吧，男人之間的友誼就是這麽堅不可摧。”
孫瑩對著他冷笑一聲，“行，我不懂，就你懂，趕緊走，現在看到你就煩。”
蘇紹軍被趕客也不惱，只扒在門框上還不忘叮囑：“孩子已經長大了，你別總把他當小孩，有什麽問題別總自己一根筋在那想，多溝通，知道嗎？”
要是換做以前，孫瑩早就不耐煩地把人推出去了，這次，倒是罕見地沒反駁，“我知道了，不過你也讓我挺驚訝的。”
蘇紹軍捋了下大衣，輕嘆一聲，“做父母，我們都不合格，只能慢慢學，慢慢改。”
蘇南絮回到家時，蘇紹軍已經走了。
屋內靜悄悄的。
他開口叫了聲，“媽。”
孫瑩從房間裏出來，換了身衣服，頭發也利落地梳了起來，仔細看還化了淡妝。
“回來啦，外面冷不冷啊？”
“還行，有太陽，挺暖和的，您這是要去哪？”
孫瑩一邊拿起包一邊說：“我去給你買東西，雖然你已經不是第一次住宿舍了，但畢竟是男孩子，買東西肯定會有缺漏，我剛剛就看了幾眼，買了牙刷沒買牙膏，買了洗發水沒買沐浴露。”
蘇南絮本來想說學校超市都能買到，但話到嘴邊轉了個彎，又咽了下去，“好啊，我也挺久沒住校了，還真不記得要買些什麽了，我陪您一起去吧，等我換身衣服。”
孫瑩聽到這句話，臉上閃過一絲驚喜，“好，好啊，媽媽等你。”
雖說蘇南絮也不太習慣這種場面，但什麽東西不是從不習慣逐漸到習慣呢。
那天下午孫瑩幫蘇南絮買了很多東西，竟然還有季北的份，基本上只要蘇南絮有的，她都會讓他再帶一份給季北。
逛商場間隙，蘇南絮拍了張自己滿載而歸的照片發給了季北。
-囝仔：這裏面一半都是你的。
-。：替我謝謝阿姨。
無趣的回答。
蘇南絮在看見回覆後忍不住撇了下嘴。
明天再找你算賬。
學校給了兩天時間布置宿舍，蘇南絮是寢室最後一個到的。
老宿舍是四人間，不過不是上床下桌的那種樣式，而是一邊兩個上下鋪，另一邊是櫃子和桌子，雖然看著有些上了年紀，但整體上來看還算不錯。
“你們竟然給我留了個上鋪！”
寢室裏只有張梁在，他的床位在蘇南絮的下邊，此刻正鉆進被套裏艱難地套著被子。
聽到蘇南絮的聲音，想退出來，結果掙紮了半天反而把自己困在裏面了。
“誒唷，我出不來了！囝仔快救救我！”
蘇南絮簡直無語，張梁是有點能把自己作死的能力在身上的。
他放下行李箱，過去幫忙。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張梁從被套裏撈出來。
“不是，你不會套被套，怎麽不讓你媽套好再拿過來？”
“她還在跟我生著氣呢，我爸讓我現在別惹她，當心我下個月在學校喝西北風。”
寢室裏開了空調，再加上剛剛那番操作，張梁熱的滿頭是汗，“咱倆別閑聊了，趕緊弄吧，北哥買吃的去了，估計也快回來了。”
“哦，好。”
四人寢還剩下一個人是夏劍，他也選了下鋪的位置。
蘇南絮在鋪床時，想了下，把枕頭放在靠近季北床鋪的那一邊。
他剛從床上下來，季北就拎著幾杯奶茶和一袋零食回來了。
蘇南絮做賊心虛，腳下一滑，直接從樓梯上摔了下來。
幸好季北上前扶住，這才沒在開學第一天就跌破相。
蘇南絮後怕地拍著胸口，“嚇死我了。”
季北松開他，把奶茶放到桌上，張梁也走到門那把散落一地的零食撿了起來，嘴裏還一直念叨，“囝仔，你總是這麽冒冒失失的讓人怎麽放心哦，要不我還是把下鋪讓給你吧？”
“我才不要！”蘇南絮反駁後發現張梁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似乎是不明白他為何這麽激動，他瞥了眼抿著唇偷笑的季北，沒好氣地說：“這床畢竟上了年紀了，我怕半夜被你壓死，讓我英年早逝。”
很顯然，這個理由說服了張梁。
“你說的也對，那還是我睡下鋪吧，我可不想一覺醒來發現你在我旁邊睡著。”
季北打斷他們的插科打諢，“張梁，你把這袋零食拿去給別的寢室分一分。”
“啊？這不是買回來給我們吃的嗎？”
“還有。”他頓了下，“你是寢室長，外交的事就交給你了。”
要不怎麽說張梁被季北拿捏的死死的，他天生就吃這一套。
張梁走後，寢室就剩下他們兩個人。
季北把奶茶遞給他，端了兩把椅子到陽臺。
他們坐在那喝著奶茶，曬著太陽。
今天天氣很好。
希望明天也很好。
明明還沒到高三，但不知是不是因為住校的原因，開學後，他們的時間就像是被安上了加速器，轉眼間半年就過去了。
六月份，他們送高三的學長學姐去了考場。
九月份，他們從準高三變成了高三，早讀提前，晚自習延後，從原本的一個星期放一次假變成了半個月，每天吃飯、洗澡、洗衣服就跟打仗似的，全都掐著點做完，這種高強度的學習模式，就連蘇南絮都有些吃不消。
晚自習剛做完一套卷子，他就覺得視線有些模糊，腦袋也暈暈的，還以為是坐久了，想趁著下課的時間出去吹吹風，沒想到剛站起來就一陣暈眩，又倒了下去，腦袋磕在墻上，聲音還挺清脆。
蘇南絮“嘶”了聲，揉著腦袋。
季北打完水回來，見他捂著腦袋，“怎麽了？撞到了？”
“嗯，剛剛沒站穩。”
聽他說話，季北才發現有些不對，伸手探了下他的額頭，眉頭緊鎖，“囝仔，你發燒了。”
“是嗎？可能有點吧。”
“我送你去醫務室。”
“不要。”蘇南絮拽住季北的手腕，“今天老李才發的火，說了不給任何人請假，我可不想這個時候觸他黴頭，放心吧，可能就是低燒，我書包裏有藥，待會先吃一顆，要是下節自習還不行，我再去醫務室。”
季北見拗不過他只好同意。
但看得出來，情緒依舊不是很高。
但蘇南絮是誰啊，跟季北都老夫老妻的了，趁後排沒人，蹭了蹭季北的肩膀，撒著嬌，“化學老師說這節自習考試，我上次就考得不怎麽樣了，這次要是還缺考，我非得被化學老師和老李連番轟炸，幫我看看這道題唄？”
季北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不讓他亂碰，面上卻鎮定的很，拿起卷子來就開始講題。
上課鈴聲響起，同學陸陸續續回到教室，張梁和夏劍在討論待會的考試範圍。
夏小雙朝他倆翻了個白眼，“不是吧你們，就一個隨堂測試還要討論這麽久？”
“我聽說化學老師會按照這次考試成績布置周末作業。”
“靠！這麽重要的消息你現在才說！你們剛剛總結的重點在哪呢？給我看看。”
張梁不吝分享，帶她一起看。
蘇南絮覺得臉熱得有些難受，但又不想被季北看出些什麽，便往墻上一靠，冰冷冷的貼在臉上，還挺舒服的。
季北看了他一眼。
蘇南絮立刻說：“有點熱。”
“先吃藥。”
“考完試再吃吧，不然待會我肯定想睡覺……”
蘇南絮還在那和季北討價還價，化學老師拎著包走了進來，教室裏頓時安靜了下來。
上個星期月考，好多同學的成績都不盡如人意，氣得老李好幾天都橫眉冷對，甚至一個一個同學找談話，各科老師也配合班主任工作，連平時跟他們嬉皮笑臉的老師也都板著張臉，班級裏的氛圍壓抑了好多天了。
蘇南絮的抗壓能力確實不怎麽強，也正是在這種環境下，他才發了燒。
不過很快就有人眼尖地發現化學老師並沒有帶試卷。
張梁試探性地問道：“老師，今晚不考試啊？”
“你是不是就盼著呢？”
“這哪能啊，我是想問問您是不是忘帶試卷了，我這得趕緊派人去幫您取啊。”
化學老師被他這幅活寶樣給逗笑了，“行了，今晚不考試，給你們看電影。”
“臥槽！”
“我不是在做夢吧？趕緊捏我一把！”
化學老師擡手讓他們停下，“別吵，再把教導主任給吵來，到時候別說看電影了，人手一份檢討書。”
不得不說，這個時候搬出教導主任的名號還是有用的，教室裏立馬安靜下來。
化學老師讓他們選，有的人想看科幻片，有的人想看愛情片，最終選了一部《怦然心動》。
教室裏的燈全都熄滅，蘇南絮也在聽到不考試後松了口氣。
季北趁著剛剛燈還沒關時，拿出了藥和水，遞了過去，哄著說：“現在可以喝了吧，待會困了睡著也沒關系。”
蘇南絮還是挺吃這套的，二話不說乖乖喝了藥。
電影沒有太多激動人心的情節，但簡單的敘述，卻依舊能讓人感受到那份純摯愛情的美好和珍貴。
按理說高中老師是不該放這種有可能被舉報“鼓勵學生早戀”的電影的，但他們的化學老師就是天生反骨，誰都不服。
蘇南絮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只記得自己醒來時，枕著季北的手臂，身上披著季北的衣服，周圍全都被季北的氣息包裹住。
燈光昏暗，依稀可見季北清亮的雙眸。
大屏幕上正播放電影的最後一幕，男孩和女孩在門口的草坪上，一起種下一棵梧桐樹。
那是他們充滿回憶的過去，也是他們充滿希望的未來。
燈光亮起前，季北附身湊過來。
“蘇南絮，我愛你。”
聲音不大，恰巧只他一人能聽見，但這句話，卻刻在他的腦海，永生難忘。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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