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奈在和左大臣相談甚歡。

兩人坐在和室裏, 打開了一整面墻的房板，讓外面的秋意能毫無遮擋的滲透到屋中。

左大臣不顧隨從的阻止，堅持要在清涼的早晨辦賞楓宴, 出門時穿得太多, 現在太陽太曬，被花鳥院夫人請回去重新更衣。

泉奈靠在廊柱旁, 單手持杯, 迎著日光瞇著眼, 欣賞山墻內的紅葉美景。一盞擦得金光閃閃的銅熏爐放在身邊，裊裊香氣蒸騰而上，平添一份清幽之氣。

層次分明的秋葉從深綠暈染到橘黃, 又從橘黃過渡到深紅淺紅。色彩像流水一般層層過濾，最終與地面青綠色的苔蘚相接, 分外鮮明。

他一身深色正裝，腕間的袖口被向上挽起到手肘, 露出一整節白皙的小臂，在日光的映照下，亮眼到無法直視。

左大臣家不少侍女都躲在廊柱屋角處，偷偷的向這邊張望。看到主人離席，有些在泉奈視線轉過去時，大膽的對他仰起笑容。

山中面無表情的越過她們，領著一個黑發黑眼的少年過來。

泉奈楞了一下，看清後立馬笑開了顏。

“原來是你。我認識你的刀鞘。”

鯰尾癟了癟嘴，苦著臉鞠躬行禮，將主人要求親自送到的信遞了過去。

“我什麽都不知道, 您別問我了。把信件送到, 就得回去值班了。最近安排了好多事給我, 還有新來的人等等，每個人都忙得每天都在大廣間打地鋪了。告辭，再見。”

不等泉奈追問，鯰尾噗的一聲散去了身形，把躲在後面的侍女們嚇得驚聲尖叫。

泉奈無可奈何的翻了個白眼，揮揮手讓山中去和那群普通人解釋解釋什麽叫忍術效果。

正好現在有空，看看也無妨。

他打開卷軸迅速掃視一遍，陷入了沈默，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合上卷軸收入衣襟裏，冷冷的盯著山崖上的槭樹，槭葉如火倒映進雙眼之中。

“哈哈哈哈，久等久等。泉奈君，我們繼續把酒歡談。”

左大臣拖著長長的衣裾過來，言辭親切得不像貴族對待忍者的態度。看到姿容俊秀的忍者少年面朝秋楓，長身玉立，趕緊快走幾步貼了過去，伸出雙手就想去握住泉奈的。

泉奈笑著回頭，被秋葉染紅的雙眼浮現出神秘的紋路。

萬花筒寫輪眼徐徐轉動，山中忍者低頭避開鋒芒，轉身微笑，用遠高於常人的顏值將夫人侍女們的註意力引開。

聊天聊地聊花聊草，總之得給宇智波泉奈爭取到足夠下手的時間。

忽然之間就對火之國掌握實權的大臣下手，不是說好了由他暗地裏施加影響，爭取將左大臣拉倒清水城這一邊嗎？

他的膽子也太大了，當著眾人直面就下手，已經完全不把貴族放在眼裏了！

山中面上噙著笑，心理活動快進到把宇智波泉奈大卸八塊。

要是他在這裏玩命，他也得跟著賠上性命。

就在他快被侍女們打趣到臉上時，宇智波泉奈終於來幫他解圍了。

“抱歉了，各位夫人。拜訪的時間到了，不能一直在貴府叨擾。感謝各位的盛情款待，下次一定準備上好的熏香給各位奉上。”

夫人們矜持的展開折扇擋住面龐，露出一雙雙精光四射的眼睛。侍女將兩人送到了門口，依依不舍的送出了手頭的巾帕和剛折下的花枝。

泉奈婉拒了手帕，接下了花枝。專人照料的紫陽花在深秋季節依然綻放出一點點花序。他盤旋著欣賞這只難得紫色紫陽花，不由嘆了口氣。

兩人走出很遠了，山中回頭檢查一遍，確認沒人跟上，有些惱怒的詢問：“怎麽如此突然？至少要先和我打上招呼吧。”

泉奈把花枝轉了一圈，丟到他懷裏，淡淡的說道：“等你出手，淡路城集結的軍隊都要出發了。

他們比我們根基厚，儲蓄多，在一畝三分地上耕耘過百年，還有大名婿養子的名號。

現在各城的秋糧收得都差不多了，你覺得按照以往的管理，在入冬之前會不會發生點什麽呢？”

山中沈默不語。每年秋季是各城鎮相互攻伐的時機，今年也不會例外。

“髭切膝丸還在剿匪的路上，平田不可能脫離他們單獨回去。糧食不足，清水城無法同其他城鎮開戰。

所以，只能靠我們了。”

他擡手點了點自己的眼眶，說：“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想必左大臣從最開始的掙紮平穩的過渡到了享受。

無縫寫輪眼幻術，就當送給他屢次試圖冒犯我的‘回禮’。”

回到臨時租住的雜屋，山中發信給偽裝散布在都城內的其他人，叫他們回來。

泉奈在屋裏提筆放筆，提筆放筆好幾次，最終幹脆不寫了。

他把信紙揉成一團灰燼丟進花圃裏，面色沈凝大步走出裏屋，吩咐道：“傍晚出發，現在還有一個時辰，你們去城內散布淡路城城主在召集兵馬的消息，然後隱晦的留下線索指向那一位身體已經快不行了。小世子年紀太小，不堪重用。當務之急唯有召集天下人一同討伐淡路城主的狼子野心。”

幾人面面相覷，一人越眾而出提議道：“不趁機把左大臣拱上去嗎？他對我們的態度還算公允。”

公允？呵呵，是因為色膽包天，外加腦子被幻術洗了太多遍了洗成漿糊了吧。

泉奈倨傲的擡起下巴，不耐煩的解釋道：“他只是一道擋箭牌而已。而擋箭牌，不是必須豎到最前面才起作用。

讓敵人自己發掘出來，能更增加可信度。”

他指了指自己的雙眼，嘲諷的指責道：“畢竟大家都是視覺動物，更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而不會思考其中隱含的本質。

就像你們一樣。”

經過這段時日的共事，山中發現宇智波一族也不像外面傳聞的那般兇神惡煞，只是有些高傲而已。

他壓下略感不忿的其餘同伴，若有所思的問道：“你是在為宇智波一族抱不平嗎？”

“哼。你想太多了。”

泉奈咬破手指，權衡了一下，選擇召喚出已經認主的刀劍付喪神

一陣煙霧過後，一頭霧水的膝丸出現在他面前。看到主人的第一眼，他立刻反應過來，單膝跪下就要行禮。

泉奈一臉嫌棄的攔住他，吩咐道：“別裝了。去通知她，開條最快的通道，我馬上就回來。”

第一次被傳召，膝丸快速調整好時空差，沈聲問：“我馬上回去通知兄長盡快收兵，明早就能出發。”

“不。你們做你們自己的事。讓平田留一部分口糧下來，餘下的由他們護送回去。而我今晚就要回清水城。”

三言兩語之間，眾人下階段的工作全部被安排好。其他忍者整理好出發的包裹，就順便裝作行腳商人一邊出城一邊散播謠言。他們一開始就是以商人身份混進來，為了防止被反向溯源，還是以同樣的身份出去更穩妥。

山中跟著泉奈一起進來，幻術遮蔽了他們的行蹤。其他人只知道左大臣在家宴請了貴客，並不清楚兩人的真實身份。

泉奈閉眼坐在桌邊不知道想什麽，山中卻始終放不下心中擔憂。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

“用幻術真的能讓他依照你的命令行動嗎？還有那些侍女，我們又沒有改頭換面，如果有人用心排查，遲早能發現是我們幹的。

造謠大名子嗣傳承可是重罪，會引發戰爭的！

清水守允許你這麽做嗎？！”

泉奈睜開眼，笑道：“不允許的話，我會出現在這裏？

就算沒有我們在中間挑動，火之國大名傳承依然不穩。每任大名在位時間比忍者的平均壽命還短。真要算誰是最短命的人，他們肯定名列前茅。

淡路城前代開始就擁兵自重，處心積慮的逼迫大名把女兒嫁過去，不就是為了名正言順的竊取血脈正統，日後可以將自家後代推上大名的寶座。

等他們真的準備周全再掀起兵亂，都城擋不住，清水城更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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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要打亂他們的節奏，然後以都城為擋箭牌，盡快發展自身。至少要拉扯出十年的和平發展時間，決不能陷入交戰的泥淖。

都城有大名。大名不行了，公家的貴族們也不會坐以待斃。他們手裏有小世子，占據血統論的道德制高點，最少能撐個三年左右。

其餘城主也不坐視淡路城一家獨大，必然會想方設法的拖淡路城後腿，然後謀求自己的利益。這又是三年。

武力，人口，民生，教育，金錢，糧食，宗教，這六年裏，我們要盡力發展這些重中之重，不能有一絲懈怠。

所以，我需要更多的忍族，更多的人口，更多的土地。”

天守閣，第二次內部會議，年輕的城主對下屬下達了必須要辦到的命令。

在這一刻，幼時同伴的腦回路達到了同步。

他們在同一年出生，生活在同樣的環境，接受同樣的教育。即便長大後因為個人遭遇漸行漸遠，他們對世界的認知和處事手段依然不會偏離太多。

這也是為什麽兩人吵翻了臉，紗季依然信任泉奈，將最重要的工作交托給他的理由。

這也是為什麽泉奈得知紗季將脫離族群的思想貫徹到底，也相信她絕不會危害宇智波一族，心甘情願的為她辦事的緣由。

命運從同樣的原點出發，劃過兩道弧線與彼此遠離，然後又在相同的目標驅使下漸漸靠近。

無法交集，但無限趨近。

薄綠色的太刀從門外進來，眼神凝重的想要匯報什麽。

沒等他開口，紗季就召喚出了狐之助。

“他認識小花。去把人帶回來。”

前一句是對膝丸說，後一句則是在囑咐狐之助。

完全恢覆了的狐之助舔了舔前腳，跳上了膝丸的肩膀趴好，仰天長嚎一聲。

於眾目睽睽之中，一刀一狐憑空消失在屋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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