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4章 告別(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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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 家主大人,源穆彥退後了兩步,帶著一絲隱晦的溫柔, 無聲地拉開了距離, 您從來都不曾拒絕過朔少爺, 又該如何才能狠下心來堅持住呢?

明明已經過去了很久, 可在源穆彥將一切有關源滿仲的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的記憶中, 他還能清晰地想起, 在源經基大人去世之後,源滿仲是怎樣手足無措地開始從頭學起該如何教養當時才年僅兩歲的源滿朔。

即使是在面對家族事務上, 源滿仲都不曾那樣盡心盡力, 所有的一切都要最好的,無論什麽要求都盡數應允。如果是其他人在這種情況下, 或許早就不知被養成了什麽不知天高地厚的樣子,但是可能是因為源滿朔過於懂事和優秀, 甚至有時候比偶爾亂來的源滿仲都要克制兩分,源滿仲始終都沒有認識到這樣會存在什麽問題。

源穆彥有時候會錯覺地產生, 家主大人是不是將他那微末的一點軟弱全都放在了朔少爺的身上的想法。他曾經不止一次地看到過,源滿仲將寢居、書房、辦公的地方…都鋪上了柔軟的織物,在工作的時候也會將年幼的源滿朔放在身邊, 時不時地擡頭看上一眼。

就這樣在很長的一段時間, 源滿朔和源家可能都是源滿仲心中唯二重要的東西。他也疑惑過,因為在他的認知裏,小孩子應該都是活潑好動的, 很少能耐得住性子一直待在一個地方。而朔少爺卻像是什麽都知道一樣, 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 或是拿著一本有插圖的書, 或是認真地搭著積木,從來不吵也不鬧…

是了,源穆彥有些恍惚地想道,他曾經還想過朔少爺是不是傳說中的生而知之的天授之才,可是後來想想,不管是與不是,那些又有什麽關系呢?

只要那是朔少爺,只要那是家主大人所重視的人,那麽其他的一切都無關緊要,只是現在…

源穆彥垂下眼,過往的畫面在他的眼前一觸即碎,化為抓也抓不住的流沙,從他的指縫中淌過。

到了該說再見的時候了。

“別再往前了,朔。”在源滿朔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門扉時,源滿仲如此說道。

源滿朔的動作僵在了原地,心中的空洞被撕裂著擴大,猶如一座即將倒塌的搖搖欲墜的大山,即將要將他壓垮埋葬在下面。

他只是在一瞬間不受控制地想到了一個可能,就那樣理智的、平靜的,完全不顧他是否想要知道又是否願意,輕而易舉地闖進了他的腦海,殘忍地述說著本就是事實,卻一直被他加以否決的東西。

“不過是這副樣子實在是太難看了。”屋內的腳步聲響起,緩緩地向著他靠近,然後停留在了門後,“讓朔看到了的話,實在是有損形象。”

撒謊。源滿朔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朔。”源滿仲伸出手,指尖隔著一扇或許在咒術師看來只需要稍稍用力就可以破壞的門貼靠在一起,然而源滿朔此時卻生不出絲毫的勇氣和力氣,“就算已經說了那麽多,說了無數句抱歉,我還是覺得…不管是作為兄長還是父親,我也許都不是那麽合格。”

不是的……

“不要去想了,朔,別去想那麽多。”源滿仲輕聲說道,“死亡是終有一天會到來的事情,無論是誰都該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

不是這樣的……

“如果非要去找一個‘恨’的人選的話,就去恨別人吧。”在一片黑暗中,源滿仲卻仿佛能夠勾勒出源滿朔的輪廓,他的臉上浮現出了溫柔而又滿足的笑意,溫聲說道,“恨我,恨誰都行。”

只要別恨自己。

而這可能是最難的一件事。源滿仲在心中嘆息,對於朔在想什麽他再清楚不過,他本來還有很多話想要說,可是想想,說的越多,記的越清,就越會成為施加在朔身上的[詛咒],所以到頭來,他發現自己好像也沒有什麽話可以出口。

沒有囑托,沒有去訴說自己的不舍。

只是在安慰,只是在告訴他一切都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所以別怪自己。

“我知道的,兄長。”我知道你想說的一切。源滿朔的手指蜷縮著,恍惚間他仿佛感覺到源滿仲的溫度落在了他的手上,他垂下眼,緩緩地將額頭貼了上去,“我只是…還沒來得及做好準備。”

“我也是同樣,朔。”源滿仲的眉眼柔和,面對朔,面對自己的家人,他從不吝惜於去表達自己的愛,“我也遠遠沒有做好準備,但是‘準備’這種東西是沒有盡頭的…這麽看來,似乎我們是扯平了呢。”

扯平?什麽扯平?源滿朔只覺得茫然與可笑,扯平在…我們誰都沒有想過會有如此猝不及防的離別嗎?可是,兄長,明明這樣一點都不公平。

我甚至看不到你的樣子。

我甚至還沒有從充滿希望的幻想中走出來。

…明明是你要拋下我了啊…

源滿朔感覺自己仿佛身處在一個巨大的迷宮之中,濃重的霧氣遍布在每一條道路上,人只要邁進去就再也不見了蹤影。

他聽到了呼喚自己的聲音,於是毫無防備地走了進去,霧氣凝結成水珠,落在他的手背,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衣服,一開始並未察覺,可是後來就好像下了一場無形的雨一般,他不知所措地四處尋找,卻找不到可以躲避的地方。

源滿朔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所幻想好的未來,無論是好是壞,每一個都有源滿仲的參與,他似乎從來都沒想過,如果有一天,他前方的人影真的消失不見,所有陌生而又熟悉的東西如同潮水一般向他湧來,他究竟應該如何去面對。

就是在忽然之間,源滿朔對於自己之前說過的話不自信了起來,他在心中詢問著自己,他真的能夠做到像兄長一樣嗎?他一個人真的能夠撐起源家嗎?

只有我的話…是不行的吧?

“兄長,源家和賴光…真的要交給我了嗎?”好想說出口,如果是兄長,一定會答應我的吧?

“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源滿仲的瞳孔中倒映出了美麗的光彩,世間萬物在他的眼前變得縹緲如同青煙,“只要是朔的話…”

只要是朔的話…

“兄長?”

“已經足夠了,現在…”源滿仲微笑著閉上眼,最後的咒力似乎飄動著化作了霧氣,從門縫中洋洋灑灑地鉆了出去,然後凝聚成了一只有著金焰輪廓的蝴蝶,輕巧地順著風扇動著翅膀落在了源滿朔的手心,“和我告別吧,朔。”

告別…嗎?

“這次就讓我任性一回吧。”

從小到大,無數個片段在源滿仲的眼前閃回,年年歲歲,好像畫面都是那樣的相似,那樣的單調而又無聊,只是從某一個時刻起,他的身邊消失了一個寬厚的身影,隨之而來的是一個牽著他的手,拽著他的衣角的孩子。

從此往後,無論是春日的櫻花,夏夜的螢火,還是秋暮的楓葉,冬朝的大雪…源滿仲滿足地想道,他都不再覺得是那樣的難熬。

朔,我們想法一直都是一樣的,如果一切都沒有變,都能夠像以前那樣…

過去和未來好像在此刻都連接在了一起,源滿仲緩緩地伸出手來,帶著點點酸澀的幸福,仿佛要在愛意之中融化。

朔,你的故事就要開始了。

所有的生命都會降於天空然後又歸於天空。

我會永遠註視著你的。

源滿朔怔楞地看著自己的手,熟悉的咒力在他的手上輕輕搖晃,他斂下眉眼,手指微微收攏,將咒力化作的蝴蝶圈在手掌之中。

任性?源滿朔忽然有點想笑,一直以來任性的分明是我才對。

“我還沒有跟兄長參加花火大會…”別走。

金紅色的蝴蝶揮灑下的輝光透過他的掌心,落到地上消失不見。

“今年的年禮還拿不定註意…”別走。

一縷風吹過,溫柔地帶走了蝴蝶身上的色彩,卷起了如同星屑一般的光點,點亮了眼眸中映照出的每一處光景。

“初雪也還沒有降下…”別走。

半透明的翅膀落在他的指尖,就好像有誰輕柔地地握住了他的手,冰涼的手指霎時間出現了一抹暖意。

但是…

源滿朔幾度地試圖勾起嘴角,但無論他怎樣努力,似乎都擺不出自己想要的表情來,嗓子也像是被什麽堵住,發不出丁點的聲音來。

但是如果這就是兄長你想要的…

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他深深地呼吸著,但又害怕一不小心將蝴蝶驚走,於是只能壓抑著,忍耐著,微微後退,張開手指,在漫長的沈默之後,他低下頭來,黑色的眼睛中是燃燒著的海面,無論大雨如何傾盆落下都澆不熄也澆不透。

“晚安,兄長。”

蝴蝶像是被打碎的水中的倒影,像是太陽出來時人魚化作的泡沫,只是一眨眼就消散於無形,隨著風歸於天地,房間中再無了聲響。

“晚安,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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