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5章 告別(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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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會這樣?

除去某些老頭子之外, 所有人的心中都冒出了這樣一個想法,即使早就預料到了,但當事情真的在眼前發生的時候, 他們還是無法抑制地感受到了難過。

禪院真希早已忍不住撇過了臉去, 她的眼神閃動著, 心中不由地想到了禪院真依, 如果真依有一天…她握緊拳頭, 狠狠地向著旁邊一揮, 她的手從廊柱中穿過,直接落了空, 但她卻仿佛從中發洩出了什麽, 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釘崎野薔薇手指用力地捏著鼻梁,大口喘著氣, 她早已保持不住爽朗大氣的形象,那塊皮膚被她掐得通紅一片, 眼眶中幾乎要落下淚來:“怎麽會有這麽不講道理的事情啊?”

可現實有時候就是這麽不講道理,明明沒有人落淚, 可是洶湧的情緒卻如同潮水一般填滿了每一縷空氣,從每一塊裸露在外的皮膚滲透進去,拖拽著他們不斷地沈入水中。

可是深海中又怎麽會有光亮呢?他們看著剔透的海面, 恍惚間仿佛看到了晴空, 暖洋洋地將海水照得透亮,周圍的世界一片燦爛。可當他們想要用手去觸碰,在手心中淌過的除了冰涼的海水之外, 什麽都抓不住, 就好像要在一片光輝中溺亡。

庵歌姬眼神悲慟地看著源滿朔, 與這些幾乎一無所知的學生不同, 她卻仿佛終於明白了什麽,她用手遮住眼睛,透明的淚水從指縫中滑下,落到地上濺出了一朵一朵水花。

“硝子…”庵歌姬轉過頭去,哽咽地呼喚著家入硝子的名字,朦朧中她竟看不清家入硝子是什麽表情,只是重覆著妄圖安慰她的好友,“硝子。”

“這種事情…早就知道了。”家入硝子低聲說道,她輕輕用手指將碎發別在耳後,棕色的眼睛平靜地註視著源滿朔,她的心中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塵埃落定的解脫,“也許不是[Q]帶走了他,而是他在經歷了所有之後,短暫的一次停歇與休息。”

我們遇到的是失去記憶的,一切都尚未發生的他。

是早已埋葬在過去的,還沒有背負起一切的朔。

是會真心笑出來的,會做出幼稚舉動的…就好像還在源滿仲的庇護下的他一樣。

所以他們才會在很久之後,再見之時,而感到熟悉而又陌生,他們以為是忘卻和前進的時間改變了他,而事實卻恰恰相反。

家入硝子清醒地想著,她略微用力地咬了一下嘴唇,手指有些煩躁地在口袋中摩挲著,眼神在夏油傑和五條悟的身上掠過。就如同過去一樣,她的目光永遠落在他們的身後,可是不論是誰,一切早就面目全非,辨認不出以往的模樣了。

夏油傑定定地看著源滿朔,腳步沒有挪動一下,他也想到了與家入硝子同樣的可能,可是那又能如何呢?

他偶爾——真的只是偶爾——也會去想假如當時在薨星宮死的是他,現在會變成怎樣?可到最後他也只是笑著搖頭,因為不管怎樣,這些都是基於對於過去的遺憾和悔恨所誕生的無法實現的幻想。

而過去既然無法更改,為什麽他不能去找尋一個他想要的未來呢?一個有著朔的,有著所有的家人在身邊的,美好而又幸福的未來。

從過去到現在,這是他一直未曾更改的想法,如果叫悟知道一定會說是我瘋了…不,他可能早就明白了,夏油傑想起那個夕陽落下的冬日,無奈地嘆了口氣,感慨地想著他們不愧是“摯友”。

他永遠都不可能放棄朔,就好像手中有著一朵珍愛的玻璃花,在陽光下反射出七彩的光芒,連投射下的陰影都璀璨得不可思議,每天光是看到就喜悅不止。

可是後來有一天,或許是不經意間,它從你的手中掉落下來,隨著清脆的響聲,它的花瓣散落一地,可即使如此,它也依舊那樣美麗,只是當你再想把它撿起的時候,無數細小鋒利的邊緣卻會陷進手掌,疼痛和鮮紅頓時湧現出來。

可即便如此…

夏油傑看著源滿朔閉上了眼,克制地、輕緩地呼吸著,手撐在門上一點一點直起了腰,一點一點地將自己在一瞬間表露出來的脆弱藏在了心底深處,再睜開眼時,黑色的眼睛仿佛即將醞釀起一場浸透著血與淚的風暴。

他難道就會因此而放棄嗎?

木屐的輕響在廊間響起,燃燒著的火焰幾乎要將他燒灼幹凈,源滿朔安靜地從盡頭走來,廊檐上投射下來的陰影幾乎鋪上了他所有走過的路。

沸騰的水在他耳邊咕嚕咕嚕地作響,放大的情緒似乎在他的體內肆意沖撞,幾乎將他整個人填滿,卻找不到出去的道路,只能壓下、堆疊…成為了血與火燃燒的養料。

凜冽的寒氣在他身後鋪開,尖銳地紮進每一個目之所及的人眼中,沈重的陰雲黑壓壓地垮塌下來,仿若天傾一般的壓力和威勢讓所有人都感覺喘不上氣。

源滿朔緩緩地停下了腳步,他怔楞了一瞬,目光一個一個掃過不知從何時起就低著頭跪立在地上的人。

冷風吹過,廊前的燈搖晃著發出輕微的聲響,映照著景物也明明滅滅,地上的影子糾纏在一起拉長晃動著,無法清晰地分辨出輪廓,他們的衣擺上染上了寒霜,可他們只是那樣靜默地跪在那裏,一言不發。

無聲的悲傷蔓延在空氣之中,沈甸甸地壓在他們的心上,源寧冬的嘴唇動了動,雙手前伸交疊在了一起,然後深深地拜了下去,不讓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一個接著一個,所有人都筆直地跪拜了下去,就好像他們早已明白,在用他們能想出的最端正尊重的禮節在為他們的家主送行。

“…都知道了啊。”燈火在源滿朔的眼前飄蕩著,似乎刺得他眼睛生疼,可是他一閉上眼,浮現出的全都是那只火焰一般的蝴蝶以及滔天的幾乎讓他失去理智陷入瘋狂的怒火。

兄長,一個人…很孤獨吧?既然你說按照我的想法去做的話,那麽我這樣也是可以的吧?

源滿朔睜開眼,黑色的眼瞳中是理智懸於一線的極端恐怖,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後退轉身逃離,生怕自己會隨著這股毀滅的欲望直至燃盡最後一絲靈魂。

“各位,你們覺得…”源滿朔的臉上慢慢地揚起了笑臉,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卻讓人感覺渾身戰栗,以及被那種混亂的情緒所侵染的放肆的癲狂以及沒由來的悲傷,“有什麽會比覆仇作為盛大葬禮的序章更為合適的呢?”

源家眾人擡起頭來,一雙雙眼睛中是升騰而起的血意,咒力在他們的身上蔓延擴散,擁簇成了無數的漩渦,肆意地向外發洩著,扭曲著空氣直沖雲霄而去,仿佛要將陰郁的天空也染上無盡的血色。

“這個世界是如此的不公平。”為什麽兄長離去了,而你們卻能好好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呢?

源滿朔一揮袖子,雙眸中是清澈的倒影,下一秒這些尋常的事物就碎裂開來,化為了斑駁的碎片與灰燼,被風卷走不見了蹤影,他的腳下發出哢嚓的聲響,蛛網紋以他為中心向著周圍蔓延開來。

源滿朔輕笑出聲,一道流光在空中閃過,落入他的手中,他蒼白的手指撚著扇柄,交疊在一起的扇骨一點一點在他的眼前展開,鋒利的邊緣閃爍著寒芒。

“參與進去的任何一個人都不要放過,無論是藤原家還是其他想要渾水摸魚的家夥。”源滿朔用扇子擋住了自己的下半張臉,睫毛下的雙眼顯露出的是危險至極的冷光,“找到庇護者的就連庇護者一起殺掉,躲藏起來的就連他的老鼠洞也一並挖出來,把他們晾曬在陽光之下。”

“無論是誰都無法阻止…”不管是其他貴族公卿還是天皇,明滅的光線照在他的臉上,源滿朔的身影逐漸模糊,只剩下那膨脹著的咒力如同無法阻擋的風暴一樣向外席卷而去,毫無顧忌、堂而皇之地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感。

不少明明什麽都沒有感覺到的咒術師在此刻卻感受到了強烈的心悸,他們看到本身在冬天就難以看到的飛鳥驚慌地在天空上盤旋,看到游魚爭相地跳出水面濺出水花,強烈的不祥讓他們驚駭地後退著,互相之間都能夠看到對方眼中的恐懼不安。

源滿朔的目光向著遠方看去,虛幻的世界在他的眼前扭曲縮小,黑色的眼睛仿佛降臨在天空之上,伸手將平安京攏在了手中,“…我們重新將‘太陽’在平安京升起。”

源家眾人的眼眸中亮起了微光,他們目光灼灼地看著源滿朔,所有的囚困於心的悲傷和痛苦都化作了歇斯底裏的瘋狂和殺意。

“就讓我們…”源滿朔看著他們,臉上露出了一個小小的微笑,“一起來為兄長送行吧。”

“是!”他們深深地低下了頭去,“一切…皆為您的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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