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4章 告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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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

源穆彥帶著源滿朔瞬息間出現在了空地之上, 在他們現身之後,空氣才卷起了濤濤的波浪,帶著洶湧的颶風和爆響, 向著四周擴散而去。

大地的表面被晶化, 在陽光下反射出來了帶著七彩的剔透的光澤, 腳踩在上面, 一些脆弱的地方發出了輕微的斷裂的聲響。然而源滿朔完全不在意這些, 他只是有些茫然而又倉皇地看著周圍, 黑色的眼睛浮現出幾分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無措來。

僅僅只是一瞬, 這些情緒就在他的臉上褪去,藏到了最深處的不為人知的地方去,但這就好像不小心被碰掉的珠串,落在地上斷裂開來,圓滾滾的珠子一個一個向著不同方向跳躍滾動著, 藏在櫃子的下面,藏在墻邊的角落…即使一顆一顆地重新撿回來,也不是原先完好無缺的那一串了。

而且破損過一次的東西似乎更加脆弱,得萬分小心才能保持住它原本的樣子,一個不經意間就有可能滾入池塘,埋入淤泥, 抑或被天空飛來的鳥雀叼走。

從此珠串不見了蹤影,人也潰不成軍。

不會有事的。源滿朔似乎是十分鎮定地想道, 他緩慢地眨了眨眼, 眼神向著四周看去,在心中自語:兄長那麽強, 不過是一個藤原琉生罷了, 最多只是會耗費一些時間, 怎麽會有事呢?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是瘋了嗎?源滿朔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好笑,什麽時候自己居然會誕生出這樣的想法來,那不就像是在詛咒兄長一樣嗎?

他微微翹起嘴角,但蜷在手心的指尖卻涼得驚人,源滿朔將手往袖子中縮了縮,擡起頭挺直脊背,邁步向前。

周圍空無一物,世界變得無比安靜,只剩下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熔化而又凝固的地面似乎還帶著些許蒸騰的熱意,而拂過面頰的風卻仿佛帶著霜雪,將世界分為了截然不同的兩面。

源滿朔忽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的眼睛一亮,巨大的慶幸在此刻襲上了他的身體,以至於完全忽略了以往敏銳的感官帶來的細微的不祥,他快走兩步喚道:“兄長。”

源穆彥停下腳步,楞楞地看著源滿仲出神,他的面色一白,聽著源滿朔明顯透露出喜悅的聲音,一時間更是什麽都說不出來。

家主大人…

“朔。”源滿仲轉過頭來,似乎是在想些什麽,慢了半拍後問道,“已經結束了嗎?”

“是的,賴光那邊已經控制下來了。”源滿朔的眼睛彎了彎,“雖然最終的結果還沒有出來,但是在少了藤原家的支持之後,上皇陛下的敗局已定了。”

“你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麽吧?”

“自然是要將參與這次事件的家夥一一清算。”源滿朔的眼眸中閃過了一道冷光,下一秒,他忽然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兄長怎麽會在這個時候問這個問題?不是應該…一直隱藏在心中的不安一下子沖破重重阻攔浮現了出來,他上下打量了源滿仲一下,忽然驚駭地發現:

咒力…為什麽在消失?

他的手指一顫,看著似乎並沒有什麽異樣的源滿仲,明明是那樣清晰地出現在了他的視線之中,可是在感知之下,他卻只能看到一簇搖搖欲墜的燭火,某些從剛剛開始就被他忽略的東西浮上他的心頭,他強自鎮定地向前一步詢問道:“兄長?你在想什麽?”

“啊,我只是在想…”源滿仲斂下眉眼,然後擡頭認真地看著源滿朔,視線似乎在描繪著他的面容,好像從此以後就再也看不到了那樣,一點一點將最後的色彩印刻在心裏。

源滿仲忽然輕笑了一聲,眼睛深處變得黯淡無光,他就像是終於等到了自己想要見的人,終於變得心滿意足了一樣,緩緩地呼出了一口氣,身體搖晃了兩下,在源滿朔睜大的眼睛中倒了下去。

“兄長!”源滿朔的瞳孔緊縮,本應牢牢接住源滿仲身體的手臂此時卻仿佛突然失去了力氣,他伸出手將源滿仲抱住,護在他背後的胳膊卻在隱隱發抖。

他的手觸碰到一片濡濕,源滿朔心頭一緊,臉色蒼白得可怕,他緩緩地將手在眼前攤開,刺目的鮮紅瞬間侵占了他的眼眸,血珠流淌著從他的手腕蜿蜒而下,留下了一條紅色的軌跡,一直沒入衣袖中消失不見。

怎麽會?源滿朔的嘴唇動了動,手指驟然收緊,巨大的荒謬感就像是在烈日炎炎的夏日,忽然看到天降大雪,周圍的一切都是那樣平常,行人或說或笑,唯有他這裏,積雪逐漸沒過膝蓋,沒過胸膛,湧入他的鼻腔,無論穿的多厚,無論太陽是怎樣灼灼發熱,他也只能感受到徹骨的寒冷。

他只能緊緊地抱住源滿仲,反轉術式閃爍著微光,可不管他投入多少,一切都像是進入了一個無底洞一樣,傷口愈合不了,鮮血止不住流淌,咒力的流失和消散無法停止,他一時之間竟不知如果具現化的話,一個人的身體裏究竟有多少生命可以用來揮霍。

“兄長…”源滿朔的耳邊只能聽到自己沈重的呼吸聲,聲音傳到耳邊仿佛都隔著一層薄膜,模模糊糊的聽不清晰,“再稍微等一下,我們去找裏奈,我的術式覆制下來的只是一個殘次品,如果是裏奈的話,一定能…”

一定能…

源滿朔說不出話,他的心中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絕望來。他會不知道嗎?他覆制而來的術式也只是弱上一線,如果他都不行的話,換做裏奈也不過是能再延長一些時間罷了,只是…

一旦呢?

一旦真的可以呢?

一旦真的有奇跡發生呢?

源滿朔很少…或者說根本沒有去賭過什麽東西,他從不相信運氣這種縹緲的東西,但此刻他卻頭一次希望那萬中無一的幸運能夠降臨到他的頭上。

“兄長,我們馬上就回去了。”源滿朔努力想要表現出自己的輕松,即使他與源滿仲對此都心知肚明,可誰現在都可以表露出慌亂,唯獨他不行,他的心臟沈重地墜在胸膛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地捏住了它,每一次呼吸都感受到悶悶的疼痛,然而他的臉上卻只是艱難地扯出了一個小小的微笑,又像是在確定地說服著自己一樣,重覆道,“馬上。”

一聲淺淡的伴隨著咳嗽聲的笑音掠過他的耳畔,源滿仲靠在他的肩頭,手指動了動閉上了眼睛,他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可最後也只是帶著嘆息輕聲說道:“…今年的雪下的真晚啊。”

“初雪很快就來了,兄長。”源滿朔小心地用手護住源滿仲的後背和頭,同時手上一直維持著反轉術式,“我還想要和你一起看雪呢。”

沒有回音,源滿仲悄無聲息地陷入了安眠,源滿朔沈默地感受著源滿仲微弱的心跳,他閉了閉眼,然後看向了從一開始就站立不語的源穆彥:“穆彥叔叔…”

“您先帶著家主大人回去吧。”源穆彥的臉毫無血色,他好像已經明白並且決定了什麽,在此時展露出了古怪的鎮定,“我一會就跟上去。”

“你…”像是一道閃電劃過夜空,源滿朔瞬間意識到了源穆彥之前的異樣是因為什麽,他用了幾回術式?加上趕到兄長身邊這次,兩次還是三次?

“只是身體一時間適應不過來。”源穆彥平靜地說道,“只要休息一下就好,家主大人要緊。”他停頓了一下,緊接著補充道,“我會出現在您的面前的。”

“你保證?”

“我保證。”源穆彥鄭重地點了點頭,一向表情寡淡的臉上,此時卻露出了些許溫和的笑意,“只要一點時間。”

源滿朔定定地看了他兩秒,然後慢慢地轉身離去,源穆彥站在原地,眼神卻沒有焦距,突然之間,他的身體發出了接連的哢嚓的聲響,隨後他的身體一矮,膝蓋重重地落到地面。

“咳咳…”源穆彥用手撐著地,眼前的地面開出了一朵一朵的血花,他捂著嘴咳嗽著,在看似完好的身軀之下,隱藏在體內的骨頭上卻開裂出了道道裂痕。

在間隔時間極短的情況下,連續開啟了三次術式,尤其是因為最後關系到源滿仲安危,他毫不猶豫地將術式開到了極致,身體早已不堪重負,能堅持到現在也只是因為:

家主大人比我要重要的多,而且…不能讓朔少爺在我身上再過多耗費心神了。

源穆彥這樣想著,擡頭看向了他們離去的方向,慢慢地搖搖晃晃地撐起身體,吱嘎的聲響讓人感覺他好似一個生銹的機器,一不小心就會變成一地的零件。

還好,沒有想象中嚴重。源穆彥的呼吸沈重,像是拉風箱那樣傳出沈悶的聲響,他牢牢地握住長/槍,將身體的大部分重量都支撐在了上面,眼神渙散著望向了不可見的虛空。

家主大人,這果然…是對我遲了一步的懲罰吧。

如果可以的話…要是遇到了這種情況的是我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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