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5章 告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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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滿朔安靜地佇立在廊前, 仰頭看著有些陰沈的天空,在厚實的雲層和薄霧的遮蔽下,只有一點不清不楚的光透下來, 越往遠處看就越是模糊不清。

廊檐下還有著一朵小花開著, 他叫不出名字來, 但看模樣,料想也應該只是一朵野花,而不是什麽名貴的品種。他其實許多天前無意中就看到過它一眼,原先只是有點好奇這本應在秋天雕零的花,究竟能夠堅持過幾個冬日?沒想到溫度降下來了,它那鵝黃色的花瓣也只是被風刮走了兩片, 其餘的有些萎靡地蜷成一團…生命力也是夠頑強的了。

源滿朔漫無邊際地想著似乎完全不相幹的事情, 他身後的來回的人行色匆匆,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 也只是有些許忙亂的腳步聲和窸窣的說話聲,只是臉上的表情都充滿了不安和無措, 唯有看到源滿朔的時候,他們似乎才能夠稍顯鎮定。

源滿朔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麽,其實他也是如此,只不過在這種時候,他必須要保持冷靜,他想盡辦法地轉移自己的註意力,強迫自己不要去思考,不要去聽也不要去看,唯有這樣, 他才能假裝自己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

他不知多少次想要將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門, 想要去詢問情況究竟怎樣了。可他卻只能站在這裏, 除了表現出這副樣子來穩定所有人的心,其他的任何事都做不了。

他覆制而來的術式只能夠自己使用,他也曾想過能否用源滿仲的術式將其他或許能起到作用的(比如說藤原風吾的術式)剪切過去,但是相同的兩個術式碰撞在一起卻根本無法生效,也就是說他無法將源滿仲本身的術式替換下來,而人體又是無法承載多個術式的。

所以到頭來依舊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源滿朔的手在袖子中收緊,他低頭看著那朵在風中瑟瑟發抖的花,輕聲說道:“穆彥叔叔,你去休息吧。”

源穆彥的身上纏著繃帶,只是沈默著搖了搖頭,他回來的時候將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乍一看上去完全不像個活人,好不容易才用反轉術式將其給拖了回來,然而源滿朔此時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最起碼他像是他保證的那樣出現在他面前了不是嗎?

他的要求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低了,源滿朔自嘲地笑了笑,就在這時,他身後的門緩緩拉開,源滿朔猛地回頭看去,剛想出口詢問,就看到了源裏奈暗淡的表情,他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能說出話來。

“您要進來看看嗎?”

源滿朔看著那扇打開的門,卻如同看到了一只洪水猛獸,只要走進去,那麽所有的一切就都是既定的事實,再也無法更改。他首次如此怯懦地想道,是不是他站在這裏不去面對的話,那麽時間也會停在這一刻?

“朔少爺?”源穆彥低聲說道。

源滿朔低著頭,忽然用手揉了揉臉呼出了一口氣,似乎不想要讓自己的表情那樣難看,他的眉眼柔和下來,臉上揚起了一絲笑意,然後有些僵硬地邁動雙腿,一步一步地挪了進去。

室內的光線稍顯昏暗,簾子拉開,一進去就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暖意,葵站在一旁,聽到聲音轉過頭來,看到源滿朔頓時低頭行禮。

源滿朔擡了擡手,他悄無聲息地走過來,低頭看著似乎只是單純地睡著了的源滿仲,目光怔楞了一瞬,在遲疑了一下後,坐下來緩慢而又小心地握住了他的手。

好涼,源滿朔這樣想著,他伸手掖了掖被角,看著源滿仲蒼白的臉色表情似乎有些空茫。好像從小到大他還從未見過源滿仲這副模樣,就算是偶爾生病,如果不仔細註意的話,除非兄長自己說出口,否則以他那面不改色的表現,很容易就會被忽略了過去。

像是一點一點沈入海底,陽光從海面上透下來,呼吸產生的氣泡向上漂浮著,似乎是有什麽光亮的東西磨成的細粉灑落在上面,反射出點點柔和的光亮。

裏面恍若有人影在閃動,可是仔細看去好像又只是幻覺,後來發覺,可能只是因為他想要回憶,所以心底的情緒才會一絲一縷地浮現上來,所以看到一根從空中落下的輕羽,看到水面上的朝陽,他才會在恍然間被帶著去敲動過去的門扉。

和其他的一切都無關,僅僅只是他想要去回憶那些或許已經遺忘掉的東西,所有跟兄長有關的、過去不曾註意的東西。

僅此而已。

[“兄長。”源滿朔拉開門,然後他的鼻子動了動,有些疑惑地環顧了一下四周,“什麽味道?”話說這個味道有些熟悉,貌似還勾起了他一點不好的記憶。

源滿仲面色凝重地放下了手裏的碗,裏面漆黑的液體往外冒著熱氣,不知道為什麽,晃動的時候還會掛在碗壁上,看起來有點粘稠,而看這滿滿當當的一碗,就知道盛出來後壓根一口都沒動。

“你今天還是離我遠一點吧。”源滿仲淡定地拿起文件,他的身後披著較為厚實的披風,臉上微微有些發紅,但看他的表情,精神狀態顯然還不錯,手中的筆拿的穩穩當當,一點都看不出發燒的樣子來。

“你發熱了?”源滿朔瞬間就明白了,他湊近用手摸了摸源滿仲的額頭,確實是有些燙,然後再一看碗內的液體…“裏奈的手筆?”

“啊。”源滿仲應了一聲,冷靜地埋頭於文件之中,只是這副樣子怎麽看怎麽像是在逃避。不是說源裏奈的藥熬得不好,作為反轉術式的擁有者,再加上可以稱得上是源家目前的第一醫師,水平是在那裏的,只是唯一的一個缺點就是:味道十分的“純粹”。

沒有其他別的怪味,就是純粹的苦,苦到舌頭麻痹,接下來的一天中無論嘗什麽都是一種能讓人靈魂出竅的程度,讓人感到望而卻步。

源滿朔嘗試過一次,怎麽說呢…給他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說實話聞起來味道其實並不是十分濃烈,但能讓他在剛一嗅到就產生了條件反射的,已經足以想象是一種怎樣喪心病狂的苦了。

“你這是怎麽弄的?”源滿朔有些無奈地問道,也就昨天晚上下了一場秋雨,可據他所知源滿仲昨天也沒有出門,該不會…

“因為屋外的楓葉紅了。”源滿仲理所當然地說道,“所以我昨天就支起窗,將桌子搬到了窗邊…你過來的時候也看到了,層疊在一起的顏色很漂亮吧?”

源滿朔認同地點了點頭,在這方面他與源滿仲有著驚人的一致性,如果是他的話,想必也會這麽做的,所以…

“昨天工作得有些晚,然後忘記關窗了?”源滿朔的餘光瞄到了窗下潮濕的痕跡,不緊不慢地說道。

源滿仲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長痛不如短痛,兄長。”源滿朔面露微笑,“還是趁熱喝藥效比較好吧?”

源滿仲的眼神飄到了在陽光下甚至會出現反光的湯藥上,那抹黑中透著幽藍的色澤,每次都讓他懷疑源裏奈究竟往裏加了什麽。他不明顯地抽了抽嘴角,右手端起碗,屏氣凝神,只是在源滿朔看來怎麽看怎麽帶上了一種“視死如歸”,仰頭將其一飲而盡。

源滿仲放下碗,一只手撐著額頭,頭頂上好似冒出了一層陰雲,整個人的色調都灰暗了一層。源滿朔看著好笑,上前將他眼前的文件拿走抱在懷裏,溫聲說道:“這些就交給我,兄長去休息吧。”

“一個人可以嗎?”源滿仲擡起頭,看著源滿朔露出了清淺的笑意,一點一點溜進眼眶,蔓延進眼底深處。

“可別小看我。”源滿朔挑了挑眉,金燦的太陽落在火紅的楓樹梢,風吹過時,連帶著地面上的影子沙沙作響,“真要做錯了,不是還有兄長嗎?”]

一室的安靜。

“現在的話…”源滿朔垂下眼,從泛著光的記憶中抽身,用低微的聲音說道,“果然還是小看我一些吧。”

屋內沒有回聲,他也不需要有任何人的回答,他慢慢地彎下腰,閉上眼將面頰貼在源滿仲的手背上,在漆黑一片的世界上,各式各樣的聲音,淺淡的香氣夾雜著苦澀的味道,縈繞在他的周圍。

源滿朔的手指微微收緊,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只能聽到他細微的呼吸聲,他沈默了半晌,忽然輕笑著說道:“這下遭受裏奈折磨的,也只剩下我和賴光了。”

源滿仲的手指動了動,模糊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沈重的疲憊讓他就想要這樣睡下去,可他依舊掙紮著睜開眼。所有的景物在他眼中就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虛虛晃晃看不清楚,但他卻能清楚地知道在他身邊的是誰。

源滿仲緩慢地眨了一下眼,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然後他微微偏過頭來,帶著確信輕聲說道:“朔。”

“兄長。”源滿朔擡起頭來,黑色的眼睛中是一派寧靜,他輕柔地詢問道,“做了一個好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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