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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愛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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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紛飛,洛陽城裏的百姓大多都去逃難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殘。

沈臨鶴答應了葉韓逸帶他回去,就一定會帶他回去。為此,一生沒幹過什麽壞事的沈道長劫了一輛馬車,那人起初還不信,以為這渾身淩然正氣的道長是在同他開玩笑,直到沈臨鶴將劍架在他脖子上,那車夫才顫顫巍巍地讓出了馬車。

葉韓逸看著此情此景,忍不住笑道:“阿鶴,還好你穿的是便裝。”說這話的時候,葉韓逸臉上仍是沒有血色。沈臨鶴覺得有些心疼,雖然葉韓逸不說,他也是知道這人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他愧疚,他自責,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在沒有顏面去面對葉韓逸,更何況師姐。

可沈臨鶴所有的歉疚,都被葉韓逸看在眼裏。葉韓逸從未怪過沈臨鶴,他在沈臨鶴將他扶上馬車的時候握住這小道長的手,示意他不必愧疚。

“阿鶴,這是我自己的命,你能陪我走完最後一程,已經很好了。”葉韓逸知道自己活不長久很多年了,每一個能醒來的明天對他來說都是上天的恩惠,他早已做好了準備,可惜這次他這是舍不得了。

沈臨鶴轉過頭,眼眶微紅,他這一生,除了幼時娘親病逝,其餘的時候從未落過眼淚。他反手握住葉韓逸的手,力竭道:“葉韓逸,你要是在這路上死了,我一生也不會原諒你。”

葉韓逸楞了一下,沒有說話,沈臨鶴退出車內,將車簾放下時,葉韓逸才微不可聞地嘆息道:“我也舍不得走。”

或許是沈臨鶴的威脅起了效果,二人走了三日,葉韓逸身上的毒都沒有發作過。

四下流離,沈臨鶴根本找不到什麽住處照顧葉韓逸,只能收拾了一間還算完好的廟宇,將自己厚重的道袍給葉韓逸蓋住,自己守在一旁。一路上的顛簸讓葉韓逸整個人都神色怏怏,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

可這毒入髓蝕心,怎肯輕易放過葉韓逸。在第三日夜裏,又一次發作。半夜的時候,葉韓逸被劇痛驚醒,五臟六腑似有千萬蟲蟻爬過,手指的關節被捏得泛白,他卻沒有撐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生怕驚醒了淺眠的沈臨鶴。

他不願讓沈臨鶴見到他這幅樣子,既無奈又心酸。他深知沈臨鶴的性格,如果被看見了,那小道長怕是不知道又得自責到什麽時候了。不知道是該感謝上蒼在他臨死之前全了他的心願,還是該恨這作弄人的命運,在這種時候才吝嗇地給予他一點幸福。

他本想安安靜靜的走,有父母,有兒子,唯獨沒有沈臨鶴。不用傷心,不必牽掛。可惜一切都逃不過命運。

葉韓逸無力的想著,疼痛讓他的腦子混沌成一團漿糊,腦海中胡思亂想了不少的東西,卻始終沒忘要忍著不出聲。

恍惚之間,一只冰涼的手覆上葉韓逸的雙眼,凍得像華山上的風雪。不知道沈臨鶴什麽時候已經醒來,只聽他輕聲道:“葉韓逸,不要忍。”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葉韓逸所有的隱忍,他一把抓住沈臨鶴的手腕,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沈臨鶴,沈臨鶴……”葉韓逸是痛狠了,抓著沈臨鶴的手顫抖著,力道之大,可沈臨鶴仍面不改色,任由葉韓逸發狠。忽然,沈臨鶴覺得手掌微微有些濕潤,他想移開手掌,卻被葉韓逸死死扣住。

“阿鶴……”面色蒼白如紙的小少爺虛弱地喊出沈臨鶴的名字,無力得像是又回到十多年前在斷崖下那日。

“還疼嗎?”沈臨鶴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除了這樣,他也想不出有什麽辦法能安慰葉韓逸的了。

葉韓逸身上的疼痛還沒有褪去,他沒有回答,只是輕聲問了句:“阿鶴……你冷不冷?”

阿鶴,你冷不冷?

還記得十多年前摔下山崖的小少爺在沈臨鶴的身邊哆哆嗦嗦的說自己快要凍死了,沈臨鶴出於無奈安慰了他。時過境遷,如今葉韓逸大限將至,卻還念念不忘他沈臨鶴的冷暖,終究是不一樣了。

“阿鶴……”葉韓逸摸索著爬起來,沈臨鶴也放開了覆著葉韓逸眼睛的手,葉韓逸的雙眼微紅,看得沈臨鶴心下一緊,疼得要命。只見葉韓逸一把將沈臨鶴抱了過來,扯了扯沈臨鶴給他的道袍,輕聲道:“這樣就不冷了……”

沈臨鶴在葉韓逸的懷裏,不知道說些什麽才好。這個人,世上再也找不到這樣的一個人了。這是他第一次恨自己的命運,甚至是生出了若是葉韓逸死了,他便隨他而去的念頭。

可惜這個念頭剛剛萌芽,就被葉韓逸給掐滅了,他說:“阿鶴,我為你鑄了一把劍,名叫破寰,以後我就在劍裏,陪著你,哪也不去,好不好?”

沈臨鶴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

病重的小少爺不依不撓:“你是我葉家的人了,也是我兒子的爹,以後讓他給你養老送終……”

沈臨鶴想了想,沒說話。

“阿鶴,我不想自作多情,我想你好好的。哪天你得道成仙,我就在劍裏。”

沈臨鶴沒有回答,點了點頭,算是答應。

“這樣就好,真好……”葉韓逸收緊了抱著沈臨鶴的雙臂,心滿意足地沈睡過去。沈臨鶴可沒這麽寬的心了,他聽著葉韓逸均勻的呼吸,伸出手,回抱住了這人,像是要抱住這人為數不多的生命。

之後的路,葉韓逸強撐著一口氣走了大半個大唐江山,到後來,清醒的時間已經很少很少了,若不是還有呼吸,沈臨鶴真的會崩潰。恰逢亂世,不少人落草為寇,專做這殺人越貨的勾當。沈臨鶴終於明白了那時葉韓逸在惡人谷的心意,他怎會允許別人來傷葉韓逸一根汗毛。

每逢悍匪,沈臨鶴總只身一人將那群匪徒屠殺殆盡,道袍上的血染了一層又一層。葉韓逸看不見也聽不見,只能任由著沈臨鶴一步一步造下滔天殺業。

等到了揚州,北方的戰火還未曾燒到這江南的地界,只是這揚州多了不少逃亡的流民,也算不上安寧。萬幸的是,似乎家鄉有一種特別的力量,昏迷了三日的葉韓逸終於有了些醒來的跡象。

等沈臨鶴聯系好了去往藏劍的船回到客棧時,葉韓逸已經醒了過來,身上穿著藏劍弟子特有的服飾,面色好了不少。

“阿鶴,陪我出去走走吧……”葉韓逸勾起唇角,仿佛又回到往日那個君子如風的小少爺了。

沈臨鶴眉頭微蹙,可最後還是答應了下來。

“小時候我常常在這裏玩,韓智韓聰跟著我一起。本來想找個時間帶著你來的,可惜你呆在藏劍的時日太短了。”

沈臨鶴記起來了,這是小時候葉韓逸常常念叨的地方,只是他名劍大會過後就立即回了純陽,再也沒有去過藏劍,倒是葉韓逸年年到華山來探望。

“我會常常來的……”可你不在,也沒什麽意義。後面那句話沈臨鶴沒有說得出口,生死這種東西,早已註定,一路上走來,沈臨鶴找了不少的大夫,可沒有一個人能夠救得了葉韓逸,就連葉韓逸本人,也是早就放棄了。就算沈臨鶴再怎麽不願,也是不能改變的事實,這種話說出來,只會讓兩人難受罷了。

葉韓逸走到一處河堤旁,招呼沈臨鶴過去,等到沈臨鶴靠近,他一把將沈臨鶴拉了過去,嘴唇貼在他耳邊啞聲說道:“阿鶴,我好不甘心。我想著等我死後,你忘了我或許是好的,可是我又不願你忘了我。”

他輕輕地推開沈臨鶴,繼續道:“我也存了私心,你拿著我鑄的劍,就不能忘了我。沈臨鶴,想讓你欠我的,永永遠遠都還不清……”

沈臨鶴用古井無波的眼眸看著他,嘆息一聲,道:“傻逸,回客棧吧,明日我們就可以到藏劍了。”說罷,朝著葉韓逸伸出了一只手。

可這一次,葉韓逸沒有回應他,沈臨鶴的沒有回答的話語,讓葉韓逸有些痛心,心想,看來自己在阿鶴的心中還是比不上這茫茫大道,十年,二十年,上百年,沈臨鶴終會徹徹底底地忘記了自己。若來世再相遇,自己在他眼中,同這天下蒼生,並無不同。

沈臨鶴見葉韓逸沒有反應,面無表情地抓住葉韓逸的手,低聲說道:“你要是去了地府,輪回轉世,上窮碧落下黃泉,一世不夠,我便尋你兩世,三世,總有一日我會找到你。談什麽忘不忘?”

沈臨鶴這輩子不常許下諾言,也不曾說過什麽好聽的情話,在葉韓逸面前,他只是說出了最直白最平常不過的話語,卻承載了他一世的重量。他會找到葉韓逸,無論是黃泉還是輪回,葉韓逸身上的毒再厲害,又有何懼?

葉韓逸聞言,說不出一句話,心裏感動又懊惱,阿鶴怎麽這麽能說?這樣的話隨便找個人聽了都要為他傾倒,可阿鶴是他一個人的!

“回去吧,明天就能到家了。”沈臨鶴輕聲說道。

可這毒還是不肯放過他們,在客棧歇息的那一晚,葉韓逸遇到了最後一次毒發。最後一次,這毒沒有折磨葉韓逸,倒像是給了他一個美妙的夢境,第二日沈臨鶴醒來,見葉韓逸嘴角還掛著微笑,可身體卻再沒有了溫熱。

他蹲下身子,將頭靠在葉韓逸的胸前,一滴淚沒入了葉韓逸衣服,只聽沈臨鶴哽咽道:“傻子。”

作者有話要說:

上章忘記說了,破寰是基友取的名字,棒棒噠。二少吐不吐便當,你猜(╯3╰)~

後篇 神仙眷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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