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葉韓逸殺出戰場好幾裏地時，沈臨鶴才堪堪恢覆了些神智。他環顧四周，發現竟沒有戰火的痕跡。可他一時間又沒有力氣說什麽話，只覺周身似有清氣流動，天地間的靈氣正緩緩朝他匯集而來，他才微微地動了一下。

只是這輕微的一動，葉韓逸也敏銳地捕捉到了身後的人的動靜，剛剛的戰鬥他太過拼命，此刻胸中似有撕裂一般的疼痛，身上被狼牙軍傷到的地方正以一種難以置信的速度愈合著，可葉韓逸還是勉強穩住，出聲問道：“阿鶴？醒了？”

沈臨鶴撐起身子，勉強讓自己不倒在葉韓逸的身上，低聲問道：“這是哪？”

葉韓逸身形一頓，扯了扯韁繩，將馬停了下來，回答道：“淩婉護著我們出了戰場，此處離洛陽城已是不遠，阿鶴你沒事吧？”

剛剛還有些神志不清的沈臨鶴聞言驚呼道：“什麽！？”那樣的情況還能讓他們走出來，可想而知淩婉得費多大力氣。

“她拜托我們救淩雲，你也醒了，我去找個安全的地方你休息休息，這事我去吧。”葉韓逸看似漫不經心地說道，可他此刻口中已盡是苦澀。一絲黑色的血液已從嘴角溢出。

沈臨鶴沒有說話，因為他瞥見了葉韓逸衣上的血跡，可待他仔細看清楚的時候，卻發現只有那些被刀槍劃破的衣服上沾了血跡，而葉韓逸身上根本沒有傷口。沈臨鶴伸出手指覆在葉韓逸的脖子上。

葉韓逸此時不過是在強撐著，根本說不出一句話，躲了躲，希望沈臨鶴看不出什麽。

可不過幾息時間，沈臨鶴就已經摸清楚了葉韓逸的脈象，他厲聲道：“葉韓逸，下馬！”見葉韓逸沒有反應，他只好一把抓過葉韓逸手中的韁繩，強行將馬兒停了下來。

沈臨鶴已經下馬，繞到葉韓逸的面前，這小少爺終是沒忍住，噴出一口黑血，心裏暗道，完蛋了。

“葉韓逸！”沈臨鶴急忙接住快要倒下的葉韓逸，將他靠在一處，蹲下身查看他的情況。此時葉韓逸脈象紊亂，氣息急促，好在葉韓逸還有意識，並沒有昏過去。

葉韓逸劇烈地咳嗽起來，黑色的血液沒入他的衣襟，幾乎就是那一瞬間，葉韓逸像是被抽光了所有的恣意，整個人都灰敗下來，顯得狼狽蒼白。

沈臨鶴不知道葉韓逸究竟遇到了什麽，可是此時他也知曉葉韓逸這個樣子是中毒已深，而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什麽也做不了，只心中覺得無力。有些絕望地問道：“葉韓逸，你……”

葉韓逸蒼白地笑了笑，說不出一句話，費力地擡起手，從衣服裏摸索出了一個小瓷瓶，囫圇地將裏面的東西放進嘴裏。沈臨鶴立即轉身去找來馬上的水囊，遞給葉韓逸，過了好一陣子，那人才緩過氣來，面色稍稍恢覆了些許。

“老毛病了，不用擔心。”

沈臨鶴是何等聰明的人，他蹙眉道：“葉韓逸，不要對我撒謊。”隨即他又像是想起什麽，一雙眼睛變得驚訝，“是不是……那年在楓華谷……”

沈臨鶴從未學過蔔算，這卻是猜對了。

六年前，在楓華谷葉韓逸被屍人所傷，經“閻王貼”肖藥兒救治，仍只保全一條性命，雙目失明。後有藥王孫思邈出手相救，以味覺嗅覺為代價，換回一雙明目，可也無法阻止體內毒素蔓延。

當初在苗疆葉韓逸同沈臨鶴決裂，之後，葉韓逸只身前往五毒，屍毒蠱毒交織共生，已早不是普通的屍人身上的毒了，葉韓逸在苗疆得到的結果是此毒無解。

葉韓逸還記得那日不過與他齊腰的聖蠍使惋惜道：“這毒我們從未見過，葉公子怕是要失望了。”

“我還剩多長時日？”

“說不準，可能一兩個月，也可能一二十年……毒發之時渾身劇痛，常伴有黑血滲出體內……望葉公子，做好準備。”年幼的聖蠍使似乎早已看慣生死，不過對於葉韓逸這人，她還是存了一絲憐憫。

誰不憐憫呢，正是年少輕狂的日子，卻被閻王盯上，不知什麽時候就得下去報道，日日夜夜，不得安眠。

葉韓逸本是萬念俱灰，離了苗疆。家中二老眼中都只有彼此，就算他死了想必很快便能渡過這件事。他在這世上唯一掛念的不過是沈臨鶴一人，可那人可能到他死也不會對他有所眷念。想到這樣，死亡對於他來說其實也不是這麽難以接受。

只是沒想到葉韓逸他遇到了葉念禾的娘，不過是因為同沈臨鶴長相相似，葉韓逸因此多看了幾眼，這女人便搭上她的一生給他。

她眉宇之間同沈臨鶴有幾分相似，連名字也叫青禾，葉韓逸認識她之後只覺得諷刺極了。

青禾在遇到葉韓逸之前便已有了身孕，她所在的地方不過是個小村寨，女子若做出未婚先孕的事情是會受到嚴厲的懲罰，甚至賠上性命。可天無絕人之路，在青禾準備自行了斷的時候，她遇到了葉韓逸。

準確的說，是葉韓逸救了她。

也不知葉韓逸是怎麽想的，聽過青禾的事情之後，竟答應娶她。

出手闊綽的江南少爺在臨近的城郭中購置了宅院，十裏紅妝，將青禾風風光光地娶進門，給足了青禾一家的面子，唯獨在拜堂的時候，葉韓逸一動不動，從未低過頭。

這少爺用自己的手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在小城裏安安心心地住了下來。

葉韓逸待青禾很好，甚至是無微不至，臉上總帶著溫和的笑容，也不曾對青禾說過半句不是，驕縱的少爺收起了所有的脾氣，將他一生的溫柔都放在了青禾的身上。旁人都說青禾命好，有了這麽一個好夫君。可只有青禾自己知道，這豐神俊朗的江南公子，待她好，也從未幹過什麽逾矩的事，只是他啊，不過是在透過她看另外一個人。

可這份溫柔，也足已讓青禾沈淪，生出不該有的妄念。她腹中孩子的父親，不過是空有一副皮囊的書生，花言巧語哄騙了她，再一走了之。天大地大，青禾是怎麽也找不到他的。本想著待這孩子出生，青禾重新告別過往，同葉韓逸一起，當真正的葉夫人。

可葉韓逸從未想過，在青禾即將臨盆的前幾日，葉韓逸說了他的打算，忙也幫了，葉韓逸該離開了，他留給青禾不少東西，等再過幾年葉韓逸死了，這些就算做她的嫁妝，重新找一戶好人家過日子。

青禾不知葉韓逸已經時日不多，聞言氣急，慌張迎來了葉念禾的到來。

等到葉念禾的啼哭劃破了夜的寧靜，青禾已是奄奄一息，她存了私心，她說要這孩子叫念禾，葉念禾。要葉韓逸待他如親子。

念禾，念青禾。

葉韓逸都一一答應了下來，青禾以為她臨死前終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不甘心，卻又心滿意足走了。她永遠也不會知道，葉韓逸心心念念的，從來都不是她這個青禾。

後來他將宅院留給青禾的父母，便帶著這個孩子走了，回了藏劍。隱瞞了這個孩子的來歷，把他當成親子那樣教育。同時也向父母全部托出自己的現況。

葉君越和韓姝沒說什麽，只是在一夜之間蒼老不少。

一年多的時日，除了偶爾的鈍痛，葉韓逸健康得像個正常人，除了體內的毒帶給他武學的暴漲和快速痊愈的軀體。他開始翻起那些滲著時光的古籍，開始將鑄劍臺燒得通紅。

他想鑄一把劍，獨一無二的，給沈臨鶴的劍。

也是在那些時日，沈臨鶴的消息如飛雪一樣傳來，行俠仗義，人人稱讚。葉韓逸沒忍住，入了惡人谷，一步一步往上爬，將敵手皆踩在腳下，將那些在浩氣招惹沈臨鶴的人教訓得痛哭流涕，飲血劍的名號，也漸漸地能和沈臨鶴比肩，甚至是超過了沈臨鶴。這些事情撐著他熬過了六年的日子。

直到那次在巴陵，葉韓逸的身體再也撐不住這毒素的侵蝕，開始了第一次毒發。真是疼，疼得生不如死。可這種疼痛和沈臨鶴的冷漠相比，還是輕松了不少。

巴陵一別，葉韓逸想著，這大概是此生最後一面了，他將所有的眷念都留在了桃丘，希望在許多年後，沈臨鶴還能在桃丘小住一段時日，念起他們之間的過往。

他帶著葉念禾回了藏劍，準備好好地度過他為時不多的生命，待他死後，讓葉念禾這小子帶著劍去找沈臨鶴。他做了這麽多，沈臨鶴幫他養養孩子也不算過分。只是沒想到沈臨鶴會住進他在洛陽準備的莊子，沒想到這天下竟燃起了戰火。

他還是忍不住，就算是在死前，他也想看著沈臨鶴好好的。

只是沒想到的是，在最後的日子，沈臨鶴終於給了他回應，真是一點也不想離開。這毒連他妄想同沈臨鶴的未來的機會都不給他，就又一次毒發，比往昔更加劇烈的疼痛，無一不在提醒他，他就要死了。

過了好一會兒，葉韓逸似乎是緩了過來笑道：“阿鶴，沒事的，我們回家，回藏劍，好不好？”

他想告訴韓姝，這是他最喜歡的人，愛了一生的人。

他想親手將自己的鑄的劍交給沈臨鶴。說，這是破寰，劍指蒼天，可破寰宇。像阿鶴的風骨。葉念禾這小子就交給阿鶴你了，你也算是他的爹。

但願，還來得及。

葉韓逸靜靜地望著沈臨鶴，眼神平靜溫柔，沈臨鶴卻沒有一點喜悅，甚至是想落淚。

沈臨鶴扶起葉韓逸，顫抖道：“好，我帶你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次寫這種文，這麽安排，能不能原諒我？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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