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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埋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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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鶴,抓緊了!”葉韓逸無瑕分身,光說話的片刻就斬了兩個狼牙軍的項上人頭。

沈臨鶴一手抓著葉韓逸的腰,他手中無劍,卻也不想那等現在別人身後尋求庇護的懦夫。只見閉眼凝息,回想著剛剛的感覺,真正的劍仙境界,毋須凡鐵出鞘,本身就是一把舉世無雙的利劍。

等到再睜眼時,沈臨鶴的眼中已不存迷惘,這是破境之像!

運氣周天,劍意已成。

凝成的劍意揮殺了幾個妄圖靠近葉韓逸後背攻擊的狼牙軍,可惜只是杯水車薪,他殺得越多,就會有越多的狼牙軍向此處聚集。

他說過,葉韓逸會活著,他也會。

身側揚起藍紫色的符文,天地清氣與他相融交匯。

數道森寒凜冽的劍氣在四周爆開,瞬間血肉翻飛,十尺之內,皆無幸存。

這劍意甚至波及到了數十尺之外的淩婉,給了她一口喘息的機會。她當機立斷,挑落一狼牙騎兵,翻身上了馬背。

她眼中戰意更勝,嘶吼道:“將士們,與我同守大唐河山!”

她哥練出來的兵,個個都是有血性的兒郎,淩婉已不懼生死,他們又怎能輸給淩婉?

一時間,這淩婉一方的氣勢,竟壓過了安祿山的狼牙軍!

一日之內,境界飛升數階,饒是天縱奇才也難以做到如此。沈臨鶴還沒來得及好好體悟琢磨這等境界,就被逼出全力,在使出這全力一擊之後,已是脫力,直直地倒在了葉韓逸後背上,好在手中還緊緊攥著葉韓逸的衣服,才沒有掉下馬。

還沈浸在沈臨鶴驚天之勢中沒回過味來的葉韓逸忽然感到身後的人沒了聲息,葉韓逸驚出聲:“阿鶴!?”

然而身後的人沒有回答。

葉韓逸伸出手,抓著沈臨鶴搭在他腰上的手,害怕他掉下去,他的眼裏漸漸泛起猩紅,手中的劍更快,伴隨著慘叫,肆意地收割著狼牙軍的性命。

淩婉也看見倒下的沈臨鶴,朝葉韓逸喊道:“你們走!”

葉韓逸聞言瞳孔驟縮,他深深地朝淩婉看了一眼,決絕地沖了出去。葉韓逸在國家和沈臨鶴之間,還是選擇了沈臨鶴。

沈臨鶴說會讓自己活著的時候,他沒有回答,是他知道自己已經沒多少日子了,就算戰死沙場也還能有個英勇殉國的名聲,不虧。

可沈臨鶴不同了,他娘韓姝說過沈臨鶴的命格,六親斷絕,卻是修道的好苗子。葉韓逸不信命,但沈臨鶴剛剛那驚天一擊不容他不信,手中無劍,僅憑心念。

若是沈臨鶴得道成仙,自己在幽冥之間,說不定還能等的上阿鶴來看他一眼,想想這樣,他怎麽忍心沈臨鶴埋骨於此,平素連個祭拜的人都沒有。

他想將沈臨鶴送到安全的地方,再返回戰場,全了自己的心意,對得起自己長在大唐這二十八年。

淩婉見葉韓逸帶著沈臨鶴離開,也松了口氣。

國難之時,同為離亂之人,保家衛國是誰的責任其實都那麽不重要了。但淩婉是軍,沈臨鶴葉韓逸是民,在這樣幾乎沒有生還可能戰況下,淩婉還是本能地想保住大唐的子民。

當然,其中也有她的私心——她想救她哥哥。

她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娶了新的母親,繼母對她並不好,父親也是,還好有爺爺護著,可後來爺爺也走了。再到後來,繼母的兒女出生後,她便更不受待見了,只有哥哥啊,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就給她,他明明自己也很想要的;每次受了欺負、責罰,也都是哥哥護在她身前。

有這麽一個哥哥真好。

當年她同沈臨鶴訂下婚約,既不難過也不開心,沒有誰來教她一個女子應當如何,她懂得的,大多數都是些男人會的。父親和繼母還在高興終於把這不好打理的丫頭的婚事給訂下來了,也是哥哥將他帶走的。

淩雲說:“我的妹妹,你們要她嫁給一個傻子?毀了她一生?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把淩柔扔給一個聾子瞎子!?”

那是淩婉第一次知道自己是可以和妹妹相提並論。

她的妹妹淩柔,像她名字一樣,總是柔柔弱弱的。淩婉覺得自己是姐姐,想好好疼惜這個妹妹,可是每次自己一碰到淩柔,她就哭哭啼啼的,然後就是父親繼母的懲罰。

父親提起淩柔的時候總是懷著憐愛的目光,可她就在旁邊,卻從來都分不到一星半點。 她以為是自己不夠好,愈發的努力,可是她對女紅只是毫無天賦,反而在舞刀弄棒這方面越來越如魚得水。

她也想學淩柔惹人憐愛的樣子,可次次都失敗,是她哥哥告訴她:“你是我淩雲的妹妹,你是什麽樣子,就應當是什麽樣子,不必去學別人。”

那日,是她第一次明白了偏心是什麽,父親繼母待淩柔,這就是偏心。可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反正她有哥哥就夠了。也正是那時,她毫不猶豫地和淩雲走了,哥哥會保護她的,哥哥也只有她一個妹妹,這是淩柔沒有的啊。

一路上很多美景,淩婉從來沒有看過。淩雲見她歡喜,便走得慢些。

後來她到了天策府,見過了曹雪陽將軍,才明白,這世上原來也有女人可以保家衛國,也有女人可以撐起這大唐江山。

再後來她聽聞,自己哥哥因為要滿足她小小的歡喜而耽誤了時日,硬生生地去扛了三十條軍棍。

那時起,她心裏那隱隱約約的想要學淩柔當個柔弱的女子的念頭化作萬千齏粉,消失在了北邙的殘陽下。

她穿上沈重的鎧甲,拿起銳利的長槍,這才是她自己,是淩雲的妹妹,唯一的一個。不是那種柔柔弱弱,哭哭啼啼的弱女子,而是能同男兒比肩,撐得起一片天地,當得了國之守衛的巾幗。

從她哥在她眼前倒下,她就沒想要放過這些狼牙軍,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這群人,毀她河山,傷他兄長,只要他們膽敢上前,便叫他們有來無回!

她守的是她腳下的這片錦繡山河,就算付上性命又有何懼?就算她塵歸塵,土歸土,她的魂,也要留在這山河之間,也要看著安祿山的妄想破滅!

淩婉咬緊牙關,千軍萬馬於眼前毫無畏懼。她的身旁不斷有人倒下,有唐軍,有狼牙軍,有同他一起的天策將士。她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手中長槍揮著她在天策所學的一招一式,所有妄圖靠近她的人都被她斬於馬蹄下。她沒有時間去細嘗殺敵的快意,也沒有時間去悲傷袍澤的身死。

她會去陪他們,拖著更多的狼牙軍一起。

直到一支利箭穿破她的胸腔,她覺得肺腑都攪在了一起,疼痛無比,她從來沒有經受過這樣的疼痛,比挨軍棍還疼。

可她仍不停手,雙眼充血地想要繼續廝殺下去。這幾息之內,又有幾個狼牙軍被她斬殺。不少狼牙軍見她受傷了還不依不撓,心道這女將難道是羅剎轉世,個個被嚇得不敢上前。

可那支箭終是傷到了淩婉,內臟出血讓她的動作遲緩了下來。兩支,三支……更多的箭穿過淩婉的胸腔,她覺得自己所有的內臟都爛成了一團,疼得要命。

她不能倒。她想這樣對自己說,可是微微張嘴,口中的腥甜湧起,猩紅的血液順著她的脖子流下,冰冷的鎧甲染上了溫熱的血液,它們在漸漸帶走淩婉身體的溫度。

手再也沒有握槍的力氣,天旋地轉,整個人從馬背上摔了下去。

淩婉覺得自己要死了,她感覺得到身體的力量在漸漸流失,像一把沙,怎麽也抓不住。

有人說死亡的時候,人會看見自己的一生,會看到最想見的人來接自己走,可淩婉什麽也沒見到。

她只想著,若是她哥得救,說不定會暴跳如雷,恨淩婉把他送出戰場,可她就要死了,他哥看在這份上,就不要恨她了吧。

她想著,如果她哥還不消氣,就只能讓沈月替她多說幾句好話了,當了好幾個月的閨蜜,就算馬上要當自己嫂子,也不能太偏心她哥哥了,也得幫幫自己是不是。

她想家了,想那個在洛陽城裏不大的將軍府,裏面的一草一木,陪她度過了這輩子大半的時光,如果可以,她還想她哥和沈月生個小侄子給他玩,小侄女也行,她不挑的。

她想回洛陽,回天策,再看看那些人的模樣……

其實她不想死的啊……

真的,好疼……

淩婉覺得自己就要哭出來,真丟臉,就要死了還要滿臉鼻涕眼淚的,醜死了,她埋怨自己道。

忽然,耳畔有歌聲響起,稚嫩的聲音敲擊著她漸漸衰弱的心臟,那是她那年隨淩雲來洛陽,在家門口聽見的童謠。

年幼的她激動過後,心裏裝著滿滿的不安,陌生的風景,陌生的口音,惟有稚嫩的童謠稍微安撫了她。

高大的天策將軍牽著小小的她,蹲下身對她輕聲道:“小婉,我們到家了。”

眼前浮現洛陽城的那處小小的府邸,正當黃昏,路過的孩童的影子被陽光拉得老長。小小的她忽然就放松了下來。

真好,到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

淩婉,一直很想把她寫成那種傲氣的女孩子,她有自己的信仰,小小的萌點就是兄控,可是好像還是失敗了。某種程度上算是女版沈臨鶴,不撞南墻不回頭的那種,最開始的腦洞裏沒有葉韓逸這個人,現在應該是淩婉死了,小道長為了她殺進狼牙,在殺戮中沈迷,小道長對她是敬意,她於小道長是摯友,小道長那種對自己有所厭惡的人才不會喜歡上這種神似自己的人,他兩就相互看不順眼,還有相互敬佩。可惜有了葉韓逸這個變數…………_(:з」∠)_

淩將軍,走好。(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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