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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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宗一郎沒想過還會與牧紳一重遇。

畢業那年他隨國際反恐同盟一支醫療隊去往陌生的遠國,牧匆匆離開父親的葬禮,乘上那趟國際專列,一直送他到邊境上。神奈川漫長的國境線綿亙於日落時分,荒涼而又孤獨,神一生未見那樣廣袤的國土。

記得的是臨別一個輕淺的擁抱和一幀漸遠中不曾回眸的背影,身後營地燈火一亮,淚水就落下來。

極北之地冬日恁長,在所有的黃昏,一看到落日西掛在落盡葉子的針葉林後,就瘋了似的地想念故國,卻絕不回轉。對那個人無名的未了心事終於歸為去國的傷懷,任它恣意叢生在遙遠的異國如蔓草歲歲蒼黃。

後來,醫療站就在那麽多無家可歸亦無處安放的某一夕暮色裏迎著戰火摧毀。神奈川接回本國幸存者那天,神和牧通了一次電話,講了很久,很久,卻一句都不記得了。

呈遞於反恐同盟神奈川支線的調離申請選了海南陸軍醫院,自此人世偏安一生從簡,那不知是懷鄉還是懷人落下的心疾就在沒日沒夜的忙碌中不治而愈。

國防部和陸軍醫院在城北城南隔了不遠,這年月沒有什麽距離可以說得上遠,除了人心。牧沒來過,神沒去過,許是無從寒暄,離別的記憶葬在遠方各自不忘,再回去已是另外一個人,這樣的關系淹沒在這座城市的人海裏一生再不會見到也未嘗不好。

這雨來得很不尋常。五年前也曾有過這樣一場雨,後來怎樣了,放晴時記憶竟是空白的。城已入夜,卻是陸軍醫院的忙時,紛紛醫者正向牧身側匆匆來去,或訝異地一瞥而過,或幾人低頭顧自耳語,不透半點訊息。

急救室的門響,牧轉眸看過去,神宗一郎立在門下,第一次見牧仿若等待宣判的樣子,中間隔了幾年兩兩相忘的時光,也能不動聲色地揭過。神快步走來遞上病歷冊和自來水筆,沒有過多解釋,“驗傷報告和手術方案,看過簽字。”

很多年後牧還清晰記得那光景,滿頁除了藤真健司幾個字,一句都未看得下去,僅憑直覺擡頭問,“有危險。”

神點頭,瞳中是醫者慣看生死的鎮定坦然,“傷不致命但彈片停留的位置很棘手,失血過多生命體征不穩,且此時的意志力相當低落,恐怕難以撐過長時間手術。”

彼此維持著對視沈默許久,牧有一千個問題,卻都不知從何問起。神忽然側身讓開,說,“牧可以去看他。”

這個時候,這樣的話,牧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用意,沒再多說什麽就大步向急救室走去,聽見神在身後喚他名字又停步,醫者來到他面前,替他理好領帶,撫平染血的衣襟,左右看了看說,“好了。”

雖然早已耳聞神宗一郎是這一國最年輕的首席主刀,但親見他穿上白袍還是第一次,醫者在手術前許他去看他的病人,絕非為了讓他們道別,而是在拜托他去做一件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只有牧紳一才能做到。

護士見到牧就退了出去,急救室靜下來,只餘心電監測的低鳴。藤真眉心輕皺,睡得並不安穩,牧擡手想替他拂開,手在蒼白的頰邊停了停,最終還是握在他冰涼的手上。

藥力浮起來,疼痛一淡,立刻疲倦至極,藤真擡眼,幾乎看不清上方的面容,心裏恍惚覺得,這是最後的對話,他說,“牧,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

竟然還記得,牧平淡一笑,“那你告訴我,是什麽?”

燈光明晃晃的,意識卻暗下去,只有牧的掌心仍是人間的溫度,藤真說,“是有一天,你忘記我。”

牧俯在他頰邊,低聲問,“今次的計劃是讓我不忘?”

藤真側望著他,回答,“是。”

牧頓了頓,緩緩說,“藤真健司,你對於我,死了就什麽都不是了。”曾經熾烈的字句,就這樣在耳邊迅速冷去,“我一定會忘記你,當你沒活過,我會遇到別人,比你好一千倍一萬倍。”牧穩住呼吸,“你別想,讓我一生一世記著一個不存在的你。”

開始下墜了。藤真本能地握緊牧的手腕。那個人,他的手,曾經在一道格子門的兩邊,和他那樣篤定地握著的那只手,還有握著他的手信誓旦旦說我還在的那個人,他們將各自死去在永遠聽不到彼此的地方。

喜不能泣,痛不能呼。失重,怎麽也止不住。手松開,整個世界霎時熄滅了。

醫生說安西光義的心梗已入膏肓,老人家卻決計再不踏進病院。只向山上一檐舊居一泓凈池,飼一尾錦鯉掃一階亂紅。仙道來時在山下河邊折了一枝白茶當手信,上了山,竹籬一啟花葉驚飛,老者正倚著一柄竹帚在廊沿半寐。

廊前臺階已朽,步伐極輕仍吱呀作響,仙道經過時回看了一下,老者尚未知覺,於是走進敞開的居處,把白茶安放在屋中小案上,忽聽廊上的老者平靜地問,“行動還好?”

仙道笑了笑,回身答他,“托您的福,差強人意。”

安西光義扶著竹帚站起來,“藤真健司設的陷阱,我並不打算遂他的意,所以未下任何命令,流川只是為了替你洗清罪名。”邊這樣說,邊緩緩移步至小案旁,落座時有點踉蹌。

仙道攙了老者一把,與他對坐,“很抱歉又一次破壞您的計劃,不過請放心,我在那間樓層的監控系統裏植入了事先錄好的影像,牧紳一截獲的監控畫面中刺殺者會是我,而不是流川。”

案邊竹席上有茶,安西光義斟好一盞遞給仙道,說,“你們都是任性的孩子。”又向自己杯中斟滿,待水聲汩汩淡開,茶煙裊裊上浮,思緒也遠了,“說了也許不會相信,亂紅是聯合執政公約的一部分。訂立之初,人們對神奈川的未來尚且懷有清晰明確的向往,可以為了一國不分你我,亦不計生死,而今答案還未揭曉,問題已被忘卻了,餘下的不過是一紙契約。”

仙道安靜地聽完,始終垂目向杯裏懸停的幾葉新茶,許久才說,“流川是自由的,這樣的職責應該由我承擔。”

安西光義兀自啜飲片刻,說,“你當然應該承擔。亂紅從來是口頭傳令,不會留下任何文字記錄,五年前你破譯的密碼電郵,本來就是給你看的,我以為你會阻止你的父親,但你選擇了另一條路。”

仙道扶額,“這麽說很失禮,但是竟然以為所有人會不問緣由按您的計劃前行的安西老師,豈不是也很任性。”

安西光義呵呵而笑,顧自品茶,不再說話。

最後仙道說,“放過流川。我會盡力彌補五年前未盡之責。”

安西光義闔目搖了搖頭,“藤真健司這步棋,並未給任何人留有餘地。他無論生死,國會都一定會過問此事,你繼亂紅之任,流川獲罪,或者相反,你來選擇吧。”

仙道離開時山風乍起,小徑上枯葉一卷,掠過臺階,入廊向那方小案,輕落在茶涼的杯水上,恰是流川在院外啟了竹籬,兩人門前一遇,就像尋常主客一般點頭而過。

風在身後,吹往若幹年前。

沿三月大街向西元裏,過林蔭路,穿青磚小巷,翻越ANSIR古老的圍墻,奔去格桑花為兩岸的中央大道,然後是四季廣場圖書館集訓樓,小徑上一樹櫻花一樹紅果冬青一直綿延到信息樓前,跑上四層闖進那間階梯教室,“對不起,我睡過頭了!”

是那門人盡皆知通過極低的選修課,那一年只有兩人,老師早已拂袖而去,餘下角落裏伏案小睡的少年,懵懵懂懂一個擡頭,就成了一生的心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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