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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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牧前輩遇刺那年秋天,父親卸任後不再對任何人說一句話。這個國家何以把如此至關生死的兩個部門交給生為死敵的人,我在大學時光裏一直問他,卻因他的再不能回答,而在我的心裏漸漸有了一個不甚清晰的答案。這個結局他們並非避不開,而是不想避開,也許,他們對它期待已久。

那天仙道彰在檔案室外無人的走廊上倚窗向晴而無鳥的天空中長望,說出這樣一番話的時候,藤真已經猜到是一個綿長的故事。狹長空間裏浮著揮不去的歲月的塵埃,他在離仙道十步遠的矮窗臺上坐下,翻開安西光義的手劄,目光一頁一頁緩緩掠過潦草的手寫體。

餘下的時間父親或在海邊獨自垂竿而釣,或在書房裏謄抄前人訂立的聯合執政公約,那篇遙遠的歲月裏不知誰草擬的晦澀文字,我看不出它有什麽地方值得揮霍半生的筆墨。父親病重入院那天我在家裏撿拾他散落在各處的字卷,有一頁不知所雲的殘句,想來該是給我的。上面寫著,誅滅亂紅。

亂紅。時代已久遠,故而名字相當古拙,藤真低頭兀自玩味片刻,沒說什麽。

歷任黨首離任時留下的日記書信裏從未出現過這樣的組織,但安西光義的手劄裏寫著它的前任和繼任執掌者的名字。

藤真翻過冊頁的動作滯了滯,擡頭看去窗外,不知何故在答案呼之欲出的時刻,偏偏不想過問。

從何時開始存在以及為何而存在已難於考證,唯一有跡可循的是,它以非正常手段令兩黨的紛爭延續至今,失去鬥志和忘記仇恨的一方會消滅,新的制衡會再度生長起來。

恕我直言,這實在不是一個信仰法治之國的行事風格。

因為獨|裁是不被允許的。決策者無論有多少名字,聯合執政卻又不能各司其職的話,對於民眾來說就和一個名字沒什麽分別。

那亂紅和自由聖戰又有何分別?

它的存在是為兩黨所默許的,惟其如此,這個國家方能迫近人們向往的一切。

前人默許,不代表在我這裏仍然成立。

父親和牧前輩當年所懷有的,或許就是學長此刻的心情。

那天藤真和仙道並肩走過國安部樓前廣場,分別前仙道說,“不想知道亂紅的繼任者是誰?”

“是仙道君?”沒怎麽用心猜度,藤真半開玩笑地回答。

那時兩人在門口相對而立,仙道的目光忽然停駐,分明地問藤真,“學長不怕?”

藤真一笑如青蓮花的開謝,了無深意,“你不怕嗎?”

仙道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說出來了,就什麽都不怕了。”

藤真臨街望著來來往往的車如游魚飛鳥,說,“仙道君,若有一天,我和牧必須決一生死,你選誰死?”

仙道沿他視線望去,沈默許久說,“怎樣才能成全學長?”

藤真看著仙道,等他若有所覺,轉目望向自己時,才平靜地答他,“選我。”

“好。”

彼此約定後兩人就在門前道別,各分東西。本不該答他以那般笑容,但仙道忍不住,因為藤真健司此時的心意,即使是牧紳一也未必能了解,而仙道彰卻感同身受。藤真想贏那個人,為了贏他,竟然可以這樣狠心,他想以一場盛大的死亡贏牧一輩子,他想從此以後,再沒什麽能阻止,這一戰的天長地久。

翌日天色向晚,流川站在國安部大樓門口,看到泊在樓前廣場西南角的天青色雲雀跑車的前燈忽閃了一下,他垂目步下階梯,若無其事走過樓前廣場,忍不住向雲雀望了一眼,仙道手臂支在敞開的車窗探出頭來,“木棉花開了,搭你回宿舍。”

流川擡頭,木棉正一樹一樹花開如燃向天國的烽火,他說,“巴士站不遠。”

“那,陪你到車站。”仙道說著升起車窗。

流川想了想,沒有出言反對,只兀自走他的路。

巴士站在半個街區外,風大,字句太輕擔心會吹去,重的又不合時宜,所以仙道不說。流川在他前方兩三步遠,踏著隔開草坪與步行道那一線又高又窄的花崗石堤低頭前行,貓在窗臺上散步一般小心又不經心。

仙道看著他的背影,不遠不近,有點忘乎所以,他說,“流川。”

“別說。”

迅疾的回身阻止讓流川瞬間失了平衡,身形一晃,仙道快走兩步,向腕上一握扶了他一把,握住,就沒再放下。

一路沈默一路青草盛開,巴士在身邊匆匆而過,停站,離站,站臺上人來人往,載流川回去的車停了又走了,兩人立為浮世裏不來不去的看客,無知覺間已指掌相扣,仙道沒松手,流川也沒動。

等到有情侶在街燈下擁吻道別,末班車絕塵而去,仙道忽然說,“記得嗎,那時候安西教官性子急,咱們沒少挨他的罵,記了過就惡作劇侵入他的指揮終端去改處分記錄,有一次無意中看到一封寫給你的密碼電郵,木棉花封印,加密方式前所未見,破解它的趣味遠遠大過了我對內容的好奇,就這樣窺知亂紅的刺殺令,也因此破壞了你加入組織最初的行動。一直以來,都是恨我的吧。”

“不恨。”流川的答案斬釘截鐵。

仙道輕揚了唇角不說話,在無言沈入永夜之前,流川平靜地開口,“我一直在想,假如當時亂紅的目標是你的父親而不是牧的父親,你是否還會出手。”

總是這麽讓人為難的一針見血,仙道在心裏嘆了一聲,“那你呢,是否會出手?”

“我會。”

兩個字,並無多少回味的餘地,仙道轉過頭去看流川,低首揚眸恰如往歲,緘默永遠好聽於世上一切言語,是發梢的風聲眉間的雪季,掩不住冷冽亦揮不去溫存。他說,“那我,不會阻止你,也不會原諒你。”

流川闔眸深吸一口氣,再擡眼時他看著仙道說,“我也不會原諒我自己。”

千百個問題的答案就在一瞬間得來,是回答也是另千百個問題,仙道答他以擁抱,早在重逢之前,在夕別朝見習以為常的無知年月,在相遇之前的一千個宇宙裏就已綢繆多時的擁抱,相擁的一剎那心如死灰。

他愛他,愛與他夏夕的滂沱大雨裏攜手狂奔過整座城市的年華,來不及也不知如何說清的千百句話催成了這一個字,領悟的瞬間它已空無一物,最後給他的竟是如此絕望的回答。

彼此都是自制到懷抱不肯貪戀的人,所以適時放了手,仙道在流川漸遠的背影裏喊他名字,“你會記得多久。”

流川止步一秒,輕的言語在風裏吹成重的沈默,仙道沒聽到任何告別的話,不能釋懷的,終在雲淡風輕之後倉皇人海之中明白,若那時有什麽言語,流川說的該是,最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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