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十八

關燈
巷口的阿婆回鄉下去了,雜貨鋪門上掛著小木牌:休業中。下邊寫著歸來的日期,三井走上臺階一看,日子早過了。最年長的巷子,市政廳為了留存這座城市百年前的舊貌,曾頒發修繕款給每間老屋的戶主,已經沒什麽人住,更別說修整,這裏只得一天天蕭條下去。

那天在那條小巷盡頭,有位少年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迎面走來,像記憶深處還未和巷外的天空相遇的某個初夏,衣角的風和發梢的光陰淡如一幀久遠的黑白照,卻在舊屋檐下漸行漸清晰,顯影般鮮明到不能卒視。

相錯而過的瞬間誰都未曾避讓,彼此的肩結實地撞在一起,全然不為所動地繼續走各自的路,那是流傳於持槍者之間的隱秘禮節。

這個國度在廿年前已禁止槍支私有,但阻止不了既有者的私相授受,癡迷於此的亦大有人在,他們行走於荒野之上阡陌之間,以隱晦的簡約的暗示和耳語把黑市的所在告知彼此,在那裏一支槍的價格是世上最大的不解之謎,有時等於一座城池,有時不過是沙漠裏的一朵紅花。

更多的時候,購買者不必破費一分一毫,只要原地站立不動,讓槍的主人沖他打完槍裏所有子彈,有人滿載而歸,更多的人搭上性命。

後來,這游戲秘密地風行在ANSIR的玩槍高手中間,為校方所屢禁不止。規則也越加嚴苛,相隔幾十公尺的競爭者相對而立,一方的子彈擊中另一方身體的任何位置,另一方則以對方身體的同樣位置為目標還以顏色,且必須實彈。

三井與那位少年相背而行了十幾步遠,同一時刻側身回頭舉槍,三井大約比那人快了微秒,第一顆子彈出膛,擦過那人左側肩頭,風衣上的搭扣應聲而落,也幾乎零時差覺出自己左肩上劃破一線彈片灼燒的溫度,竟然,並不傷及皮肉。

不久之後,三井知道那少年名叫流川楓。這個小他兩屆的學弟在空蕩的巷子裏和他十發子彈往來呼嘯,擦過襟前袖底如風如刀,相持的時間極短暫也極久遠,旁人若觀戰,怕還渾然不覺,彼此有多厲害只在心裏明白。

最末一槍傷在流川腕上,說是傷,也不過一道風行水上般的灼痕,流川吃痛,本能地松了手,槍自由下落,身體重心隨之低下去,未傷的手就地一撈握住了槍柄。時空靜場了一秒,那場游戲的最後一發子彈,流川半跪在地上,持槍的左手一揚,三井耳邊一聲呼哨,風過之後,頸側有種微癢滲出來,擡手一抹,是血。

傷不深,甚至沒覺得疼,三井倒地裝死,聽見那人向他漸行漸緩的足音在巷裏淡然蕩去,閉著眼睛說,“沒打中我指定的位置,你敗了。”

日光透過老屋們破陋的間隙,撩上仰面朝天那人的睫毛,有個聲音就在他鼻尖上方響起,“一年十班三井壽,久聞大名。”輕易說出他初入ANSIR時的班級,似乎笑著,玉石相擊那麽好聽。

三井赫然張目,說話的不是流川。逆光裏眉目悠遠臉龐沈靜,然並未笑著,只有青空的色澤落在他眸底,淺發流金,天光大好竟不及那一種明媚。

那人正俯身朝他遞來左手,示意拉他一把,三井握了那只手,斟酌一下語氣,一息尚存和著七分輕佻三分誰也不信的傾慕,說出一句讓那人畢生難忘的話,他說,“表妹還是那麽銷魂。”

撤回援手,藤真站直身子,居高臨下望著再度倒回地上並不打算起來的家夥,“說說湘南大橋的事。”

“說什麽?”三井對來者的質詢並無興致,右手腕搭在額上,刀刻般棱角分明的臉一半掩在陰影裏,慵懶而淡漠。

藤真垂目看他,不為非暴力不合作的言行止步,“你掩護的人是誰?”

“是鐵男。”故意拖長聲,像小學生在回答無聊的課堂提問。

藤真早有準備,立刻揭穿了他的謊言,“你出手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三井一個鯉魚打挺,從仰臥到標槍般筆直地立在地上,中間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一副不耐煩的模樣,“除了鐵男還有誰?”

“我倒是想起一個人。”藤真不動聲色地說。

三井低頭笑了笑,“你可以有一千個懷疑的理由,但絕不會有證據。”

春光樣溫和的人凝住眸子透出幾分犀利,“這是默認嗎?”

三井與他對視片刻,緩緩湊到他耳邊溫柔低語,“你記住,今天之後他如遇不測,我一定讓你心愛的人如數以償。”巷子很靜,言語間唇齒的輕碰,聲聲都打在藤真耳膜上。

藤真並不避開,轉目回視那人,淡定自若地說,“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相。”

三井讚同地點了點頭,“你說的也未必是。”

藤真的唇邊綻開一抹奇異的笑容,仿如雪霽在暮夜交接的大地上,最後的薄紅只一線就迅疾隱沒,“這一戰如有閣下介入,於我百利而無一害。”空巷裏猶如風過,言盡人已去得遠。

三井朝他背影吆喝一聲,“自由聖戰的各級支線很快就會恢覆,你想殺牧紳一隨時可以來找我。”

遠去那人似乎說了聲謝,又似乎沒有,等一切都靜止下來,三井撣去衣上塵土邊走邊嘆出一句,“有這麽口是心非的人,怪不得世界不和平。”

國家第一檔案庫,隸屬國安部檔案管理局,安全級數:一級。

這個語焉不詳的部門在國安部向公眾公開的機構設置上並不存在,庫裏的全部資料除部長本人以外任何人無權查閱,有不得已的理由,申請臨時權限後一周之內,若未能執行事先約定的有效行動,視同竊取國家機密,輕則引咎辭職,重則終身監|禁。

田岡茂一不知道藤真在查什麽,但給予他肯定答覆的時候,他知道這場戰爭距離結束就只有七天時間。

神奈川最高決策層歷任成員未曾言說的秘密都封存於此,探測和調節室內含氧量的天花板終年透出藕色亞光,兩側林立的檔案架直抵屋頂,太過久遠的緘默不語令這裏靜得出離人間,半空裏若有若無的古舊氣息,是風,不知起自何年何月何地,陌生而又溫暖。

左手邊是ANSIR共三十二任校長的工作手劄,五年為一紀,冊脊上標有年代和名字。腳步聲在這空間裏簡化得全無回響,藤真沿廊散步到盡頭,屬於那個人的那一冊沒有找到,他立在架下,仰頭望著某兩冊之間空出的間隔,略微出神了片刻,轉身往回走。

這一架走完,拐角有人從另一側的過道轉過來。那時的兩人僅一步之遙,中間卻隔了至深至淺十年舊識仍未讀懂的山河歲月,他一直稱他學長,他叫他仙道君,他們不是戰友,從來不是,那個人,不是任何人的戰友。

仙道彰是國安部的真正守護者,這間大樓每一防禦節點他了如指掌,也就是說,他可以自由出入任何禁區不留痕跡,不,也許,這個擁有國家最高保密級別的檔案庫的那位直屬於部長的匿名禁衛,就是仙道彰本人。那麽,此刻他正在調查的一切,那人是否早已心中有數。

他的深眸淺笑一如往昔,藤真和他無言對視著,心頭一瞬間掠過一千種可能,被突如其來的了悟眩然擊中,情不自禁向後退了一步。過道很窄,這一退,就靠在了身後的檔案架上,悄然伸手扶在隔層的邊緣,掌心所至一片冰涼,整個人迅速鎮定下來。

仙道遞上的手劄以本國紀年歷清晰地寫著宣成29—33年安西光義,藤真接過來,對方沒松手,“學長對我說不見三井,卻和流川去見他。”

“為了確認他的槍法。”藤真回答。

“流川的槍法?”仙道的微笑裏並沒有笑意。

藤真給彼此留出了一秒的緩沖時間,說,“對。”

仙道松開安西校長的手劄,傷腦筋的擡手扶額,“從什麽時候開始有這念頭。”

“殺手無權宣判死刑。”藤真念出這句話,語氣恰似那人當時。是那天,仙道彰和流川楓為了所謂的殺手信條發生了爭執。

仙道望天一嘆,又匪夷所思地盯著他,“甚至流川你也懷疑?”

藤真點頭,“甚至田岡部長。”

“那牧紳一呢?”

“他不在此列,我沒相信過他。”

仙道無奈地搖了搖頭,懶散倚上自己身後的檔案架,“學長,你在說謊。”

整個事件你只相信過一個人,那就是牧紳一。仙道這樣說的時候,看到了藤真在這一場不期而遇中唯一的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