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見他。所以，不是他入了你的夢，而是你入了他的夢。”

傅紅雪神情淒楚，下意識學著葉開的動作，擡起右手抵在胸口上：“他入了我的夢，我入了他的夢，又有什麽分別？只要他好好的……”

沈笑風急道：“他現在是好好的啊！你不是才見過他？那個山谷是他要蝶王帶去的，就說明，他已有自主的意志。你觀他一言一行，像在承受痛苦的樣子麽？”

傅紅雪回想夢中旖旎，不覺面上微微發熱，卻也終於確定了葉開平安無恙，逐漸放松下來。

沈笑風搖頭無奈道：“我真是不明白，你平時瞧著也挺聰明，怎麽一遇到葉開的事，就這麽沒腦子？”

這句“沒腦子”甫一出口，沈笑風就感到視線被什麽東西遮住了。緊接著，又是一陣熟悉的“鷹爪功”劈頭蓋臉而來。他輕車熟路地遮住臉，大聲告饒道：“鳥兄！我說錯了！是我沒腦子！沒腦子的是我！”

話音未落，就聽耳邊一個聲音含笑道：“這句話可沒有冤枉你！同樣的招數用上兩回，我該怎麽相信……你是有腦子的呢？”

沈笑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小隼爪下掙脫，聽得這話，順著聲音來處望去，卻正好對上了白蘇高深莫測的笑臉。

☆、明月又至

沈笑風收斂了狼狽之態，從地上站起來，一雙眼卻動也不動地直直勾著他：“你三番兩次探聽我教秘辛，究竟是何目的？”

白蘇對他的敵意視若無睹，依舊含笑道:“這可是天大的冤枉！明明是沈兄弟你三番兩次地捉弄於我！幸好愚兄尚有兩分手藝自保，沈兄弟怎麽能轉眼就不認帳呢？”

他那副八風不動的樣子，沈笑風怎麽看怎麽覺得欠揍，恨得牙根發癢：“要不是你每次都跟著我們，我用得著煞費苦心暗算你？”

白蘇聽他這麽說，笑得更加開心：“你也說是你暗算我，什麽時候，暗算變成這麽值得炫耀的事情了？”

沈笑風一股熱血直沖腦門，他直覺白蘇強詞奪理，卻又好像挑不出什麽毛病，自己在原地糾結半晌，才突然咬牙恨恨道：“不對！重點明明是你跟著我們的問題！”

白蘇被他逗得樂不可支，簡直要拋卻神醫風範前仰後合，卻忽聽頭上一清脆女聲道：“老窩都讓人端了還在這裏跟人耍嘴皮子，教主怎麽會要你這麽個沒溜兒的當此大任！？”

眾人擡頭向樹上望去，只見一面容清秀的白衣女子自高處躍下，落至沈笑風身旁，恨聲道：“沈笑風，你是不是要等全教上下都死絕了才肯把混元珠帶回去？”

沈笑風見是她，心中一凜，當下也顧不上與白蘇吵架，急急捉住她手臂道：“丫頭，什麽叫‘全教上下都死絕了’？”

儺月被他扯著，觸動了傷情，也不顧外人在場，雙目一轉，淚水便滾落下來：“耶筠那個叛徒，前日又帶人攻入總壇，教主重傷未愈，被他擒住，沙長老戰死，右護法鐘延投入他們麾下，我爹和耶長老也被捉了去，如今生死未蔔，你卻還有心思在這裏與閑人玩笑？！”

沈笑風驟然聞此噩耗，心神巨震，強自鎮定著消化了一陣，才顫聲安慰她道：“丫頭，你放心，耶長老是那叛徒的爹，就算他再畜生，也斷不會弒殺親父，你爹與耶長老在一處，定也平安無恙。我已經得到了傅紅雪首肯，他願借大悲賦一用，我們這就快馬加鞭趕回去，一定能把教主救出來！”

儺月聽他講到傅紅雪，不覺周身一顫，急忙背過身去拭了淚痕，再轉身，仍舊嬌顏如花，已無方才涕淚交織之狀：“傅公子，別來無恙。”

傅紅雪上次見她，還是酷似明月心的妝扮，而今去了易容，露出她本來面目，卻仍與明月心有六分相似，不覺大有恍如隔世之感。

這段時日以來，他為救葉開四處奔走，所思所想無不圍繞葉開打轉，不知不覺間，葉開已占據他全部心神，根本沒有心思考慮其他。如今看到儺月，想到那兩個為他死去的女子，想到與她們之間的恩怨情仇，心底竟沒有一絲波瀾，只剩下世事無常的慨嘆。

傅紅雪發現，他真的已不再是當年的傅紅雪。過去的那些愛，那些恨，都好像是上輩子才有的事，已經離他太遙遠，如今能夠牽動他的，唯有葉開一人而已。

儺月見傅紅雪盯著自己恍了神，不覺暗暗歡喜，口中羞澀道：“傅公子，我是儺月，不知你……可還記得？你……還沒有看過我本來的樣子，我……”她心中且喜且亂，言語便失了形狀，混不知該說些什麽。

沈笑風見她面含□，便猜到了內情，急忙打斷她道：“丫頭，天色已經不早，我們還是快些趕路，營救教主要緊！”

傅紅雪被他們一番話打斷了思緒，全沒發現儺月異狀，聽沈笑風提到趕路，便對兩人拱手為禮，徑自帶著小隼翻身上馬，準備啟程。

白蘇上前對儺月道：“這位……儺姑娘，可要一同乘坐馬車？”

儺月瞪了沈笑風一眼：“我要坐在外面，外面的風景更好！”

白蘇了然一笑，朝沈笑風挑挑眉，也獨自上車去了。

傅紅雪策馬先行，儺月與沈笑風駕車綴在後面。

儺月遠遠瞧著他的背影，他挺拔的身姿在馬背上一起一伏，配合著小隼的飛舞起落，美好得有如那傳說能在畫中動作的神仙。

傅紅雪是她見過最好看的人，當然，他的弟弟，被沈笑風奪舍的那個葉開也好看，卻沒有傅紅雪那種冰雪仙人般的神韻。傅紅雪永遠那麽冰冷，那麽強大，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神仙，平靜淡漠地俯視著一切。

儺月崇敬這種高不可攀的感覺，每次被他平靜無波的眼光一掃，她的心就像被什麽東西攝住了，連呼吸也不能順暢。

“如果能得他垂青，一定是此生最幸福的事了……”儺月這樣想著，眼神又恍惚起來。

沈笑風見她被迷得不知所以，生怕她陷得更深，只能出言提醒道：“丫頭，聽我的，那個人的心，你得不到的。”

儺月自幼長在蝶靈教，她生得美，又是護教長老之女，身份高貴，教中多少青年才俊鐘情於她，這樣的女孩子，對自己的魅力，總是很有信心。

她聽沈笑風說得認真，知他不是玩笑，卻更為這份認真惱恨起來：“怎麽？我生得不夠美？”

沈笑風哭笑不得：“美！你當然美！蝶靈教第一美人兒的名頭，可不是蓋的！只是……他大概不會管你長得美不美……”

儺月聞言心中更恨：“你還敢說！？剛才要不是你瞎攪局，他就能多看我兩眼，只要讓我與他再多說上兩句話……”

沈笑風嘆口氣，繼續拆臺道：“你就算再跟他說上十萬八千句話，他也不會覺得你好看，說不定連你長的什麽樣子都記不住……”

儺月聽他話中有話，頓時起了興致：“哦？他不喜歡我這個樣子的？我倒是很好奇，他喜歡什麽樣的長相？”

沈笑風仰頭望天，想了想，摸著自己的臉道：“大概是喜歡我種長相吧？”

馬車裏的白蘇沒繃住，“噗嗤”一聲樂出來。

儺月楞了一下，只當沈笑風拿她尋開心，不由惱羞成怒，漲紅一張俏臉道：“我與你說正經的，你卻這般作弄於我……”

沈笑風見她眼中水光盈盈，顯是又要垂淚，不禁暗嘆女人喜怒難定，頗感無奈道：“姑奶奶！我哪敢作弄你？我對天發誓，我正經得不能再正經了！”

“那你還說……還說他喜歡你的長相……”

“我說的沒錯啊……誒，我其實也不是說他喜歡我的長相，我的意思是，他喜歡我‘現在’的長相……”

儺月被他繞得更加糊塗：“你到底什麽意思？”

白蘇實在忍不住了，從他們背後掀開車簾，幫忙解釋道：“他的意思是說，傅紅雪喜歡的是葉開的長相！”

儺月萬萬沒想到竟是這樣一個答案，只覺得荒謬絕倫，她怔楞許久，久到白蘇與沈笑風結束了眉刀眼槍，又回到馬車中，才不可置信道：“他剛才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沈笑風聳聳肩：“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嘍！”

“可他們是親兄弟！他們怎麽能……”

沈笑風搔搔下巴：“我開始也有點不能相信，後來看傅紅雪那股子天經地義的勁頭，又覺得他倆在一起，比誰都理直氣壯。”

儺月把目光投在那道背影上，他還是那麽冰冷，那麽令她著迷，好像與之前沒有什麽改變。儺月卻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更遠了。

眾人一路無話，傍晚時分，又宿在一處山麓矮林中。

沈笑風一邊拴馬，一邊對傅紅雪道：“再往西，過了前面的鎮店，就進山了。總壇就在那西面的群山中，約摸還要走一兩天的山路。”

傅紅雪點點頭，將小隼放在肩上，走到火堆旁坐下。

白蘇拿出路上買來的吃食，分與眾人。

沈笑風看著他手裏的東西，有些不想接。

白蘇笑道：“你放心，沒有毒的！”

沈笑風嘆口氣：“我倒寧願它有毒！為什麽我們總是要吃包子？”

白蘇把包子放在他手裏：“因為功夫最高的那個人愛吃。認命吧，強者才有發言權！”

沈笑風愁眉苦臉地把包子咬進嘴裏：“可是強者剛才明明沒有說話……”

傅紅雪倒像沒有聽見這番抱怨，他把一個包子掰開，自己吃一半，又將另一半舉高，小隼站在他肩膀上，就著他的手，啄包子裏面的餡料。

儺月走到他身旁坐下，小口地吃著包子，邊吃，邊用餘光偷偷瞄他。

傅紅雪的側面很俊美，眉目清晰，輪廓深邃，此時映著火光，半張臉隱在黑暗裏，又多了幾分魅惑人心的魔力。

儺月微微覺得有些口幹，正想喝些水平緩心緒，卻忽聽傅紅雪道：“你為什麽總是看我？”這把聲音涼涼的，登時將她身上熱度澆滅了大半。

傅紅雪轉頭看著她，目光充滿疑惑：“你為什麽總是看我？”

儺月被他墨色的眸子一盯，只覺得自己就要被這對深不見底的眼睛吸將進去，思前想後，終究抵不過心頭悸動，望著他癡癡道：“我喜歡你。”

沈笑風痛苦地把臉扭向一邊，不忍看這傻丫頭繼續出醜。

傅紅雪沒有回答，儺月又補充道：“不，我愛你。”

沈笑風把臉捂起來。

隔了一會兒，他聽到傅紅雪平靜無波的聲音：“我不喜歡你。”

☆、鏡緣神獸

四周一片寂靜，除了火苗舔食柴草的“劈啪”聲，再沒有別的聲音。

儺月不知躲到何處傷心去了，沈笑風去追她，也是蹤影不見，火堆旁只剩下一臉尷尬的白蘇和面無表情的傅紅雪。

饒是再不解風情的男人，也知道對於儺月這樣一個心高氣傲的美麗女子，不應拒絕得如此直白。傅紅雪自然也知道。但他畢竟不是慣常風月的老手，女孩子心思難測，實難把握。儺月給他的感覺，讓他想起了周婷。

那是個烈性如火的女孩子，她的愛和恨，炙熱，沖動，卻也不計後果。傅紅雪不是沒有拒絕過，只是他少年孤寂，於男女一道，尚且懵懂，身邊諸女心內所想，自然難以參透。當時只因拒絕得不夠徹底，就致她與明月心姐妹反目，甚至廢去了對方一對眼睛，如今面對同樣愛憎分明的儺月，傅紅雪實在不敢冒險。

他不敢拿葉開去冒險，與其當斷不斷，使她遷怒葉開，倒不如傅紅雪自己來做這個惡人，她的恨也好，怨也罷，有了傅紅雪這個靶子，自不會影響葉開分毫。

眼下儺月之事尚且無妨，真正令傅紅雪憂心的，反而是那只魘夜蝶王。照沈笑風的說法，蝶靈教向來尊能夠催動蝶王的人為教主，葉開驟然獲此能為，究竟是福是禍，尚未可知，再加上那個虎視眈眈的耶筠……只怕此行會橫生枝節，或許不能善了……

傅紅雪突然想起外公提到的“絕境”，當時他並未在意，如今想來，這“絕境”二字莫非要應在葉開的身上？……

想到此節，傅紅雪只覺一波又一波冷意自心底翻湧上來，背心竟起了一層密汗，他急忙找出那面青銅小鏡，仔細端詳，想要參透其中關竅。

這面銅鏡在他手上已有些時日，卻因諸事繁雜，始終未及細看，此時一瞧，但見鏡表平滑，緣上掐刻著夔龍細紋，鏡身卻不甚規整，好像被誰生生裁去了一塊，背面也全不似其他銅鏡著意雕花刻鳥，倒以篆字浮刻出“唵、嘛、呢、叭、咪、吽”。

傅紅雪左看右看，除了造型奇特，背刻佛家六字大明咒之外，並沒有什麽稀奇，這面鏡子究竟是做什麽用的呢？

白蘇原本還怕傅紅雪尷尬，糾結了半天究竟是假裝去找沈笑風，還是留下來跟他大眼瞪小眼，沒想到傅紅雪發了一會兒呆，竟從懷裏掏出一件物事，認真研究起來，好像剛才那番表白對他沒有半點兒影響，不禁在心底為儺月默哀三分鐘。

他隔著火堆望了片刻，見傅紅雪瞧得仔細，又不時露出疑惑之色，也不免有些好奇，忍不住湊過去偷瞄，沒想到只瞄了一眼，就驚得“啊呀”出聲。

傅紅雪看他如此反應，便知有了門路，急將鏡子遞與他，詢問道：“白先生，可是見過此鏡？”

白蘇把鏡子握在手心裏，借著火光上下翻瞧，再擡起頭，雙眼已亮得嚇人：“傅大俠，我可真的要佩服你了！你明明不是玄門中人，卻從何處得來這麽些寶貝？”

傅紅雪如實道：“不瞞白先生，此乃外祖所贈之物，只不知究竟作何用途？”

白蘇點點頭，把鏡面擡高到眉眼處，示意傅紅雪與他一起平視鏡緣：“傅大俠，你看，這夔龍紋飾上，是不是有一層異光？”

傅紅雪依照他的指示看去，果見鏡緣有淡淡幽光閃爍，這光芒呈暗金色，在火光下並不明顯，是以難於發現：“確實如此。這異光說明了什麽？”

白蘇把鏡子放下，興奮道：“其實我也不曉得它是個什麽名頭兒，只知這世間有一種鏡子，都由同一塊仙鏡的殘片制成。它們紋飾各異，卻無一例外全是傳說中才有的神獸，並且，”他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它們都是活的！”

傅紅雪又拿起鏡子細察，那異光似有似無，任誰也無法相信，在這樣一塊巴掌大小的銅鏡裏，竟沈睡著一只神獸。只是……外公究竟為什麽把鏡子給了他，這夔龍又與葉開有什麽關系呢？

白蘇見他不語，直以為他不相信自己的判斷，於是把鏡子拿過來，以鏡面對著傅紅雪道：“傅大俠，你有沒有發現，這面鏡子，是照不出人影的？”

傅紅雪適才只顧觀察銅鏡形態，雖隱隱覺得有些不妥，卻想不出不妥在何處，如今被白蘇點破，登時發現了蹊蹺：“果然！再粗糙的鏡子，也是作照物之用，這面鏡子打磨得如此平滑，卻半點影像也映不出。”

白蘇得意道：“這就證明了我所猜不假，它照不出人影，是因為它根本就不是用來照人的！”

傅紅雪奇道：“那它是用來照什麽的呢？”

白蘇一滯，方才得意的神情去了大半，尷尬地輕咳兩聲：“哎，說來慚愧，白某所學有限，只知鏡緣神獸之事，至於這鏡面有何說法，也不甚清楚……”

傅紅雪了然，當下不再詢問，只將鏡子捏在掌中，決意此行不論遭遇什麽“絕境”，都要與葉開生死不離。

葉開趴在巖石上，伸出一根手指去戳潭水裏的魚。

他一雙手細白靈巧，又握慣了飛刀，飛花摘葉射蚊子都不在話下，何況只是徒手戳魚，自然是一戳一個準。

偏偏這些魚兒又很愛親近他，每每被他戳中，不過沈寂片刻，便又呆頭呆腦地湊上來，等著再次被戳。

葉開嘆口氣，這個地方實在是太奇怪了，他明明記得，潭子裏本是沒有魚的，方才他閑來無事，念叨了兩句，沒想到，就有密密麻麻的游魚浮將上來，倒把他嚇了一跳。

“莫非這座山谷……可以根據我的心意變幻形貌？”

葉開雖如此想，卻甚覺荒謬可笑，不由一邊戳著魚腦袋，一邊笑道：“若真有這麽神，我就讓它變出一個傅紅雪，豈不有趣！？”

話音未落，就聽身後傅紅雪的聲音道：“什麽事這麽有趣？”

葉開不可置信地回過頭，就見傅紅雪立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正含笑望著他。

傅紅雪深知葉開秉性，每次見面，葉開總要第一時間撲上來，眉梢眼底的歡樂神采，藏也藏不住。他還是頭一次見到葉開對他露出這種見了鬼似的表情，不禁走上前，詫異道：“葉開，你怎麽了？”

葉開坐起來，還是沒有說話，事實上，他已被自己的發現震動得不能發聲。他只能睜大眼睛仰視著傅紅雪，心裏又難過，又絕望：“原來，這個傅紅雪真的是被我變出來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幻覺，我幻想他來救我，幻想他對我溫柔，甚至還幻想他……愛上了我……我想我真的是瘋了……”

傅紅雪眼看著葉開的目光黯淡下去，愈發心憂如焚，急忙矮身扶住他肩膀，焦急道：“葉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葉開眼神空洞，淚水不自覺地翻湧而出，口中吶吶道：“假的……都是假的……”

傅紅雪不是沒有見過葉開落淚的樣子，葉開一向愛哭，更愛為傅紅雪哭，傅紅雪甚至還以此打趣過他，然而從前的他不論怎麽哭，都是鮮活靈動的，斷不會這般死氣沈沈，傅紅雪看在眼裏，就像被人在心上活活剮了一刀。又聽葉開這樣說，忽然明白了葉開在擔憂害怕什麽，不由將他按在懷裏，柔聲道：“葉開，我是真的，我愛你也是真的，你清醒一點，我解釋給你聽。”

葉開在他懷裏仰起頭，目光中浮現一絲希冀，卻因淚痕未幹，顯得更加可憐，傅紅雪忍不住低頭吻他的臉，唇輕柔地貼著淚痕滑動，良久，葉開終於被他的動作所感染，臉頰現出血色。

傅紅雪見他情緒平穩下來，微微松了口氣，卻仍舊不敢放開他，繼續將他抱在懷裏：“葉開，你是不是發現自己能控制身邊的事物，以為自己瘋了？”

葉開點點頭，眼中盡是疑惑之色。

傅紅雪心中更痛。葉開再天資聰慧，心智過人，也不過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少年，他和傅紅雪一樣，俱是年少成名，江湖中罕逢敵手，除卻報仇那一段，他們的人生經歷其實很有限。

如今葉開莫名其妙地被人攝了魂魄，那些發生在他身上的異事，每一件都足以顛覆他對整個世界的認知，傅紅雪身為旁觀者，尚且時常不知是夢是醒，何況是處在謎團中心的葉開？

傅紅雪強忍心痛，一邊輕輕撫著他的背，一邊解釋道：“你還記不記得那只大蝴蝶？它是不是很聽你的話？”

葉開繼續點頭。

“它攝走了你的魂魄，卻不知何故，反而被你掌握。你心中想要什麽，它就會帶來給你，也包括我。”

葉開的眼神又慌亂起來。

傅紅雪急忙道：“但這些都是有條件的，你不可能憑空造出一樣東西，你所看到的，都真實存在，我也只在夢中才會被帶來見你。”

葉開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他只是見到了魚，並沒有見過四頭六腳的怪物，實在不必如此驚慌。

傅紅雪看他神情放松下來，便知他聽了進去，也是心頭一松，繼續道：“葉開，我們是親兄弟，就算有十個葉開站在我面前，我也認得出你，你現在想一想，你認不認得出我？”

葉開平緩了一下心神，仰頭認真地望著他，傅紅雪也平靜地回望他的眼睛，目光堅定而溫柔。葉開看了半晌，終於確定眼前這人必是傅紅雪無疑，下意識地松了口氣，忽而想起自己又在傅紅雪面前哭了一遭，忍不住害羞道：“紅雪，我剛才……”

傅紅雪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麽，卻不忍教他再添愁緒，便擡起手，一面為他拭去淚痕，一面溫言笑說：“葉大俠的眼淚，我早已見怪不怪了。”

☆、情迷

葉開聽他如此說，就知他在照顧自己情緒，心中暗道：“紅雪是我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了，他知道我愛哭，還安慰我，我不需要在他面前不好意思。”這樣想著，心就像生了雙翅，快樂得要飛起來，臉上也終於顯露笑意。

傅紅雪對葉開的笑比對他的哭還要熟悉，葉開生得好看，笑起來自然也好看。他笑的時候，平日裏那對圓溜溜的貓眼，就會彎出一個弧度，淺笑時上唇微翹，大笑時又露出一口白牙，不管是哪一種笑，傅紅雪都愛看。只要看到他笑，傅紅雪便覺像被陽光籠罩著，身上暖烘烘的。

兩人對笑了一會兒，傅紅雪忽又想起一節：“葉開，你還記不記得，我曾在信中提過，外公送給我們一面鏡子？”

葉開對傅紅雪的信早已爛熟於胸，經他一提，立刻道：“自然記得。”說罷，又想了想，“可是，外公好像並未提過它有什麽用途……”

傅紅雪點點頭，覆又將白蘇所言鏡緣神獸之事說與葉開。

這些時日以來，葉開遇上的怪事車載鬥量，樁樁件件都不能以常理忖度，鏡子裏住一條夔龍的事，也談不上有多稀奇，是以並無疑問，只憂心道：“外公不會無緣無故給我們這樣一面鏡子，只怕……”

他心中已有答案，卻不肯再說，只因他平生最不願，便是叫傅紅雪擔心。

傅紅雪怎會不知他心中所想？

他嘆一口氣，沈聲道：“葉開，你還是把我當外人，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擔心了麽？”

葉開一驚，又擡眼去看傅紅雪，正見傅紅雪也深深地看著他，那目光中有柔情，有疼惜，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憂慮。

葉開恍然發現，傅紅雪是真的長大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已不再需要葉開的保護，而是反過來保護葉開，那個譏諷他“開口是愛，閉口也是愛”的傅紅雪，如今卻是一個比葉開還懂得愛為何物的人。

葉開想起傅紅雪離開孔雀山莊的那個晚上，他們喝了很多酒，葉開又忍不住地流了許多眼淚，他不知道傅紅雪這一去還會不會回來，更加不知道回來的傅紅雪會變作什麽模樣，他會不會忘了自己這個弟弟？又會不會牽著一個女子的手對他說，葉開，這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那時的葉開做夢也不會想到，有一天傅紅雪會牽起他的手，只願與他共度一生，可見命運詭譎，實難預料。

“紅雪對我的感情，與我對他的感情是一樣的，若他有什麽危險卻不願我一起承擔，我也會生氣。我實在不該與他分什麽彼此，反倒令他不能快活。”

葉開思及此處，便釋然一笑，握起傅紅雪的手道：“紅雪你說的對，管它什麽危險，我們一起面對就是。”

傅紅雪會意，也反握住他的手，認真道：“當然，我們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葉開一楞，旋即笑得更加燦爛，與當年初聞此話的心情，毫無二致。

他笑了一會兒，突然又停下來，一雙因大笑泛出水光的眼睛，眷慕地望著傅紅雪。對傅紅雪來說，這無異於一場無聲的邀請，當下毫不猶豫，俯身吻住了葉開的嘴唇。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久到分開時，兩人俱是氣息沈重，葉開身體發軟，倚在傅紅雪懷中，雙目卻因情動水光更盛。

他每被傅紅雪親吻，就好似失了神志，只能柔順承受傅紅雪給的一切。此刻他依然神志未清，混沌間，只聽傅紅雪的聲音在耳畔喘息道：“葉開，是生是死，你都休想拋下我。”

山裏的清晨有些涼。

拂曉時分，天上又落了雨絲，雨不大，卻甚是綿密，沾在衣袍上，教人感到一種潮濕的冷意。

儺月抱膝坐在一棵老樹底下。她與沈笑風談至深夜，回來的時候傅、白二人俱已睡下，沈笑風也困倦得哈欠不止，她卻睡意全無。

她深吸一口氣，山林間草木的冷香裹著涼風沁入肺腑，瞬覺精神一振，目光卻仍未舍得從傅紅雪身上移開。

她就這樣看了他一宿，睡著的他褪去了一身冰冷，神情變得柔和，間或露出一絲溫暖的笑意。

他這是夢見了葉開吧？

沈笑風說，葉開控制了蝶王，邀傅紅雪夜夜入夢相會。這樣一個心性清冷的人，卻能在睡夢裏展露笑顏，可見他當真是愛慘了葉開。

儺月羨慕那個未曾謀面的少年，卻不恨他，能教傅紅雪情深如此，必有他過人的好處。她雖涉世未深，卻也知道“情”之一字，最難強求。

何況蝶靈教正四面楚歌，存亡只在一線，傅紅雪是他們反敗為勝的唯一希望，她絕不能為了兒女情長，置數百教眾的性命於不顧。

她把道理想得通透，臨了還是抑制不住地想看他，不知不覺，就看了一整夜。

直到雨絲沾濕了衣服，她才回過神，正想為傅紅雪披件外袍，卻見雨水落到他身周極近的地方就停住了，轉而變作水汽發散出去，雨下了這麽久，他身上卻半分未濕。

那只與他形影不離的白腿小隼就鉆在他衣擺底下躲雨，只露出尾上窄窄一道羽毛，迎著涼風微微顫動。

儺月嘆了口氣，她知道這是極高深的武功才能達到的境界。

傅紅雪是一個強者，一個實力難測的強者，所以不論他看上去有多冰冷，人們還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他，依賴他，從他那裏尋求庇護。

只是這樣一個強大的傅紅雪，會不會也需要某個人來依賴一下呢？

她任由思緒亂飄，還沒尋出答案，就見傅紅雪的睫毛顫動了兩下，顯有蘇醒之兆。

儺月急忙將目光移開，想想又怕單獨面對傅紅雪，徒生尷尬，便閉了眼，假作沈睡未醒。

傅紅雪睜開眼，辨認了一下周遭景物，想起是身在鐘鼎山東麓的矮林中。這裏距蝶靈教總壇已然不遠，想到目今蝶靈教的覆雜境況，便知一場拼鬥或許近在咫尺。

他坐起身，未及留意，正將小隼從層層疊疊的衣擺中抖落出來。小隼順勢在地上滾了兩滾，才穩住重心，又拍動雙翅，飛回他臂彎裏。

傅紅雪接住它，為它拂去身上的草葉泥土。小隼由著他擺弄，不時轉過頭去，用喙子梳理雜亂的羽毛。

沈笑風打著哈欠湊上來：“哈……傅大俠，這麽早就起來梳鳥兒毛啊？”

他一邊說，一邊拍著腦門醒神，等了一會兒，等不到傅紅雪回答，又自顧自道：“也難怪，高人嘛，總有那麽些古怪脾氣。就像你，對一只鳥，倒比對人好上百倍。”

傅紅雪手上動作不停：“你怎知我對人不好？”

“是是是！你對人好！只不過在你眼裏啊，除了葉開，別的那都不算是人！”

他說著，又打了個哈欠，見小隼在傅紅雪手中溫馴和順，一身羽毛梳得油光發亮，也忍不住上手去摸。不料這廂剛把手伸出去，那廂就被小隼逮了個正著，立時回身賞他一記狠戳。

傅紅雪眼見他愁眉苦臉地縮回手去，無奈道：“我覺得你也很奇怪。你明知它不喜歡你，卻又總愛招惹它。”

沈笑風搖搖頭，意有所指地說：“沒辦法，我喜歡它，它偏偏不喜歡我，可見這喜不喜歡，從來都是一筆糊塗賬。與其愛而不得被啄了手，倒不如及早抽身，免得心也傷了，手也啄了，人家還不領情。”

儺月早在沈笑風起身時就趁勢睜了眼，一直在旁靜靜瞧他跟傅紅雪耍嘴皮子，此刻聽沈笑風拿話點她，冷笑道：“起碼我知道自己什麽喜歡，什麽不喜歡，不像有些人，飯吃得不少，也長到這麽大，連自己好哪一口兒都搞不明白，好得意麽？”

沈笑風被她一句話堵得胸口發悶，跳起來道：“誒，丫頭，我怎麽就不知道自己好哪一口兒了？”

儺月嫣然一笑：“不對，是我錯怪了你，你方才明明說了，你喜歡的是那只鳥。”

沈笑風閉了嘴。

從小到大，他與儺月嘴仗打了無數次，卻未嘗勝績。無數次失敗的經驗告訴他，眼下他只要再接上一句，這丫頭必有千八百句在前頭伺候。

倒是白蘇被他們的爭論聲驚醒，站起來慢悠悠抻了個懶腰，接口道：“儺姑娘，你這句話說得也不對。憑白某對沈兄弟的了解，他喜歡的應該是大夫。”

儺月“噗嗤”一樂，沖他比了個讚賞的手勢，隨即心情大好地立起身，朝著馬車走去。

遠處，傅紅雪已上了馬，等著眾人啟程。

儺月遙望那道身影，心裏知道雖無法停止對他的喜歡，卻終究能夠坦然相對。她低下頭，對自己釋然一笑，繼而加快步子，向前走去。

白蘇跟在後面，經過呆楞的沈笑風，駐足拍拍他的肩，才繼續負手前行。

沈笑風被丟在原地，好不容易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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