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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死同穴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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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神,卻又被白蘇氣得哇哇大叫:“姓白的!你給我說清楚!什麽叫‘我喜歡大夫’?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大夫!尤其是姓白的大夫!”

☆、烏頭蛇陣

眾人又策馬行了半日,至近午時候,道路逐漸崎嶇,不能再行。於是棄了車馬,徒步向前。

行了一會兒,山路愈見逼仄,道旁苔青樹碧,芳草萋萋,杳無人跡。又值新雨初歇,腳下益發濕滑,眾人皆走得小心。

沈笑風道:“前面不遠有道溪澗,過了溪,就沒有路了。若沒教中人引路,絕計尋不到總壇所在,說不定還會迷失在叢林中。”

傅紅雪點點頭:“不如先到那處溪澗休整片刻,再往山上去。”

眾人應了,覆又走了半晌,就見眼前橫著一條溪流,水面寬不過丈許,去勢也不很猛,只是平緩地流淌著,偶爾撞上山石,激起白色的水花。

傅紅雪走上前,見溪水還算幹凈,就往隨身的水囊裏灌了一些,繼而又捧了些許在掌心裏,喚小隼來喝。

小隼落在他小臂上,就著他的手心一飲一啄。它喙子尖細,每次啄起的水量有限,故而喝了許久。

傅紅雪也不催它,只是耐心地等它喝完,還不時幫它拂去落在頸毛上的水滴。

儺月本就關註著他的一舉一動,此刻見他待小隼耐心細致,神色溫和,心底又忍不住泛起苦澀:“他對葉開養的鳥都這般好,也不知他對葉開是怎樣的溫柔……”思來想去,終究掩不住失落,便回過頭,怔怔望著水裏自己的倒影出神。

她也不知這樣望了多久,直至突然發現水中的影子晃動起來,與此同時,竟有一道墨色的陰影出現在水底,那陰影動作奇快,帶起的波紋打破了水面平靜,使她原本俏麗的倒影扭曲了形狀。

儺月一驚,正要將那陰影瞧個仔細,卻不防被人從背後一把拽了起來,又聽白蘇的聲音急切道:“退後,大家快退後!這水裏面有東西!”

儺月下意識地後退兩步,再看向水裏,就見剛才那道陰影已然浮出水面,卻是一條烏頭紅眼的怪蛇,它尖尖的腦袋,雙目血紅,儺月被它涼絲絲地盯著,只覺背後汗毛都豎了起來。

不多時,水面就密密麻麻地漂滿了這種怪蛇,它們一個個蓄勢待發,眼神怨毒地註視著岸上四人,仿佛一旦得到指令,便會立時攻將上來。

傅紅雪越過漂滿蛇群的溪流看去,卻見對岸不知何時跑來一只紅眼白貂,它一身雪白長毛,正靜靜坐在那裏望著他們,見傅紅雪看過來,便直立起身子,長引頸項,口中發出高亢急促的“咯咯”聲。

小隼感受到了危險,從傅紅雪臂上無聲飛落,正落在傅紅雪身前。它抖開雙翅,一身長羽根根乍開,邊與那白貂對峙,邊發出尖利的隼啼。

沈笑風沈聲道:“在下鐘鼎山蝶靈教孤鴻骍教主座下左護法沈笑風,不知前面是哪位道上的朋友,望請現身一見。”

對面靜了一會兒,就見一殊顏媚色的婦人自那密林中轉了出來。

她已經不年輕,卻端的是明艷逼人,瞧上去不過三十歲上下,周身散發的成熟風韻,倒把儺月這個正值芳齡的小姑娘給比了下去。

她一步步地走著,走得很慢,每一個動作都極盡慵懶,也由此更添了幾分魅惑人心的美感。

這婦人走到近前站定,柔媚的眼波在眾人身上掃了一掃,最後停在了傅紅雪身上。只見她輕啟朱唇,一雙杏眼媚態橫生:“這位……敢就是傳說中的‘天下第一刀’傅紅雪傅公子了罷?奴家久聞公子乃是這世間難得一見的俊美男子,今日一見,果真當世無雙,瞧得奴家這心裏……倒有些害羞呢……”

她一遞說,一遞將酥手撫上豐滿的胸口,眉目間媚色更盛。這番動作若是落在尋常男子眼裏,少不得心搖神蕩,恨不能立時撲上去一親芳澤。

無奈對面這三個男人,傅紅雪一顆心全系在葉開身上,視人間美色如無物,沈笑風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好哪一口兒,白蘇卻是誰也搞不清楚他究竟好哪一口兒,是以面對這柔媚入骨的美人兒,三人俱是無甚反應。

那婦人本對自身姿色相當篤定,往日她只需勾勾手指,便是那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也管教他乖乖俯首稱臣。不料今遭一番賣弄,竟碰上三個不解風情的二楞子,也不由微微詫異。

倒是儺月幸災樂禍地啐了一口道:“大娘看上去歲數也不小了,實在應該躲在屋裏數數臉上的褶子,再決定要不要厚著臉皮出來勾引男人!須知這世間有的男人,可不是你想勾就勾得上的!”

對方聽她如此說,笑容一僵,柳眉倒豎地回敬道:“這是哪裏來的黃毛丫頭片子,好生的牙尖嘴利!老娘勾不上,難道你勾得上?”

儺月被她一噎,想起自己滿腔深情盡付於傅紅雪,卻註定得不到回應,心中又苦又悶,一時竟熄了與她鬥嘴的心思,不再言語。

那婦人見儺月被嗆得啞口無言,心中得意,又轉頭笑吟吟地對著傅紅雪說:“瞧奴家這記性!方才只顧與傅公子絮話兒,倒忘了自報家門。我乃是滇南拜龍教耶筠教主座下東方尊者孫飛鳳,我家教主平生最佩服傅公子這樣的少年英雄,不知傅公子可願撥冗一見?”

傅紅雪了然,原來這就是蝶靈教那位大仇敵的手下,她一番話雖說得恭敬,但觀這滿溪虎視眈眈的蛇群,便知對方絕不是她表現出來的這般友善。

傅紅雪還未答話,一旁的沈笑風卻跳出來接口道:“我呸!耶筠那叛徒還敢自稱什麽教主?誒,那什麽教來著?‘拜龍教’?哈哈哈!人慫起的名兒也慫!又‘敗’又‘聾’的,怪不得連帶著你也是一臉晦氣!”他一邊說一邊笑,樂得直拍大腿。

白蘇見孫飛鳳眼中寒光閃現,生怕這小子光顧嘴上開心遭了暗算,急忙上前拉住他退後兩步,才正色道:“沈兄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晦氣這種事,知道就好,人老了都不願意聽實話的。”

沈笑風笑得更加開心。

孫飛鳳被他們氣得面色鐵青,正要出言反擊,就聽背後一個粗獷的聲音道:“娘兒們辦事兒就是墨跡。多與他們廢這麽些口舌作甚?直接讓他們嘗嘗這烏頭靈蛇的威力!你這婆娘被人罵得臭頭也不出手,該不會是看上那個姓傅的小白臉兒了吧?”

眾人順著聲音來處看去,就見一個髯虬大漢從樹林子裏躍出來,落在孫飛鳳身邊,兀自喋喋不休。

孫飛鳳雙手叉腰,啐道:“再臭也不如你的嘴臭!査穆倫,教主的吩咐你記不得了?”

這大漢似對耶筠十分敬畏,此刻聽她提起,便住了嘴,不敢搭腔。

孫飛鳳白了他一眼,又撫弄著鬢發,對沈笑風道:“沈笑風,教主知道你一向愛耍嘴皮子,我來之前,特意吩咐了不要與你計較。你和教主,那是打小一塊兒長起來的情誼,他也不是那不念舊情之人。只要你肯棄暗投明,說動這位傅公子罷手,我教西方尊者的位子,就是你的了。”

沈笑風冷笑道:“哎呦,耶筠可真瞧得起我!傅紅雪要做什麽,任是神仙也攔不住,我可沒有那麽大的本事說動他。”

孫飛鳳收斂了笑容,又將目光移向傅紅雪:“傅公子怎麽說?”

傅紅雪此行只為葉開而來,對他們之間的爭鬥並無興趣,何況沈笑風正占著葉開的身體,又只孤鴻骍才知他魂魄所在,自然要站在蝶靈教一邊。當下拱手道:“傅某無話可說。”

孫飛鳳挑了挑眉,嘆息道:“哎,可惜了,長得這麽好看,偏生這麽傻,弟弟再重要,還能重得過自己的性命?若不叫你吃些苦頭,你是不肯知難而退了!”

她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只小巧的鴛鴦塤,遞到嘴邊輕輕一吹,伴隨著一陣低沈悠長的樂聲,溪水裏的怪蛇盡皆昂起頭,吐著信子游上岸來。

傅紅雪出刀如電,一刀揮出,便將游在最前面的十幾條怪蛇斬成兩段,後面的怪蛇卻絲毫不懼,照舊不要命地撲將上來,誓要將眼前諸人撕成碎片才肯罷休。

對於傅紅雪這樣的高手,幾條毒蛇本不足為懼,奈何這怪蛇斬殺不絕,先頭死的那些竟又能詭異地自我愈合,變作新蛇繼續前行,是以越殺越多,不多時,四人面前已鋪了毯子似的厚厚一層。

儺月是個女孩子,能保持鎮定已屬不易,實在不能指望她幫上什麽忙。

沈笑風武功平平,不知從哪裏尋來一根樹枝,拼命拍打零星幾條湊近的毒蛇,幫傅紅雪阻住蛇群來勢。

白蘇也不斷向蛇群揮灑出某種黃色藥粉,無奈收效甚微。

倒是小隼借著刁鉆角度上下翻飛,不時銜起一條小蛇,甩脫出去,卻也只能算杯水車薪。

四人一鳥全賴傅紅雪一柄十字刀抵擋,如此不過片刻,蛇群已近在眼前,每一條都血紅著眼,露出滴著毒液的獠牙,濕滑冰涼的蛇身扭曲盤繞,發出令人毛骨悚然“嘶嘶”聲。

傅紅雪發現這怪蛇刀砍不死,便以內力灌註在刀鋒上,每出一刀,周近的怪蛇就被巨大的內力震裂成碎片,如此反覆,蛇群雖來勢漸緩,卻仍不見斷絕。

白蘇道:“傅大俠,這樣不成!這蛇是殺不盡的!最後你耗幹內力,我們還是個死!擒賊先擒王,你看看能不能先將那女人制住。”

傅紅雪出刀不停,才堪堪阻住蛇群,若他此時飛身到對岸去抓孫飛鳳,身後三人立時會被啃得骨頭渣都不剩。

沈笑風也看出傅紅雪的猶豫,當下退後幾步,凝神撚動雙指,一枚閃著幽光魘夜蝶便出現在他指尖。他死死盯住那個叫作查穆倫的虬髯大漢,口中默念幾遍咒語,就見那魘夜蝶陡然射出一道黑光,直直射入對方腦門,隱沒不見。

查穆倫周身一聳,眼神漸漸呆滯。

孫飛鳳正專心操控蛇群,沒有註意到沈笑風的動作,自然也沒察覺到查穆倫的異狀。

查穆倫將頭轉向她,辨認了片刻,眼神愈發混沌。突然,對岸的沈笑風打了個響指,卻見這大漢眼神一肅,仿佛得到指令一般,兇狠地撲在孫飛鳳身上,死死咬住了她的肩頭。

孫飛鳳猝不及防被他撲倒,肩上吃痛,手心一滑,那小塤便滾落在地上。她也顧不得去撿,只是一邊怒罵,一邊奮力捶打查穆倫,拼命將他推開。

蛇群聽不到塤聲,攻勢遲緩下來,隱隱有離散之兆。

沈笑風眼見一擊得手,大聲叫道:“傅紅雪!就現在!”

傅紅雪會意,蓄力發出一掌,正是大悲賦第五重天濁地沌混元功。眾人只覺金光耀目,空氣中噴薄出一股灼熱的氣流,混合著強大的勁力,將蛇群盡數掀翻。一時間,空中死蛇翻飛,裹挾著溪水爛泥盡數潑在孫、查二人身上。

查穆倫被涼水兜頭一澆,神志終於有些清醒,他停下撕咬,看著身下孫飛鳳的慘狀,想不通究竟發生了什麽。

孫飛鳳衣衫破爛,肩頭鮮血肆流,又因蛇陣被破,遭了反噬,嘴角掛著血絲,委實不覆方才氣定神閑的風致。

她心知此戰已敗,再留下來,少不得被擒住,當下拎起不明就裏的查穆倫,又恨恨瞥了四人一眼,閃身消失在身後密林中。

那只紅眼白貂緊隨其後,三步兩躍地隱沒了行跡。

眾人這才松了口氣,面對著一地蛇屍,仍感到胃部不適。

小隼繞著傅紅雪飛了幾圈,見他無礙,才放下心,落在他肩頭上低叫撒嬌。傅紅雪知它被嚇壞了,將它抱在手上,輕撫安慰。

沈笑風平覆著心跳,擡頭看了看天色,長出一口氣道:“太陽快落山了,還是先找個地方歇歇腳。這條路是絕對不能走了,明天我們換一條路線上山,希望不要碰到什麽惡心的東西才好。”

眾人一場激戰,都覺身心俱疲,聽他如此說,也不多話,當下一齊轉過身,朝林中走去。

☆、情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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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蛇

時近辰正,天色已明,陽光穿透樹葉的縫隙灑落在地上,投射出斑駁的樹影。

此時此刻,在鐘鼎山東麓的一片樹影下,卻有三人一鳥圍著地上一名男子,正鬼鬼祟祟小聲交談。

沈笑風摸著下巴道:“我瞧這苗頭不大對,往日裏就數他起得早,今兒個睡到日上三竿還不醒,著實有些蹊蹺啊……”

儺月想到一個可能:“會不會是昨日一場大戰,讓他耗費了太多內力,需要多睡上一會兒找補回來?”

白蘇抱胸搖頭:“我看不像。如他這般高手,內力已能自行流轉修覆,是睡是醒,對他影響不大。”

三人說完,一齊看向小隼。

小隼頗顯無辜地歪著腦袋,眼珠在傅紅雪身上轉了兩轉,發出“柯哩柯哩”的叫聲。

沈笑風大手一揮:“好了,既然連鳥兄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就讓我來把他推醒,問個明白便是。”

他如此說著,就要上手去推,不料剛伸出手去,卻被白蘇握住了:“不可!你別看他正在熟睡,卻仍有內力護體,你這樣隨便一推,保不齊被震個筋脈寸斷,到時可別連累我照顧你後半輩子。”

沈笑風甩開他的手,嫌棄似的在衣襟上抹了兩把:“我呸!誰稀罕!?”

儺月無奈扶額:“你們兩個能不能消停會兒?成日價鬥得跟兩只烏眼雞似的,好有趣麽?有這閑工夫,倒不如想想怎麽把他叫醒才是正理!”

白蘇沈吟片刻,自懷中摸出一個針包:“上次他被夢魘住,我就是以金針刺穴之法使他蘇醒,這次要不要……”

儺月擡手打斷他:“等等,我有一個想法。傅紅雪每次入睡,都是去見葉開,往常時候兒到了,自會被蝶王給送回來。如今他沈睡不醒,若不是葉開那裏出了變故,就是蝶王……”

她話還沒有說完,地上的傅紅雪卻突然長睫微顫,而後,緩緩張開了眼睛。

傅紅雪夢裏與葉開數度纏綿,此刻仍沈浸在那交頸相合的饜足中。似夢非醒間,就聽耳際人聲紛亂亂,不免睜眼去看,卻正看到沈、白、儺三人放大的臉,不由奇怪道:“你們在做什麽?”

白蘇見他醒了,松了口氣,忽又想起自己手上那枚金針還對著他百會穴,不免產生一種被捉包的尷尬,於是訕訕縮回手,故作鎮定道:“叫你起床。”言畢,自顧自地站起身:“傅大俠已經醒了,大家都散了吧!”

傅紅雪被他這番行止鬧得摸不著頭腦,又下意識地望了望天色,卻見天光大亮,日頭高懸,他這一覺……竟睡了這麽久麽?

傅紅雪坐起來,想著葉開那番“留人”的言論,不由暗自好笑:沒想到,葉大俠“留人”的功夫,竟不比他找酒喝的能耐弱上分毫,下次見面,說不得還要誇他一誇。他心裏猜測著葉開可能的反應,眼中不自覺又染上一絲疼愛的笑意。

儺月在一旁看著他,目光充滿疑惑。

早在傅紅雪蘇醒之時,儺月就發現他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可究竟是哪裏不一樣,卻又形容不出。他看上去仍舊是那個不假辭色的傅紅雪,卻又仿佛換了一個人,那份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沒有了,整個人竟變得生動柔和。就在方才,他眼中分明流淌著極溫柔的暖色,暖到足以消冰融雪,催開繁花。

究竟是什麽原因……令傅紅雪一夜間驟變至此呢?

傅紅雪沒有註意到她的目光,徑自起身醒了醒神,又見沈笑風蹲在地上,拿著根草棍比比劃劃,口中不時念念有詞,便問:“你在畫什麽?”

沈笑風邊畫,邊解釋道:“你看,去總壇原有一東一西兩種走法,這兩個走法,我們知道,耶筠也知道。現在東邊被孫飛鳳堵死了,西邊必定也設了埋伏,我們不能總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傅紅雪點點頭:“若要一擊制勝,必先攻其不備。有沒有什麽走法,是你知道而耶筠不知道的?”

沈笑風想了想,還未答話,儺月便起身笑說:“這可就要問我了!我知道有一條路,便是沈笑風也不曉得,不過……”

她話音未落,卻被一陣嬌媚的女子笑聲打斷,只聽那女子邊笑邊說:“呵呵……管他東路西路,傅公子你跟著奴家走,才是正路。”

這聲音入耳甚是熟悉,眾人戒備地朝來處看去,正見孫飛鳳一步三擺地自遠處走來。

她仍舊是那副柔媚婦人的模樣,艷光四射,氣定神閑,絲毫不見昨日戰敗的狼狽。在她腳邊,那只紅眼白貂亦步亦趨地跑著,待她住了腳,便靈巧地順著她的衣擺向上攀爬,不過眨眼工夫,就出現在她肩頭,也饒有興致地向眾人觀望。

小隼對這白貂總有幾分莫名的敵意,此刻見它露面,便也飛身落在傅紅雪肩上,雙目透出一絲警覺的厲光。

沈笑風一見是她,撇著嘴小聲嘀咕道:“這女人還當真陰魂不散,怎麽走到哪兒都能給她逮著?莫不是……有內奸?”他一邊說,一邊斜眼去瞥白蘇。

白蘇沈聲道:“不是我,是她肩頭那只白貂。”

眾人聞言,齊將目光聚在那白貂身上。

孫飛鳳被他揭破了手段,卻也不惱,依舊撫著白貂垂落的長尾,笑靨如花道:“這位小兄弟倒有些見識。不錯,我這貂兒確是有項能耐,不拘什麽物件兒,只要給它嗅上一嗅,哪管物件兒的主人遠隔千裏,它也能循著氣味,把人揪出來。”她一邊說,一邊自袖口摸出一條翠色發帶,“這東西旁人認不得,傅公子可瞧著眼熟?”

傅紅雪只看了一眼,便凜然道:“這是葉開的東西,怎會在你手上?”

“傅公子莫急,奴家可沒沈笑風那麽大的膽子,把你弟弟怎麽樣。說起這件東西呢,倒要感謝孔雀山莊的那位大小姐……”她說著,又似想到了什麽,便止住話頭,揮揮手道,“嗐,一時沒註意,又與你們閑扯了這麽些有的沒的。我此來只是要告訴諸位,沈笑風既用著葉開的肉身,那麽不論你們走的什麽路,都會給我截個正著。既如此,眾位又何必費這工夫,倒不如平心靜氣地坐下來,與我們教主談談。”

沈笑風嗤笑一聲:“哦?他有什麽條件,說來聽聽。”

孫飛鳳沖他笑了笑,並不回答,而是轉向傅紅雪道:“奴家知道,傅公子武功蓋世,可你畢竟不是玄門中人,我們的手段,也不是公子可以理解的。奴家並非存心輕視,只是如葉開這樣的高手,尚且著了沈笑風的道兒,公子又如何自信能夠打敗我們教主呢?教主知道,傅公子此來實為解救弟弟,也很為你們的情誼感動。只要公子從此不再插手我教與蝶靈教的恩怨,待諸事一了,教主必定親自將葉開魂魄歸體,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她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傅紅雪卻兀自抿唇不語。

他固然不願插手別家恩怨,也不喜蝶靈教奪舍葉開的做法,而設若沒有此番奇遇,他與葉開或許不能如此輕易地察悉彼此心意。孫飛鳳這番游說確也有些道理,可是於感情,他不忍看沈、白、儺三人葬送性命,於理智,他更不可能把葉開的安危押在一句虛無縹緲的承諾上。

葉開要救,卻只能他自己救,換了旁的任何人,他都不能放心。

想到此處,傅紅雪便沈聲拱手道:“多承貴教美意,傅某不敢領受。”

眼見傅紅雪不上套,沈笑風十分得意,叉著腰抖著腿道:“孫大娘,你當人是傻的啊?葉開是被蝶王取了魂魄,他耶筠要是有那本事使喚蝶王,早十年就當上教主了,還用得著收攬你們這群軟腳蝦幫他報仇?再者,如今誰勝誰負還不一定,耶筠就敢說‘諸事一了’,這餅是不是畫得大了點兒?”他說著,又拍拍傅紅雪肩膀,低聲道:“他們若是找著了葉開的魂魄,必會拿來要挾於你,現在還肯說這麽些廢話,可見葉開安全得很,你且寬心。”

孫飛鳳冷笑道:“沈笑風,我看傻的那個人是你!蝶靈教上下,包括孤鴻骍,都成了我們的階下囚,教主要撚死你,比撚死一只螞蟻還要容易。他現在不肯殺你,只是顧念著幾分舊情,你可別不識好歹,逼我動手!”

“動手”二字甫一落地,便有一須發皆白的老者悄然出現,站定在她背後。老者紅衣赤冠,身材瘦削,一柄蛇形拐杖握在手裏,竟比他整個人還高上半頭。他先拿渾濁的眼珠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才嘶啞著聲音道:“我道是幾個怎樣的人物,值當教主如此忌憚,百般招攬。如今碰了壁,果還是依我說的,將他們盡數殺了,取那混元珠回去,才不枉廢這些時日的辛勞。”

沈笑風見他出現,登時臉色巨變,轉身一把扯住儺月和傅紅雪,邊跑邊回頭道:“書呆子!快跑!這老頭要放殺招兒!”白蘇聞言,立刻緊緊綴上,一身書生長袍迎風翻飛,竟沒有被三個練家子甩在後面。

那老者瞧著他們的背影,滿臉皺紋堆擠在一處,笑得鬼氣森森:“晚了,你們一個個都得死!”

沈笑風奔出不過百米,就被傅紅雪一把扯住了。四人停了腳,就見前方樹叢異風聳動,枝木飄擺,原本繁茂的草葉分碾開去,竟從中緩緩探出一只漆黑的巨大蛇頭。

它身軀龐大,粗如合抱之木,一身鱗片黑漆漆形大如掌,伴隨它的呼吸騰挪,反射出粼粼寒光。

傅紅雪怔怔瞧著這頭巨蛇,它大得如此怪異,如此扭曲,給人的詭異冰冷之感絲毫不亞於魘夜蝶王。

而就在傅紅雪楞神的當口,那巨蛇已飛身竄出草叢,前身借著尾部勁力淩空而起,大張血口朝眾人襲來。

眾人匆忙閃身避過,但見那蛇雖身形粗重,卻甚是迅捷靈活,眼看一擊不成,便立刻搖身擺尾調轉回來,咬向離它頭部最近的沈笑風。沈笑風騰空一躍,又堪堪躲過一擊,對面的白蘇卻一個不防被蛇尾掃到後腰,登時被甩脫出去,跌了個鼻青臉腫。

巨蛇接連兩次咬空,甚是著惱,盯準了沈笑風再次撲咬上來。沈笑風只覺蛇口腥風陣陣,噴得他幾欲作嘔,腳下卻絲毫不敢停頓,瞅準那巨蛇下嘴之處,閃身避在一棵大樹之後。那巨蛇追在他後面,一口咬上了樹幹,巨大的咬力頓時將那樹幹擊成碎片。

沈笑風本就被追得惱火,現又被木頭碴子噴了一頭一臉,瞬間起了血性,當下抽出隨身的八寸匕首罵道:“追追追!追你爹啊!草!人死鳥朝上,不死萬萬年!老子今天不宰了你就管你叫祖宗!”他一邊罵,一邊揮動匕首朝蛇頸刺去。

不想那巨蛇三擊不成,便棄了沈笑風,轉頭攻向四人裏身形最小的儺月。

傅紅雪將小隼遣進身後樹林,便自己提刀飛身迎上,趕在它張口之前運力一劈,破風之聲呼嘯而至,十字刀光起處,正在那蛇眼之間開出了一個十字形豁口。黑紅粘稠的蛇血自傷口緩緩滲流出來,巨蛇吃痛,憤怒地扭擺著蛇身,朝傅紅雪咬去。

方才一切只在瞬息之間,沈笑風追至近前,拼盡全力刺向蛇身,但見匕首鋒刃火星四射,卻未在蛇鱗上留下絲毫印記。又偏逢巨蛇被十字刀劈中,發瘋般地追咬傅紅雪,沈笑風不防被蛇身掃中胸口,登時摔飛出去,整個人被甩落在樹幹上。他強忍著後心劇痛爬起來,就覺眼前金星亂冒,喉頭腥甜,儺月急忙上前扶住他,白蘇又不知從那兒掏出幾顆藥丸塞進他嘴裏。

那廂傅紅雪專心與巨蛇拼鬥,並未註意此間情狀,他適才一擊得手,便飛身踩上蛇背,就著腳下勁力又出一刀。此刀較方才那刀威力更甚,傅紅雪握著刀柄,只覺虎口微微發麻,而蛇背上卻只出現一道稍深的傷痕。

白蘇趁機仔細觀察這頭巨蛇,看著它追隨傅紅雪翻轉騰挪,偶爾露出花白肚腹。白蘇看了一會兒,終於在它腹上三七之處發現幾塊鱗片色澤稍淺,翕動也較別處猛烈,瞬覺眼前一亮,揚聲高喊道:“傅大俠!腹下三分乃此蛇罩門,你設法翻轉過去試試看!”

傅紅雪聞言,立刻提氣自蛇背上翻落下來,不想才至蛇腹近前,那巨蛇便長身一卷,盤繞著收緊蛇身,誓要將這連傷它兩刀的仇敵絞殺致死。傅紅雪飛身避過,又試了幾次,卻始終不能成功。

白蘇眼見傅紅雪憑一身高超輕功與巨蛇不斷周旋,雙眉緊鎖道:“這樣不成,須得有一人去引開那巨蛇註意才是!”

儺月口中說著“我去”便要騰身上前,不想卻被沈笑風一把拽住。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沈聲道:“我去。”

白蘇按住他:“你瘋啦!你才受了傷!”

沈笑風看著他,眼中一片清明:“我沒有瘋。儺月武功不如我,你根本不會輕功,怎麽看我才是最有可能全身而退的那一個!”他說完,拍拍白蘇按在他肩上的手,鄭重道:“照顧好儺月,我去去就回!”

言畢,足下輕點,不過片刻,便飛落在巨蛇頭顱之上。

那巨蛇正專心與傅紅雪纏鬥,一時不察,竟被人騎在了頭頂,當下奮力晃動頭顱,想將那人甩脫出去。沈笑風早料它有此一著,一只手死命扣住它鱗片的縫隙,另一手就擡起匕首對準蛇眼,狠狠刺了下去!渾濁粘稠的液體自蛇眼裏噴濺出來,沈笑風就勢一個鷂子翻身,穩穩落在一旁。

半空中的巨蛇動作一滯,繼而瘋狂扭曲著委落在地上,擊飛樹枝草木無數。它一番翻滾掙紮,被疼痛刺激得鬥志更烈,對準沈笑風不要命地猛沖而去。

沈笑風心知時機已至,便飛身躍至半空,那巨蛇也追隨他騰空而起,堪堪露出腹前空門。

傅紅雪看準它腹上那處軟鱗,提氣縱躍而上,灌註了內力的十字刀鋒淩空揮動,勢若游龍,下一刻,整個刀頭便盡數沒入蛇腹。滾燙的蛇血自刀口汩汩而下,沿著刀桿子流至傅紅雪手上,傅紅雪又發力旋動刀柄,在蛇腹中翻攪片刻,就覺那巨蛇動作逐漸遲緩,原本靈活遒勁的蛇身也愈見松軟無力,最後勉強掙紮了幾下,自半空中轟然墜落。

傅紅雪松了口氣,也輕身落在地上,正要檢視其餘三人狀況,卻忽聞儺月一聲慘叫,急忙回身觀瞧,正見那孫飛鳳抓著渾身浴血的沈笑風向樹林裏飛竄而去,白蘇和儺月被她打落在旁,口角俱掛著血絲。

傅紅雪心頭一緊,即刻抽刀去追,卻不防被一柄蛇頭拐杖兜頭攔住,正是方才那使喚巨蛇的紅衣老者。他雙目赤紅,狀若癲狂地揮舞著蛇杖,咬牙切齒道:“你殺我神蛇,快納命來!”

傅紅雪心急如焚,根本無暇應付他的胡攪蠻纏,當下提刀一揮,那老者便被巨大的內勁震飛出去,滾落在地上,口吐鮮血暈厥過去。

傅紅雪被他如此一攔,再追向前,卻見孫飛鳳與沈笑風俱都沒了蹤影。樹林子裏靜悄悄的,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傅紅雪周身氣血翻湧,大腦一片空白,瘋狂地在樹叢中翻找,卻依然尋不到半點蹤跡。他絕望地環視四周,內心說不出的哀痛無助,恍惚間,眼前景象逐漸扭曲模糊,那遠離他數年的熟悉感覺又漫延上來,令他連站立也支撐不住。他抖動著身體軟倒在地上,渾身肌肉痙攣抽搐,很冷……很冷……所有意識都沒有了,心底卻還有一個聲音狂嘯著:“葉開……葉開……葉開……”一聲又一聲,直至聲嘶力竭。

☆、一眼萬年

當傅紅雪再次恢覆意識,就看到儺月正守在身邊,眼圈紅紅的,見他醒了,欣然一笑,淚珠兒卻不自覺地滾落下來:“傅公子,你醒啦?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傅紅雪只感身體酸軟無力,迷茫環顧四周,有些不知身在何處。

白蘇上來捏住他的腕脈,又翻開他眼瞼查看片刻,點點頭道:“好了,這次發作已經過去,他暫時沒事了。”

傅紅雪不說話,任由他擺弄,就好像一具沒有自主意志的人偶。

儺月看他一身死氣,與早上那生動歡悅的模樣有如天壤之別,更加心如刀割,忍不住握著他的手道:“傅公子,求你不要這樣!你振作起來,葉開……還等著你去救他呢!”

傅紅雪聽到葉開的名字,眼睛轉動了一下,整個人恢覆了一點生氣。

儺月再接再厲道:“他們把沈笑風擄走了,無非是要用葉開的肉身要挾於你,你這般放棄自己,放棄葉開,不正好稱了他們的心意麽?”

傅紅雪聽了她的話,怔怔瞧著如洗的夜空,許久,才長嘆一聲,終於開口道:“我沒有放棄他,我怎會放棄他?就算是死,我也要與他死在一處。我只是恨我自己,當年竟狠心丟下他一個人。如今果然連上天也懲罰於我,讓我眼看他承受如此多磨難,卻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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