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紙輕輕揭下來，就見翁內是兩個鹿皮小包。

他打開第一個小包，裏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疊信紙。信保存得很好，只是紙質發軟，微微有些泛黃，可見葉開經常打開翻看。

傅紅雪抽出一封，入眼就是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葉開，展信如晤。汴州風物，與蜀地不同。民風開化，街市繁榮。有素稱‘第一樓’之燈籠包，灌湯鮮美，色白筋柔……”

是他給葉開的信。

每一封都折得很平整，按日期排著序，足見葉開對信的珍視。

傅紅雪將信放回去，包好，又打開第二個小包。

包裏是一些印著各色徽記的紙片。旁人或許看不出這是什麽，傅紅雪卻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是各地知名商號的印章，傅紅雪捎給葉開的特產，每一個包裝上都帶著商號特有的徽記，葉開把它們剪了下來，小心地收在一起。

傅紅雪看著這些花花綠綠的小紙片，仿佛看到了葉開珍而重之地吃完點心，再將那徽印剪下，小心翼翼收起來的樣子，心中又甜蜜又苦澀。

葉開對他給的東西，都是極珍視的。他為了忘卻心傷，離開了葉開，這有沒有造成葉開的心傷，葉開從不肯提。他只是默默地承受傅紅雪給的一切，壞的，就一個人悄悄忍下來，好的，就一個人悉心珍藏。

到底有多少個夜晚，葉開孤寂難眠，帶著一壺酒，飛身上了這樹梢，拿出他的珍藏，逐一翻視，邊看，邊告訴自己，傅紅雪沒有拋棄他，傅紅雪還會再回來？

傅紅雪想到此處，眼眶酸澀，不忍再想。

沈笑風許久等不到傅紅雪下來，在樹下大聲問：“傅紅雪！找到了沒有？”

傅紅雪被他打斷思緒，深吸一口氣，將小包收進懷裏，又從翁底摸出一只小巧的玉盒。

盒子玉質細膩，觸手生涼，傅紅雪將它捏在手裏，沈甸甸的，便知是塊好玉。

他掀開盒蓋，就見盒底嚴絲合縫地嵌著一顆寶珠，珠身晶瑩剔透，映著初起的朝陽，散發出隱隱的清光。

大悲賦。

傅紅雪闔上蓋子，將玉盒也收起來，又想了想，拿起那只青瓷小翁，用牛皮紙重新封好，才騰身躍下高枝。

沈笑風早已等得沒了耐性，傅紅雪一落地，就湊上來問道：“怎麽樣？找到沒有？”

傅紅雪點點頭，抱著小翁走出院門，就見秋伯正站在外面，手裏拎著幾包點心道：“傅大俠，可巧了!這是鏢局剛從江南送來的點心，說是您捎給姑……不，是葉少俠的，您看，是不是帶著路上吃？”

傅紅雪接過來，謝道：“有勞秋伯了。”

秋伯擺擺手：“傅大俠客氣了！我去給您和葉少俠備馬，這以後想見呀，可就難嘍！”

傅紅雪對這位和氣的老管家向來尊敬，如今聽他說得傷感，也不免觸動離情。

好在秋伯並沒等他接話，就轉身朝後院馬廄的方向行去，倒也省了一番絮言。

傅紅雪把點心和小翁都收進包袱裏，右手按在胸前，撫著葉開的珍藏，靜默了一陣，才迎著晨曦，走向山莊大門。

小隼跟在他身後，一上一下地飛著。

他們的身影融在晨光裏，披上一層淡金的暖色，顯得那麽美好，又那麽遙遠。

沈笑風望著這一大一小的背影漸行漸遠，忍不住喃喃道：“你們……又把我忘了……為什麽被無視的總是我？！”

☆、雪菜鮮肉包子

沈笑風追出去，就見山莊門口已停了兩匹駿馬，傅紅雪正牽著其中一匹，與駱少賓道別。

南宮兄妹皆不在場，駱少賓顯得有些為難：“傅大俠，翎兒醒來又哭鬧不休，神思也有些恍惚，白先生正為她看診，南宮實在脫不開身……這送別的事，就只能由我代勞了。”

傅紅雪了然，南宮翔這位地主怕是不願再與他們相見，當下也不多話，只頷首道：“江湖兒女本不拘小節，既然南宮莊主另有要事，傅某也不便多留，駱兄保重，後會有期。”說完，翻身上了馬，輕打馬胯。

馬兒嘶鳴一聲，朝遠處奔去。

沈笑風也急忙躍上馬背，正要跟上，就被秋伯攔住了：“姑爺，我還是想最後叫你一聲姑爺。你這些年做的，秋伯都看在眼裏，你沒有對不住孔雀山莊。”邊說，邊遞上兩個鼓囊囊的油紙包，“這些包子，帶著路上吃吧，是你最喜歡的餡兒。”

沈笑風道了謝，又與駱少賓道別，便朝著傅紅雪離開的方向追去。

邊追，邊在心中想：葉開倒也是個奇人，傅紅雪喜歡他，南宮翎喜歡他，就連秋伯都喜歡他，我生平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麽討人喜歡的人。是因為他生得好看？那為何我明明用著他的臉，卻總被傅紅雪無視呢？

他越想越疑惑，情不自禁地擡手摸了摸臉頰。

傅紅雪一路西行。

馬兒奔得飛快，勁風撩起黑發，吹得衣擺獵獵作響，更襯得他身姿清逸，面容豐俊，引得路人紛紛佇足。

傅紅雪卻渾然不覺，此時此刻，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葉開就在前面，等我去救他。

如此不知行了多久，突然，他收緊韁繩，馬兒一聲長嘶，就勢停了下來。

小隼見他停住，也矮身落在馬腦袋上，仰臉望著他。

傅紅雪想了想，對它說：“我們好像忘了一個人。”

話音未落，就聽身後一陣馬蹄疾響，正是沈笑風策馬追來，他停在傅紅雪旁邊，氣喘籲籲道：“終於追上了……容我歇一會兒……”

緊接著，卻又是一陣馬蹄聲。

兩人撥轉馬頭，向後看去，遠遠就見一道白影伏在馬背上疾馳而來，這人顯然騎術不佳，行至近前，勉強停住馬，卻差點從馬背摔落。

傅紅雪有些不解：“白先生？你……”

白蘇輕撫胸口，平緩了一下心跳：“我不是來送行的！我要和你們一起走！”

沈笑風一凜，從馬背上直起身子，收斂了方才狼狽的神情：“你說什麽？”

白蘇倒是一派從容：“我要和你們一起走，去……湘西蝶靈教。”

沈笑風臉上神色變換，半晌，才似笑非笑道：“白先生知道的還真不少。”

白蘇語調平穩，像是沒有發現他的敵意：“白蘇受家師之命，要去拜訪貴教孤鴻骍孤教主，談一點私事。”

沈笑風挑挑眉：“哦？私事？我倒不知，白先生這樣的藥王谷正宗，與我們這些邊陲邪教，有什麽私事要談？”

白蘇笑得如沐春風：“有什麽私事，要不要談，都是家師與孤教主之間的事，白蘇只是奉命而為，還請這位……不知道怎麽稱呼的朋友，行個方便。”

沈笑風氣道：“好啊，那要不要行這個方便，也是我自己的事，我現在就是不許你跟著我！”

“他叫沈笑風。”

這道嗓音涼涼的，卻甚是清潤好聽，沈、白二人被打斷，皆轉頭望向聲音的主人。

沈笑風不可置信道：“傅紅雪！你瘋了？這人居心不明，你就不怕他壞了事？”

傅紅雪表情不變：“我的事，只有葉開一宗，以他現在的狀況，還能壞到哪兒去？”

沈笑風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傅紅雪這人的邏輯，從來都只圍繞他那個弟弟打轉，與他分析利弊，簡直就是對牛彈琴。

白蘇倒是承了傅紅雪的情：“連傅大俠都信得過白某為人，這位沈兄弟，就不要再矯情了。再者，白某腆為藥王谷首徒，自認還算有些能為，此去絕不致給兩位添亂，說不得還能幫襯一二。”

“我矯情？”沈笑風指著自己鼻尖，表情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你現在就給我添亂了！你自己說，你能騎著馬跑上二裏地麽？”

白蘇一貫淡定的表情終於現出裂痕。

片刻之後，一架馬車出現在西行的官道上，沈笑風滿臉不情願，卻只能坐在馬夫的位子上趕著馬。

馬車旁邊，是一人單騎的傅紅雪。馬車裏，白蘇靠著軟墊，樂得見牙不見眼。

三人急於行路，故而馬不停蹄，錯過了宿頭，直到暮色四合，才在一方荷塘邊停下來。

沈笑風撩起車簾，不忿道：“白大爺！您老下車可悠著點兒，小心閃了腰！”

白蘇不以為忤，謙和一笑，長身跳下馬車。

傅紅雪將馬拴在樹幹上，選了一片開闊的空地，升起篝火，以備夜間取暖。

沈笑風打開秋伯給的油紙包，取出一只包子，咬了一口，邊嚼邊道：“奇怪，這也就是很普通的包子啊，聽秋伯說那麽好，我還以為是龍蝦鮑魚餡兒的呢！”

一邊說，一邊遞了兩個給傅紅雪：“喏，你嘗嘗。”

傅紅雪接過來，咬開一個小口，包子皮很薄，只一口，就露出了裏面的餡料。

誠如沈笑風所言，這就是很普通的包子，餡料也普通，家常的雪菜鮮肉陷，街邊的早點鋪子就能買到，一文錢兩個。

葉開自小長在六如公子身邊，後來又娶了富甲一方的孔雀山莊大小姐，什麽山珍海味吃不得，偏偏就愛這一文錢兩個的雪菜鮮肉包子。

傅紅雪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吃得很仔細，每一口都細細咀嚼，仿佛在咀嚼一段溫柔的時光。

他記得，在很久以前，他坐在路旁吃早點，那個人倏然出現，嘴裏叼了只包子，又遞給他一只。

那時的他，敢恨不敢愛，對於那人的出現，雖然歡喜，卻不知怎麽表達，只能硬邦邦甩出一句：“你怎麽來了？”

那人卻不為他冰冷所動，仍舊輕松自在地咬著包子：“還不是怕你寂寞？”

那個包子是什麽味道？

雪菜鮮肉陷，雪菜腌得有些鹹，很不合傅紅雪清淡的口味，傅紅雪卻覺得，這滋味，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沈笑風見他神情恍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餵！你沒事吧？”

傅紅雪回過神，吃完了手裏最後一口，才起身將剩下的包子包好：“既然不喜歡，那就不要吃了。”

沈笑風欲哭無淚：“誰說我不要吃！荒山野嶺，你讓我何以果腹？”

白蘇把手裏的半個包子遞過去：“沈兄弟，若是不嫌棄，我這裏還有半個。”

沈笑風跳起來，一臉嫌棄道：“我要吃點心！”

傅紅雪回看他。

沈笑風避開他的目光，頂著壓力道：“等葉開恢覆過來，那點心早就長毛了，反正我現在用著他的身體，倒不如讓我替他吃了。”

傅紅雪想了想，從包袱裏取出點心，小心地褪去包裝，逐一分與白蘇和沈笑風。

沈笑風驚詫萬分：“你竟然同意了？”

傅紅雪一面擺弄紙包，一面回道：“我總要帶他去江南的，到時再吃也不遲。”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篤定，火光燃燒在眼底，透出堅毅的神采。

白蘇沒有說話，眼看著他抽刀將紙上的徽號裁下來，收進一個鹿皮小包裏，不禁奇道：“這又是什麽講究？”

沈笑風湊過去，嘴裏啃著杏仁酥，見傅紅雪又拿出青瓷小翁，把鹿皮包放進去封好，撇撇嘴道：“還不是跟葉開的講究？這兄弟倆，連對方的頭發都恨不得買個畫軸裱起來。”

白蘇當日聽南宮翔一席話，雖對傅葉二人的關系有了準備，卻畢竟沒有親眼得見。如今看傅紅雪這般，不免在心中暗道：“他們的感情真好。就算不能相見，也時時想著對方，為他思慮周全。世間尋常夫妻，若能有他們感情的萬一，也足夠恩愛相守到老了。所以，只要情真意切，世俗倫常，又有何礙？”

沈笑風看著傅紅雪把小翁收好，突然又想起一事：“對了，你趕到的時候，葉開已然軀殼易主，你又怎麽知道大悲賦的所在呢？”

傅紅雪也有些奇怪：“這事說來不可思議，自從我回到孔雀山莊，每逢夜間，便能在夢中看到葉開。”

白蘇道：“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憂心葉開，夢裏見到他也是常情。”

傅紅雪搖搖頭：“並不是這樣簡單。這些夢很真實，並且，葉開就是在夢裏，告訴了我大悲賦的下落。”

沈笑風面容一肅：“除了夢境特別真實以外，還有沒有其他特別的情況？”

“有，每次見到葉開之前，我都會看到一只魘夜蝶。”

沈笑風呼吸瞬間急促：“那魘夜蝶有多大？”

“很大，比你那一只要大上許多。”

“有一人那麽大？”

傅紅雪點點頭。

沈笑風瞳孔驟縮，臉上震動的表情連白蘇也隱瞞不過。

凡是攸關葉開的事，傅紅雪都不能淡然處之，此刻見沈笑風神色巨變，不由心急如焚：“怎麽？這巨蝶有問題？”

沈笑風被他揪住衣領，呼吸不暢，斷斷續續道：“葉開……沒事……你……先……放手……”

傅紅雪聽說葉開沒有問題，才覺心下稍安，他松開手，沈笑風就滑落在地上，邊咳邊道：“咳咳……你放心……葉開真的沒事，至於那只魘夜巨蝶，我還要再想一想……等我想通了，馬上告訴你。”

說完，他爬起身，走到不遠處的一棵樹旁，背靠樹幹坐下，闔上眼，不再動作。

傅紅雪與白蘇面面相覷，篝火跳動著，映照在兩人的臉上，竟俱是驚疑不定的表情。

☆、情定

靈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氳。

葉開赤著腳，垂腿坐在靈山秀色的碧潭邊。

潭水很清，藍綠色的水漫過他雪白的足踝，又清晰地勾勒出他修長的倒影。

他垂著眼，烏黑濃密的睫毛也低垂著，上面撲了一層細密的水霧。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很顯然的，他在想心事。

葉開在想什麽？

當然是傅紅雪。

如果有一個人，他的一舉一動都能教葉開費盡心思去揣摩，那一定是傅紅雪。

葉開發現，自從他來到這個地方，傅紅雪就與他親密了許多。

當然，傅紅雪向來待他比常人親密，尤其是分別之後，兩人書信不斷，傅紅雪心緒的變化，沒有人比葉開更清楚。

早先，傅紅雪的信不過寥寥數語，通常只為報個平安。後來，信越寫越長，描風畫物也愈發精細，仿佛在刻意彌補葉開不能到場的遺憾。他知道，這是傅紅雪表達疼愛的方式。

不過，饒是傅紅雪再怎麽疼愛他，那也是哥哥對弟弟感情。葉開不知道別人家的兄弟怎麽相處，但他知道，以他和傅紅雪共赴生死的經歷，他們怎樣在乎對方都不過分。

可傅紅雪畢竟是傅紅雪，他的感情是隱蔽的，深沈的，像奔湧在湖底的暗流，任憑內心怎樣洶湧澎湃，表面都難見一絲波瀾。葉開也早已習慣了從傅紅雪不經意的舉動中去揣測溫情，偶有所得，便如同發現了珍寶，喜得不知所措。

如今傅紅雪回來了，他的感情卻不再需要葉開去揣測捉摸，那溫柔疼惜的眼神，還有那些……那些親密暧昧的動作……

葉開現在回想起來，還幸福得如在夢中。只是……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讓紅雪變得如此感情外露？還是……這一切，不過是一場夢境？”

想到那個溫柔的傅紅雪很可能只是幻覺，葉開不自覺地蹙起眉，心也止不住微微抽痛。

傅紅雪遠遠地瞧著葉開。

他已經來了許久。

他來的時候，就看到葉開坐在那裏出神。

流瀑揚起的水霧籠在葉開身上，顯得有些飄渺，傅紅雪從沒見過他滿腹心事的樣子，不由立在原地，憑借過人的目力，細細觀察。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葉開蹙著眉，擡手輕輕撫上胸口，傅紅雪才走上前，開口問道：“你在想什麽？”

葉開一驚，回頭見是傅紅雪，立刻收斂了愁容，歡歡喜喜跳起身，躍到他面前：“紅雪？你來了？”

傅紅雪點點頭，看他□著濕漉漉的腳踩在草地上，襯得膚色愈發白皙，微微有些恍神，卻更怕葉開尷尬，只能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把剛才的問題重覆了一遍：“你在想什麽？”

葉開從不肯給傅紅雪增添煩擾，對於在傅紅雪面前隱藏心事，他已做得駕輕就熟：“我在看這水裏有沒有魚。”

“結果呢？”

“結果別說是魚了，連只小蝦米都沒有！幸好在這兒不用進食，不然啊，餓都餓死了。哎，沒有魚，來兩個肉包子也行啊……”

兩人面對面地站著，傅紅雪稍一低頭，就能看見葉開的兩片嘴唇開開合合。

他唇色偏淡，大概是喜歡說話的關系，有些肉嘟嘟的質感，此時啪啦地說著話，上面隱約泛出一層薄薄的水光。

傅紅雪像是受了某種蠱惑，死死盯住他的唇，恍惚道：“我剛剛吃了雪菜鮮肉包子。”

“啊？”

傅紅雪又重覆一遍：“我剛剛吃了雪菜鮮肉包子。”

說著，銜住了葉開的嘴唇。

他吻得很緩慢，很輕柔，像怕驚著了他最珍愛的寶貝，而在這溫柔克制的動作之下，是他周身瘋狂奔流的血液，滾燙得像是要沸騰，燃燒了所有理智。

葉開被他抱在懷裏，承受著他綿密不斷的親吻。他知道，對方是傅紅雪，是他的親哥哥，他們這樣是不對的，卻根本不想把他推開。

他從來沒有拒絕過傅紅雪，更何況，傅紅雪的吻是這樣溫柔，從這個吻裏，他品嘗到了傅紅雪的疼愛，憐惜，和寵溺，他從來不知道，傅紅雪有如此多的感情可以表達，如果可以，他只希望自己能溺死在這許許多多的感情裏。

他們像是一對脫了水的魚，只有憑借對方的唾液才能活下去，吸吮，輾壓，咬噬，呼吸交纏，唇齒碰撞，卻怎麽也不願分開。

直到傅紅雪感覺身體起了變化，才強迫理智回籠，輕輕推著葉開的肩，與他稍稍錯開。

兩人不知何時已滾落在地上，葉開衣衫淩亂，身上沾滿草屑，傅紅雪知道，自己的情況也強不到哪兒去。

他壓在葉開身上，單手撐地，灼熱的呼吸不斷噴著葉開的臉。葉開面帶赤色地回看他，眼中水光閃爍，也是呼吸沈重。

傅紅雪看了一會兒，又伏下身，去吻葉開的眼睛。葉開感覺到他的動作，急忙閉上眼。他的唇久久印在葉開眼瞼上，感受著唇下睫毛不斷顫動，對眼睛的主人更加疼愛。

隔了許久，傅紅雪終於感到欲望稍歇，才緩緩起身，望著葉開的眼睛溫柔道：“有沒有嘗到包子的味道？”

葉開眼睛濕漉漉的，帶著迷蒙的水汽，聲音也有些沙啞：“所以，你親我，是想讓我嘗嘗包子的味道？”

“不是，”傅紅雪又在他唇上啄了啄，“我親你，是因為……我愛你。”

葉開一震。

傅紅雪感覺到他的震動，旋身躺在地上，把他擁進懷裏，邊安撫地摸著他的頭發，邊道：“葉開，我剛才那樣對你，你討厭我麽？”

葉開在他懷裏搖頭，停了一會兒，怕他不明白，又低聲補充道：“你那樣對我，我很開心。”

傅紅雪被葉開親口證實了對他的感情，心中柔情萬千，忍不住又吻了吻他的頭發，道：“葉開，若你此番能夠脫險，我們就一起退隱江湖，再也不分開。若是不能，我就過來陪你，在這裏隱居。”

葉開順從點頭，沈默了半晌，卻忽然想起一事，慌忙起身道：“紅雪，我們走了……翎兒怎麽辦？”

傅紅雪也坐起來，含笑望著他。

葉開被他看得害羞，不由垂下頭，摳著地上的草皮道：“我是個有家室的人，我不能對不起她。”

傅紅雪抓過他的手，用衣袖輕輕擦拭他指尖的泥土：“你現在已經沒有家室了。”

葉開一驚，擡頭去看傅紅雪，卻見他神情不似作偽，茫然道：“什麽叫我已經沒有家室了？”

“我以救治南宮翎為交換，解除了你們的婚事。”

葉開楞住了。

這樁婚事是他們兄弟欠孔雀山莊的。當年為了幫他們報仇，南宮翎犧牲了太多。

愛嗎？也許吧。

葉開從來沒有愛上過一個女孩子，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感覺。南宮翎很好，相貌好，性格也不錯，還對他們有恩，最重要的是，她願意為了葉開，去愛傅紅雪。

可是人的心境會變，沒有一個妻子願意一輩子都比不過自己丈夫的哥哥，時間一久，便生了怨。

因愛生怨的婚姻，怎能長久？可在這場不對等的婚姻裏，葉開永遠沒有開口說結束的資格。

傅紅雪見他不說話，又含笑道：“你還有什麽問題？也一並告訴我，省得自己胡思亂想。”

葉開心知看魚的謊言被他揭穿，有些不好意思，卻仍舊看著傅紅雪，半開玩笑地說：“我們是親兄弟。”

傅紅雪嘆了口氣：“我在這世上，只有弟弟一個親人。若不能日日與他一處，那比死了還要難過。只是不知……他有什麽想法。”

葉開跟著嘆口氣：“我也只有哥哥一個親人，我只管他開不開心，其他人怎麽說，與我何幹？”

說罷，兩人相視而笑。

傅紅雪朝他伸出手，葉開會意，也把手放在他手上，雙掌交握，下一刻，傅紅雪輕輕一帶，葉開就順勢撲進他懷中。

天下這麽大，我卻只愛你一人，只要你開心，就算全世界都不開心，也與我無關。

☆、鬼教秘辛

傅紅雪透過層層疊疊的枝椏望著天空，夜幕已退，天光微明。

剛才那場美夢的餘韻還未散去，他整個人都包裹在暖洋洋的幸福中。

小隼窩在他脖頸處睡著，感覺到他醒來，也睜了眼，用迷蒙的睡眼望著他。

這眼神讓他想起了葉開，傅紅雪想，這世上的眼神有千百種，但充滿愛意的眼神，卻總是相似。

此刻，除了小隼，還有一道覆雜的眼光射在他身上。

他呼出一口氣，醒了醒神，將小隼托在手裏坐起來，好方便它繼續睡眠。而後，轉向視線的主人：“你一夜沒睡？”

沈笑風仍舊保持著背靠樹幹的姿勢，他形容憔悴，精神倒還不錯，聽傅紅雪問他，也不移開視線，只點頭道：“你又夢到了葉開？”

“是。他……好好的，沒有危險。”傅紅雪有些羞澀，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

沈笑風卻沒發覺他的變化，徑自苦笑道：“他自然沒有危險，只怕，有危險的是我們。”

“你們？”

“對，我們，羅剎蝶靈教。”

說完，他騰身躍至白蘇身旁，伸出雙指，點住他頸上大穴。白蘇在睡夢中被點住，頭軟軟地偏向一邊，沈向夢境深處。

他轉過身，見傅紅雪疑惑地望著他，解釋道：“這小子不知是敵是友，還是小心為上。”

傅紅雪點點頭，不再詢問，低頭專心撫弄小隼的背毛。

沈笑風坐回到他身邊，揀起一根樹枝，邊撥動篝火，邊沈聲道：“我們羅剎蝶靈教，是一個很古老的教派。傳說，在很早的時候，我們只是定居在湘西十萬大山中的一個族群。與之共存的，就是那種溝通陰陽兩界的魘夜蝶。後來，有一個年輕人，不知用什麽手段，獲得了操控這股神秘力量的法門。他建立羅剎蝶靈教，選拔族中有資質者擔任要職，成為我教第一任教主。”

傅紅雪聽他鋪敘了一大通，與葉開也無甚關系，有些不明所以。

沈笑風看出他的疑惑，無奈道：“就快說到你弟弟了。”

他想了想，又繼續說：“魘夜蝶雖屬同一群類，靈力卻天差地別。這其中最強大的，就數魘夜蝶王。它能瞬間攝人心智，奪人魂魄，而且，不死不滅，自我教立教以來，它就存在著，到如今，已長成了一人大小。”

傅紅雪一驚：“所以，我看到的就是魘夜蝶王？”

“絕不會錯。普通的魘夜蝶，壽命不過一紀（十年），能長到巴掌大小，已屬不易。蝶王卻不知活了多久，在這漫長的生命中，它已形成靈識，並不輕易受人驅動，而要自己選擇靈力相合的主人。是以，我教歷任教主並不遵循父死子替之法，每代教主歸天後，就從新一輩的教眾中，選出被蝶王承認的那一個，成為新任教主。”

傅紅雪了然：“是你們的教主，用魘夜蝶王，攝去了葉開的魂魄？”

沈笑風點點頭：“葉開武功高絕，心念堅定，普通的魘夜蝶，根本奈何他不得。所以，孤教主親自出手，先讓葉開為南宮翎打通經脈，耗費許多內力，再趁他元氣大傷心力交瘁之際，取了他的魂魄。”

傅紅雪聽到這裏，呼吸不穩，極力克制著手上動作，忍到骨節發白，才沒有捏傷小隼。

沈笑風見他神情又怒又痛，也頗覺內疚：“傅紅雪，我知道，我們這麽做，確實有違天道。可是，我們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

傅紅雪臉上神色變換，隔了許久，才恢覆一貫冷靜自持的模樣：“為什麽？”

“啊？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你們一定要得到大悲賦？”

沈笑風猶豫了一下：“這本是我教秘辛，除了教中長老與左右護法，其他教眾都不得而知。”

傅紅雪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對方認命地長出一口氣：“不過，我若是不告訴你，就無法解釋眼下葉開的情況……兩相權衡，自然是保命要緊嘛！所以……傅大俠應該沒興趣和賣包子的大嬸兒討論與葉開無關的話題吧？”

“你放心，今天的談話，我不會告訴葉開之外的任何人。”

“那葉開應該也沒興趣和賣包子的大嬸兒討論與你無關的……”

“你到底要不要說？”

“好好好！我說我說！但可不可以先讓你手裏那只鳥……把爪子縮回去？”

小隼看著他急惶惶抱頭護臉的窘狀，心滿意足地收起利爪，重新臥在傅紅雪掌中。

沈笑風穩了穩心神，才盯著劈啪作響的篝火，緩緩道：“我說過，蝶靈教的教主都要由蝶王親自選定。從前，每任教主去世，它就會選出一個適合的繼承人，從無例外，所以，我們也從未發覺這種方式有何不妥。直至傳到現任掌教孤鴻骍這一代，卻出了岔子。蝶王選出了兩位繼承人……又或者說……它誰都沒有選。”

“這兩位傳人，無論先天稟賦還是後天能為，都堪稱翹楚。可要說與蝶王的契合程度，卻遠不及此前任何一代。三大護教長老沒有別的法子，出於對老教主敬重，便將教主之位托予他的獨子。這卻讓另一位傳人心生怨恨，從此叛出蝶靈教，到滇南糾集了一大批能人異士，另立教派，與我教抗衡。”

“後來，孤教主憑借過人天賦，終究參透了與蝶王溝通的法門。可就在去年，那個叛徒又回到總壇，他不知從何處修煉了極厲害的一條蛇靈，重創教主，臨走前，還放言，下一次必定血洗蝶靈教。”

傅紅雪聽他說到此處，接口道：“你們的教主受了重傷，需要大悲賦才能治愈。你們要得到大悲賦，就要從我的弱點入手，而我的弱點，就是葉開。”

“不錯。玄門鬥法，若是敗了，便要傷及神魂。以教主目前的傷勢，撐不了兩年，就會魂飛魄散。他是全教上下唯一能催動蝶王的人，若他不在了，蝶靈教逃不脫被血洗的厄運。”

傅紅雪嘆息一聲。

他雖生性清冷，卻不是鐵石心腸。相反，他胸懷坦蕩，是一位真正的俠者。

當年的他初出江湖，一心覆仇，誓要斷情絕愛，尚且願意去救幾番追殺於己的了因果介。而今這個傅紅雪，被葉開溫暖得滿心柔情，又怎能對數百條性命無動於衷？

如果他們肯大大方方尋上門，而不去傷害葉開，傅紅雪倒是很願意幫這個忙。

沈笑風看他神情似有松動，不覆先前冰冷，便松了口氣，當下不再解釋，而將話題轉到葉開身上：“傅紅雪，葉開是被蝶王攝去魂魄不假，但從來魂魄取便取了，斷沒有再與人夢中相會的道理。”

傅紅雪聽他談到葉開，也撂下愁緒，疑道：“但他確是夜夜入夢……”

沈笑風點點頭：“那就只有一個可能，是葉開催動了蝶王，讓它帶他來見你。”

傅紅雪更加疑惑：“可是你說，要催動蝶王，必須與它靈力相合。”

沈笑風苦笑道：“這個我也無法解釋，或許……是葉開與西域魔教的關系，讓他有一種超乎常人的能為？若真是這樣，那就太可笑了！有人為獲得力量，勤修苦練打破頭，有人卻天生就擁有這種能力。可見蒼天實在不公！但無論如何，他能催動蝶王，就說明蝶王已不在教主掌控，眼下的蝶靈教，委實不堪一擊。”

傅紅雪聽他說得沈重，正猶豫要不要開口安慰，卻又見他甩甩頭，故作輕松地說：“誒，你可不要安慰我！我怕像南宮翎一樣，被你安慰得暈過去！不過話說回來，葉開果真夜夜都來？”

傅紅雪道：“是，從無遺漏。”說完，將夢中諸景順次略敘一番。

“照如此說，他起先是無法控制夢境的。是了，大凡魂體初分，靈識不穩，所謂夢境，不過是潛意識的反映。他感到疼，就出現一身傷口，他感到冷，就沈睡於冰棺中。只是……他如此靈識不穩，痛苦萬分，卻還是想見你，記得保護你，蝶王才遵循他的意志，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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