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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葉/紅開]戲夢》

作者:窮通前定

文案:

雲天之巔一役之後,

傅紅雪遠走江湖,

忘卻前塵舊事,

心中所念唯有葉開一人。

兩年後,他重回孔雀山莊,

卻迎來一連串匪夷所思的謎團。

沈睡不醒的南宮翎,

言行詭秘的葉開,

夜夜入夢的黑色巨蝶……

若你所愛之人被偷換了皮囊,

你還能否認出他的模樣?

內容標簽:武俠 靈魂轉換 情有獨鐘 不倫之戀

搜索關鍵字:主角:傅紅雪,葉開 ┃ 配角:沈笑風,白蘇,儺月,天涯明月刀一眾龍套 ┃ 其它:兄弟,靈異,生死相許

☆、代你走天涯

寶元二年,谷雨,江南杏花樓。

這天清晨,卯時一過,天空就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雨不大,卻堪堪能沾濕路人的衣服,加之時辰尚早,路上人蹤不見,偶有三兩行人經過,也是行色匆匆,並不作逗留。

杏花樓的掌櫃的卻不管這許多,照舊催了打著哈欠的小夥計早早開了店門,在卯正二刻將頭一爐的點心齊齊碼在案子上,待食客自選。

“哈……”小夥計打著哈欠道,“我說掌櫃的,我看今兒這天氣也沒什麽人來,咱們晚個一時半刻開門也不當緊!”

掌櫃的伸手就是一個爆栗:“懶驢上磨屎尿多!幹活兒沒有你,吃飯跑得比誰都快!你懂什麽?打從這杏花樓開張那天起,就是卯正二刻開始做生意,有沒有客人都一樣!杏花樓的招牌可不能砸在你小子手裏!”

小夥計一邊“哎呦哎呦”地告饒,一邊手腳麻利地將點心碼上,不敢再躲懶造次。

杏花樓門前是一條平整的青石板路,石板被雨水洗得幹凈,更顯街道空曠。

此時,在這條空曠的街道上,卻傳來了“噠噠”的馬蹄聲。這聲音不急不緩,沈著有力,可見馬兒的主人並不急於找尋避雨之所,倒像是在享受這細雨沾衣的愜意。

小夥計探頭向店外瞧,就見是個一身黑衣的年輕公子從街口打馬而來,相貌瞧不真切,但那勁瘦挺拔的身姿卻別有一番不俗的氣度。

黑衣公子一路來到杏花樓門前,翻身下馬。小夥計只覺眼前一花,那人卻已在店中,不禁嘖嘖稱奇。

掌櫃的見多識廣,自知這年輕人身手極佳,便心生敬意,又被他那對黑漆漆似能洞曉人心的眸子盯著,更是不敢怠慢,滿臉堆笑地打了個千兒,問道:“客官安好,可是有什麽需要小店效勞的地方?”

這年輕人依舊沒什麽表情,只問道:“這裏可是那個‘江南第一樓’的杏花樓?”

掌櫃的笑道:“正是!小店就是當今聖上禦筆親題的杏花樓,您瞧,這匾還在外頭掛著呢。客官可要嘗嘗小店的點心?包您吃了還想吃!”

年輕人點點頭,並不答話,只盯著案子上的點心細細地看。

小夥計趁這當口兒瞧瞧觀察他的相貌,就見這公子長了張極俊的臉,膚色並不像尋常富貴人家的少爺那般白皙,而是一種健康的棕色,但這卻並不能掩蓋他出色的外表,反倒為他增添了幾分剛毅的魅力。

“這種杏仁酥,要二兩,他愛吃。還有這種紅綾酥,還有白綾酥,都各要一些。這裏可有雲腿月餅?”

小夥計還在偷看,聽他陡然開口,驚了一跳,一時竟呆住了。

掌櫃的急忙上前,推了他一把,笑回道:“有有有!今早剛出爐的,還熱乎著呢!在那邊的案子上,您請這邊兒瞧!”

小夥計這才回過神來,急忙拿出紙來將他剛才所說的幾樣點心包好,心下稍定。

黑衣公子隨掌櫃又挑了些雲腿月餅和蓮蓉月餅,一樣都由紙細細包了,拎在手裏,臨行扔給掌櫃的一個金錠子,策馬而去。

小夥計看著他來去匆匆的背影,奇道:“掌櫃的你說,這位公子看上去這麽冷冰冰的一個人,卻也愛吃咱們杏花樓的點心,嘿嘿,還留下這麽一個金錠子,這可是能買好幾個月的點心了。”

掌櫃的又一個爆栗上頭:“跟你說多少次了,不要背後議論客人!我看這位客人絕非凡人,你小子要是得罪了他,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說罷,看著小夥計呆頭呆腦的樣子,無奈地嘆口氣低聲道:“再說了,這位客人說的是‘她’愛吃,這‘她’自然就是客人的心上人了!一個女孩子,愛吃點心很奇怪嗎?”

傅紅雪將點心護在披風裏,一路回到客棧,竟是半點未濕。

將點心放在桌上,坐下來喝了口茶,就聽到窗外“咄咄”的敲擊聲,不由心下一喜,急忙推開窗戶,只見雨霧裏斜斜沖進一只白腿小隼,撲棱棱地落在桌子上,歪著腦袋看了傅紅雪一眼,展開翅膀抖落身上的雨水。

這小隼是葉開去年從武林前輩處討來的靈物,極通人性,一生追隨兩位主人,縱使兩人相隔千裏,也能在主人間準確地傳遞消息,且性極兇悍,尋常鳥類奈何它不得,卻是強於信鴿百倍。

葉開將它討了來,也頗費了番周折,以致這前輩曾放言“葉開奪吾心頭所愛,吾必千裏追殺之!”最後從六如公子處敲詐了五壇陳年女兒紅作罷。

傅紅雪把信筒解下來,所幸雨不大,信紙還是幹燥的,小心翼翼地展開,還是葉開雋逸跳脫的字跡,洋洋灑灑一大篇,也並沒有什麽大事,無非就是今天的包子很好吃上次傅紅雪捎回來的火腿收到了廚房大嬸正在燉等等的家常瑣事。傅紅雪仿佛看到了葉開叼著包子筆走龍蛇的樣子,嘴角竟不自覺地勾起,慣常沒有什麽表情的臉上浮起淺淺的笑意。

雲天之巔一役,已經過去了兩年。

兩年,並不長,也不那麽短,足以改變許多事情。

比如傅紅雪當初遠走天涯,無非是為了避開這曾給了他絕世武功卻又狠狠毀去他一切的江湖。在最初的日子裏,傅紅雪並不敢去回想,他甚至什麽都不敢想,那些過去的回憶,好的,壞的,都足以令他崩潰。他只能無意識地游蕩著,什麽也不去關心,才使自己不那麽絕望。

但強者的內心是永遠不會被徹底打敗的,傅紅雪正是這樣的強者。時間一天天過去,他漸漸能夠冷靜地面對從前,甚至還理智地想清楚了許多不曾想清楚的問題。

翠濃是他第一個朋友,她的墜崖身亡在傅紅雪的人生中留下了揮之不去的愧疚和遺憾。直到明月心出現了,她和翠濃如此相似,仿佛是上天刻意安排給他一個彌補的機會,他不敢放過。明月心曾說,一個人表面有多抗拒愛,內心就有多渴望愛。傅紅雪對愛他的人是極珍惜的。明月心愛他,愛到最後丟了性命,他也拼盡一切去保護她,愛惜她,甚至娶了她,這似乎並無不妥。可這究竟是不是愛情,傅紅雪並不知道。

“我珍惜所有愛我的人,對他們好,可要說我自己重視的人,我的妻子卻比不過我的兄弟。”

葉開,樹葉的葉,開心的開。

最初的痛楚過後,翠濃、明月心、周婷、甚至花白鳳的臉,都在腦海裏漸漸模糊,只有葉開的臉,卻益發清晰起來,開心的,無聊的,生氣的,委屈的,這張臉是如此生動,以至傅紅雪都有些記不起別人的樣子。

“葉開是我的親兄弟,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我重視他,這也理所應當。”傅紅雪對自己說。

葉開是個浪子,平生惟願浪跡天涯,恣情山水,卻在兩年前娶了南宮翎,從此守在孔雀山莊裏,不得一償所願。傅紅雪從沒問過葉開可否後悔,事實上他們很少談到南宮翎,當然也不會談到明月心,他們的對話只屬於兩個人,第三人無法介入。

傅紅雪依然沒有回去找葉開,而是繼續他的旅途,但這一切卻有了另一番含義:“葉開不能走的路,就由我這個哥哥代他走,代他看柳拈花,代他煮酒烹茶,代他,浪跡天涯。”

這一年多,傅紅雪走遍了大江南北,每到一處,便通過小隼傳信給葉開,為他講述當地的人情風物,並托孔雀山莊名下的長風鏢局捎帶特產回去。他甚至回了一趟西域魔教,見到了他名義上的外公。

許是被喪女之痛熬盡了心力,昔日令江湖人聞風喪膽的魔教教主,而今已成為一個慈祥平和的老者。他送了傅紅雪一面巴掌大的青銅古鏡,只道:“切記,非絕境而不可用。用時需念動鏡身背後真言,並以‘大悲賦’中的魔慟天哭大悲咒功法催動法陣,可保一時無虞。”

傅紅雪退出江湖已久,況修煉大悲賦已臻化境,自覺不會再遇到什麽絕境,但外公一片心意,不忍推辭,就貼身收進胸前的鹿皮包裏,與葉開的回信放在一處。

魔教教主見他小心的動作,嘴角勾了勾,道:“回去吧,下次帶葉開來看看我,說不得我這老頭子還能送你們一份大禮。”

傅紅雪告謝而出,轉向江南。

早知江南杏花樓的點心名冠天下,葉開來信念叨了許久,這次總算遂了心意。

傅紅雪還在看信,就覺手上有些癢,定睛觀瞧,卻是那白腿小隼正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他的手。見他回神看自己,立刻蹦蹦跳跳來到點心旁邊,又用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了傅紅雪一眼,發出“柯哩柯哩”的叫聲。

傅紅雪搖頭笑道:“世人說‘物似主人形’,果然不假,葉開養的鳥也同他一樣貪吃。”

說著揉了揉它頭頂的絨毛,又引得它低低驚叫,才拿出一塊雲腿月餅,將火腿細細挑出來,一塊一塊餵與它吃。小隼吃得歡快,不住跳來跳去,傅紅雪更覺它與葉開相似。

不多時,鳥兒吃飽喝足,飛到房梁上補眠去了。

傅紅雪將剩下的點心包好,提著下了樓,請店小二送往本地的長風鏢局轉遞葉開。

掌櫃的一臉喜氣道:“公子,今晚街上有燈會,是咱們這兒祭雨酬神的老節目了,您要不要去湊個熱鬧?”

傅紅雪本不是愛熱鬧的人,此時心下卻道:“葉開是個極愛熱鬧的性子,若是他在,必是要去的,不如代他去看看,寫在信裏,也好教他歡喜。”

於是謝過掌櫃,問明了所在,轉回房間,只待晚間一游。

☆、此生無心向明月

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傅紅雪就在這漫天的杏花煙雨中行走著,江南的夜很溫柔,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春水,小樓,河燈,杏花。

傅紅雪學著用葉開的眼光去欣賞這個籠罩在綿密夜雨中的江南小鎮,心也不覺柔軟起來。

三兩捧著河燈的少女嬉鬧著跑,撞在他身上,羞澀地笑笑,又朝遠處去了。

傅紅雪也不甚在意,繼續向前走,卻被一個賣河燈的老婆婆拉住:“公子,放盞河燈吧!你看,這麽多姑娘小夥兒都在放,跟雨神爺爺許個願,討個彩頭!”

傅紅雪低頭看她手裏的河燈,做工還算精細,便問道:“這放河燈,可有什麽講究?”

“倒也沒什麽講究,不過是把名字寫在燈上,再添兩句吉祥話兒,順著河裏漂走,雨神爺爺收到了,就保佑心想事成!”老婆婆瞧了瞧他的臉,又道:“公子這般好相貌,定是有心上人的,不如給她放上一盞,保佑早日喜結良緣!”

傅紅雪沒有答話,只心中暗道:“不如給葉開放上一盞,也算他來此走了一遭。”

於是付了錢,提起筆,在河燈上工工整整寫下“葉開”二字,停筆細想,覆又在旁添上一句“喜樂平安”。

老婆婆看他認真的樣子,喜道:“葉…開…哎呦!這女娃兒的名兒真俊!也定是個美人兒!雨神爺爺定會保佑她與公子百年好合!”

這誤會可真真令人啼笑皆非,傅紅雪意欲解釋,想想卻又覺沒有必要,他與葉開之間,本不是簡單的“兄弟”二字就解釋得了。況且葉開是他的誰,與這些人並不相幹。

河燈在水上起起伏伏,一晃一晃地漂著,中間一豆火光,閃爍明滅。

傅紅雪想到葉開那雙時時閃著水光的眼睛,不禁微微出神。

倏然,一陣冷風吹過河面,那河燈顫巍巍地打了個旋兒,火苗竟堪堪熄滅!

傅紅雪心下一驚,正待上前細看,就聽背後小樓上一片喧鬧,中間一個清脆的女聲怒道:“誰要作你們勞什子的花魁娘子!我今天就是死了,也不能便宜了你們這群混蛋忘八羔子!”

傅紅雪回過身,擡眼朝樓上望去,只一眼,就覺腦中轟然作響,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只見一個頭戴花環的白衣女子正從那樓上飄墜下來,寬袍廣袖,衣袂翩飛,宛若謫仙。更不可思議的是,她的臉竟與明月心有九分相似!

傅紅雪下意識地飛身接住了她,禁不住脫口而出:“翠濃!不……明月心?”

這女子像是在忍受著極大的痛楚,雙目含淚:“公子,我不知道誰是翠濃,也不認識明月心,可是……求你救救我!”

傅紅雪不及細想,便帶著她騰空而起,將追來的人遠遠拋在了後面。

傅紅雪的心很亂。

他原以為,那些過往早已隨風而逝,再不會擾亂他的生活,然而,這個女人卻出現了。

傅紅雪自然不會將她當作翠濃,或是明月心。只有愚蠢的人才會將同樣的錯誤犯上兩次,傅紅雪不是蠢人,他不會上兩次同樣的當。

最初的迷惑過後,傅紅雪意識到自己惹上了一個大麻煩,或者說,有一個大麻煩找上了自己。

有人扮作明月心的樣子來接近他,必是有所圖謀,說明傅紅雪的行蹤在江湖上已不是秘密。他兩年來一直刻意回避的江湖,此刻正如一張無形的巨網,在不知不覺間將他悄悄包圍。

傅紅雪想到那盞熄滅的河燈,愈加心神難安,急忙抽出信紙。

他要寫信給葉開,告訴葉開今夜發生的一切,好讓他有所準備,免遭奸人所害。

房門“吱呀”一聲地開了,傅紅雪筆鋒一斷,墨跡滴滴洇在紙上。

一個白色的身影閃進了來,手上端著只湯碗,輕輕道:“公子,我去廚房煮了桂花圓子湯,你喝一點再寫吧!”

傅紅雪並不露聲色,只溫和道:“不是腳受傷了嗎?怎麽不去歇著?”

“只是小傷,塗了藥,不礙事的!”

傅紅雪點點頭,接過圓子湯一飲而盡,道:“謝謝你,今天早點休息吧,明日一早,我送你出城。”

油燈裏的火光躍動著,照在他臉上,平添了幾分柔和。

她深深地看著他,順從點頭,道:“一切但聽公子安排。”說著,拿起碗,推門出去了。

夜色正濃。

傅紅雪伏在桌上,似已沈沈睡去。小隼蜷在一旁,頭枕著他的手,也似好夢正酣。

突然,小隼張開了眼睛,警覺地起身望向房門處。

傅紅雪急忙按住它,一邊輕撫它的背毛,一邊作了個噤聲的動作。

小隼會意,乖乖趴下,闔上眼,不再動作。

房門無聲地開了又關。

傅紅雪依舊伏在桌上,心知此時屋內已多了個人。

這人腳步很輕,可見也有不俗的功夫在身。他在桌前停了一會兒,才開始窸窸窣窣地翻找,誰知搜遍了整個房間,卻一無所獲,正欲回頭搜傅紅雪的身,卻被一把冰冷的刀架在了脖子上。

燈光起處,正是那張酷似明月心的面容。

“你在找什麽?”傅紅雪的聲音和他的刀一樣冷,不帶一絲感情。

她含淚委屈道:“公子,你誤會了,我只是來給你加床被子!”說著,托起手中的被褥,要傅紅雪驗證。

傅紅雪不為所動,依舊冷冷道:“我倒是不知,給人加被子需要在他的湯裏下曼陀羅花。”

見她仍用迷蒙的淚眼望著自己,傅紅雪搖搖頭,道:“沒用的,你不是明月心,我也不是當年的傅紅雪。”

聽聞此言,她渾身一震,臉上委屈的表情瞬間化作絕決:“不錯!我接近你,是要從你這裏取走一件東西。既然你已發現了,那就殺了我吧!”

傅紅雪仍是搖頭:“我只想知道,你背後的人是誰,你們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她猶豫了一下,緩緩道:“你不必知道我背後的人是誰,我只要告訴你,對那件東西,我們已勢在必得。今日若不是我一念之仁,臨時換了迷藥,此時你我將易地而處。”她頓了頓,見傅紅雪神情未變,只得嘆口氣繼續道:“我並不是唯一被派出的人。此時的孔雀山莊,怕已不得周全。”

傅紅雪只覺周身氣血翻湧,手足皆涼,卻仍勉自鎮定道:“你撒謊。我今日才收到葉開的來信。”

她挑挑眉:“哦?那信是何時寄出的呢?”

傅紅雪氣息一窒,也顧不得再挾制她,急忙將葉開今日的來信取出,翻到落款處,赫然正是“己卯年三月初二”。

“三月…初二…也就是十天前……”是了,小隼雖快,卻也是血肉之軀,時間上些許延誤,也是常情。十天…若是這十天中葉開出了什麽事……

傅紅雪不敢再想,只能強壓住心頭的不安,對自己說:"葉開不會有事的,我現在就回孔雀山莊,我不會讓他有事!"話音未落,人已越窗而出。小隼長嘯一聲,緊隨其後。

她扶著窗子,眼見那人策馬遠去的背影,忍不住大喊:"傅紅雪!我叫儺月!你給我記住了!下次見面,我不會再放過你!"

雨霧將夜色襯得模糊,傅紅雪像是什麽也沒有聽見,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蒼茫的夜色中。

☆、蝶靈入夢

己卯年三月十九。

傅紅雪日夜兼程,終於在第八日清晨趕到了孔雀山莊。

孔雀山莊的大門緊閉著,看不出門內是怎樣一番光景。

傅紅雪久久地立在原地,不敢上前叫門。

他在害怕,他怕推開了這扇門,看到的是葉開的屍體。

也不知過了多久,大門自己開了,門內探出一顆腦袋,看到有人一動不動地立著,驚了一跳:“哎呦!這誰啊!一大早上的跟別人家門口兒站著?可把我老漢的魂兒給駭出來嘍!”

再定睛細瞧,卻見是傅紅雪,不禁一拍大腿:“哎呀!是傅大俠!您可來啦!”說著,竟喜極而泣地哭出聲來。

傅紅雪聽聞此言,便知孔雀山莊出了事,頓時心如鼓擂,顫聲道:“秋伯,葉開他……”說到這裏,聲音竟哽住了,不能再說。

“姑爺倒沒什麽事兒。只可憐了我們大小姐……”說著,這位年過五旬的老者竟雙目滾下淚來。

傅紅雪只覺心頭一松,周身幾乎凝固的血液又奔流起來。他看著秋伯的嘴一開一合,卻聽不進半個字,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回響著:“葉開他沒事!葉開還活著!”

過了半晌,秋伯見他神思不屬,就停了訴苦,問道:“傅大俠,您沒事吧?”

傅紅雪回過神,抱歉道:“對不起,秋伯,您剛才說什麽?”

秋伯也不在意,一邊引著他往內宅走,一邊把剛才的話重覆了一遍。

原來,半個月前,南宮翎不知何故,突然陷入昏迷,孔雀山莊遍訪當地名醫,卻瞧不出是個什麽病癥。南宮翔心急如焚,約了點蒼派掌門駱少賓同去藥王谷,求見早已退隱江湖的藥王:若得他出手相救,興許還有一線生機。

“那葉開呢?”傅紅雪憂心葉開,生怕他為了南宮翎做出什麽傻事。

“姑爺還歇著呢!頭兩天,莊裏來了個游方道人,好像很有些神通。他好像見過大小姐這種病癥,說是掉了魂,若不用玄門之術穩住魂魄,人只會越來越衰弱,就是請來了藥王,怕也救不回來了!”秋伯說著,嘆了口氣:“哎,姑爺本是不信的。要是放在平日,我也不信。可是現在大小姐已經這樣了,試了還有一點希望。姑爺架不住我們全莊老老小小的懇求,就答應了。兩人在大小姐房裏忙活了好幾天,昨兒個早間才出來。嘿!您別說,還真管用!大小姐雖說沒醒,可大夫說脈象平穩多了!現在就等少莊主請來藥王,大小姐就有救了!”

傅紅雪點點頭,看來儺月的那句“不得周全”,是應在了南宮翎身上。

只不過……這些人既是沖著他傅紅雪來的,為什麽要對南宮翎下手呢?畢竟,他與南宮翎之間,除了葉開,並沒有什麽交集,他們怎麽有把握,傅紅雪會為了救南宮翎,乖乖把東西交出來呢?或者……他們本想對葉開下手,卻沒有成功,才誤傷了南宮翎?若是如此,只怕還有後招。

傅紅雪暗自決定,從今日起,寸步不離地守著葉開,不讓任何人趁虛而入。

葉開的院子還跟兩年前一樣,傅紅雪來過兩次,倒不陌生。

院中一棵望天樹,生得遮天蔽日。

傅紅雪離開的那個晚上,就與葉開在這樹上喝酒。

葉開邊喝邊哭,傅紅雪笑他喝進去的酒都變成眼淚流出來了,怪不得不會醉,葉開被他逗笑了,眼淚卻仍是止不住。

饒是如此,葉開也沒有開口留他。

葉開知道,這個時候的傅紅雪誰也不需要,他需要獨處,去療傷,去遺忘,去變成一個全新的傅紅雪。

他不知道傅紅雪會不會回來,回來的傅紅雪又將變作什麽模樣,他能做的,只有陪他喝一場酣暢淋漓的酒,然後守在這方小小的庭院裏,等下去。

秋伯敲了敲葉開的房門,道:“姑爺,傅大俠回來了!”

房內靜了片刻,就聽葉開的聲音低低道:“進來吧。”

聽到這久違的嗓音,傅紅雪的心猛跳了幾下,一時竟有些緊張:兩年未見,也不知葉開的樣子變了沒有。他信中從來只說些瑣碎的家長裏短,對他自己是累是傷,卻從不肯提。

傅紅雪如此想著,手心裏竟起了一層薄汗。

秋伯推開房門,就見床上一人正緩緩起身。

傅紅雪急忙上前按住他,道:“不要起來,好好躺著!”

葉開被他管教的語氣一驚,仰頭怔怔地望著他。

傅紅雪趁這當口打量葉開,還是那張在記憶裏出現過千百次的臉,卻瘦了不少,面色蒼白,神情也頗顯憔悴。

“怎麽弄成這個樣子?”說著,抓過他的手腕,卻覺他脈象遲滯,內力也去了五成。

葉開笑笑,不在意道:“沒什麽大事。不過是前兩日救翎兒的時候費了些功力,休養一陣子也就好了。”

傅紅雪心內酸澀,下意識地握住了葉開的手。

一邊摩挲著他掌心裏的刀疤,一邊道:“翎兒的事就交給我吧,這幾天你好好休息……”

後面的話還沒出口,就被一陣“柯哩柯哩”的鳥鳴聲打斷了。

小隼歡叫著從窗外飛進來,輕車熟路地沖向葉開懷裏,正要撒嬌,不想葉開竟陡然出掌,將它揮落在旁。

小隼躲避不及,被掌風掃到,半空裏強自掙紮了幾下,才趔趄著落回到傅紅雪肩頭,委屈地叫了兩聲,偏過頭奇怪地看著他。

傅紅雪也奇道:“葉開,你怎麽了?小隼它做錯了什麽?你要這樣對它?”

葉開垂下眼臉,看著自己的手,似有愧色:“對不起,許是躺得久了,眼神不濟,我剛才沒有認出是它。”

傅紅雪盯著葉開的臉,細細看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沒關系,你只是太累了。我不打擾你了,好好休息。”

葉開點點頭,吩咐道:“秋伯,帶傅大俠到西廂安置吧。”

傅紅雪起身,與葉開告辭,跟著秋伯去了。

夜很靜。

浴盆裏蒸騰的水汽撲在臉上,松弛了傅紅雪緊繃的表情,卻無法松弛他緊繃的神經。

葉開……很奇怪……

若依他從前的性子,久別重逢,斷不會反應如此平淡。

傅紅雪想起上次墜崖,葉開以為他死了,後來見了面,驚喜得手足無措的樣子。

世人皆道葉開盡得小李飛刀真傳,一代少年英雄,端的瀟灑自持。卻不知葉開在傅紅雪面前,從不吝於表達感情。

被傅紅雪誤傷了,要哭,看到傅紅雪受傷了,也要哭,傅紅雪不領他的情,要哭,傅紅雪領了他的情,還要哭。

以致傅紅雪竟產生了一種錯覺:葉開這輩子的眼淚都在傅紅雪面前流光了。

葉開待他親密,他也待葉開與旁人不同。

所以這次葉開的態度,才讓傅紅雪有一種深深的違和感。

更奇怪的是,葉開竟出手傷了小隼。

這小東西自從來到孔雀山莊,就被葉開寶貝似的養著,旁人便是一根羽毛也動不得,這次卻被葉開自己一掌打傷了翅膀,這不能不令傅紅雪驚訝。

他原以為,葉開也被人掉了包,可是剛才細看他的臉,卻沒有發現易容的痕跡。更何況,他手心裏的刀疤,也正是滅絕十字刀所留,作不得假。

這一切……實在是太奇怪了……葉開究竟為什麽變成了這樣呢?

傅紅雪被這種疑惑深深困擾著,卻理不出頭緒,不由心緒煩亂,靠在浴盆邊沿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傅紅雪看到了一只蝴蝶。

這世上不論多麽美麗的生物,只要巨大到一定程度,就會讓人覺得恐怖。

它的翅膀平展開,竟如一個成年人張開手臂那麽大。

白色的斑紋在漆黑的蝶翅上蔓延著,組成了一對妖異的符號。

周遭霧氣森森,傅紅雪看著這只詭異的巨蝶,極力克制著心底泛起的冰冷和恐懼。

突然,巨蝶雙翅一顫,消失無蹤。

與此同時,霧氣如潮水般退去,傅紅雪才感到心上那種無形的壓力漸漸平緩下來。

就在這時,傅紅雪看到了葉開。

不是今天平靜冷淡的葉開,而是從前那個情感充沛的葉開。

這地方……好像是斷魂崖……

葉開神情哀痛,狀若癲狂地伏在崖壁上,對崖底大喊著:“傅……紅……雪……傅……紅……雪……”

一遍又一遍,直喊得聲嘶力竭。

傅紅雪想要上前扶起他,告訴他傅紅雪沒有死,傅紅雪就在他身邊,卻兀自動彈不得。

他只能立在那裏,看著葉開去崖底尋他,卻只帶回一把刀時絕望的表情;看著葉開為了發洩心中苦痛,生生將那雙靈巧白皙的手砸得鮮血淋漓,不由心痛萬分。

傅紅雪曾被困龍釘封住周身大穴,也是動不得分毫,卻遠沒有如今這般熬煎:我倒寧願此刻立時死了,也好過眼睜睜地看他為我折磨自己,卻無能為力。這樣想著,便闔上雙眼,淚水卻禁不住簇簇滾落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又聽葉開哭聲道:“我知道你為什麽不難過,你不難過,是因為死的不是你親生的兒子!我現在就殺了你親生兒子,讓你知道什麽叫做錐心之痛!”

傅紅雪聞言心頭巨震,急忙張眼望去,卻見葉開抽出一把三寸七分長的飛刀,刺進了自己的胸膛!

“不!葉開!”

傅紅雪心下大慟,好似自己也當胸中了一刀,掙紮著喊出聲來。

只一聲,就覺手腳上那種束縛感消失了。

傅紅雪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仍靠在浴盆中,盆裏的水早已退卻了溫度。

鬢發被淚水打得精濕,竟也渾然未覺。

剛才的一切,實在是太真實了,真實得不像是一場夢。

傅紅雪長嘆一聲,撫上心口,只覺那裏仍在隱隱作痛:葉開……

陽光透過窗子的縫隙照進來,給房間披上了一層金色的薄紗:這將又是新的一天。

☆、喋血

孔雀山莊的早晨很安靜。

傅紅雪推開房門,院子裏花繁葉茂,一派生機,渾不似它們的主人已在如花般的年紀陷入沈睡。

清晨的風濕漉漉的,沾染了花的香氣,傅紅雪深吸一口,才感到此刻的自己是真實的,昨夜那場夢魘似已消散在晨風之中了。

秋伯從院門口轉進來,身後跟了個托著餐盤的小廝:“呦,傅大俠,您可真早!我還說叫您起來吃早點呢!”

傅紅雪謝道:“有勞秋伯。葉開可起身了?”

秋伯擺手道:“還睡著呢!打從給大小姐治完病,姑爺這精氣神兒就不行了,每日大半的時間都在房裏休息。傅大俠不用等了,廚房裏隨時備著,姑爺起來就能吃!”

傅紅雪點點頭,在小廝的服侍下用了飯,又問秋伯道:“秋伯,南宮姑娘的情況可有好轉?我想今日去探望一番,不知是否方便?”

秋伯應道:“方便方便!傅大俠行走江湖,見多識廣,說不定還能瞧出些旁人瞧不出的門道。您看這個時間……”

傅紅雪沈吟了一下,道:“現在左右無事,就有勞秋伯陪傅某走一趟了。”

秋伯應了,打發小廝收起餐具,領著傅紅雪向南宮翎的院子走去。

傅紅雪與南宮翎並不熟悉。

在傅紅雪的記憶裏,南宮翎一直是那個追在葉開後面跑的小姑娘。她活潑,善良,重要的是,她深愛著葉開,自然也愛屋及烏地幫了傅紅雪不少的忙。

對於一個不遺餘力幫助自己的人,傅紅雪理應親近她。可傅紅雪敬她,感激她,卻下意識地無法親近她,這也是造成傅紅雪對南宮翎知之甚少的原因。

這個記憶中活潑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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