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九尾胸前毛發, 星星好奇看向二樓茶室。

明煜的身影不在。

紙鳶搭在破爛椅背上，紙面破損，了無生機。

“我上去看看。”

星星從九尾身前掙脫, 輕松躍上二樓, 不過滿地的玻璃渣，簡直無處下腳。

司晨雞也跳上來, 警覺地眼睛四下轉動，觀察是否有危險。

“阿煜，人呢？”

茶室當中空無一人，門也被從外面頂住, 應是之前有人擔心蛇尾會亂竄, 傷及無辜。看情形明煜也不會跑出去。

那他會去哪裏？

星星焦急，腦子亂哄哄的，跳過玻璃渣, 一通翻找。

她感受不到他的氣機，以往明煜只要靠近, 星星靈敏的嗅覺總會第一時間捕捉到他的氣味, 從未出過差錯。

可眼下, 星星竟然嗅不到屬於明煜的氣味。

司晨雞也奇怪：“我好像感受不到他的氣機。”

靈敏地黑貓竄上來, 青碧眼瞳在屋內環視一圈, 表達的更為直白：“他好像憑空消失了。”

作為大妖, 他們的感知肯定要比星星這個小妖怪敏銳, 聽貓將軍這麽說, 星星的心一點點沈下去。

她不信邪，焦躁地呼喚乖龍：“龍爸, 你上來一下, 阿煜不知道去哪裏了, 你幫我找找他，嗷嗚！”

聽崽崽終於肯松口叫自己龍爸，乖龍欣喜異常，無論星星什麽要求都能答應，他興奮到耳朵通紅，動身之前不忘拍拍獬豸肩膀。

“唉，真羨慕你啊，沒有崽崽意味著沒牽絆，不像我，撫育一個幼崽太艱辛了，還要對她有求必應。”

說完，他便興奮地化成一道殘影。

“崽崽，龍爸來啦！”

乖龍上來後，神情不覺凝重。

“怎麽樣？能感受到阿煜的存在嗎？”星星大尾巴不安地纏上乖龍，安靜等待他答覆。

乖龍見崽崽憂心如焚，被她情緒感染，額頭滲出一溜冷汗，不過他仍是強裝鎮定道：“等著，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幫你把他找出來。”

乖龍牽扯嘴角，生硬咧出一個自信笑容，拍拍崽崽的大尾巴，然後……忽然趴下去。

等獬豸上來的時候，就見自詡妖神之中最為出類拔萃的乖龍，正趴在地上，好像警犬一樣到處嗅聞……

獬豸：……這方式對堂堂妖神來說還挺別致的。

獬豸神情一凝，感受到細微妖氣波動，凜冽視線飛快鎖住墻上掛著的那幅畫。

被獬豸瞧見自己窘態，乖龍面色漲紅，剛要解釋自己正在找不小心掉地上的東西，卻見獬豸朝墻上那幅畫走去。

獬豸伸出手，往前探了探，空氣竟好像水紋一般散開。

乖龍驚得舌橋不下，“這是……畫妖？”

獬豸點頭，手穿過妖氣屏障那一刻，明煜的消失的氣息終於重新顯現。

星星感受到，彌漫水霧的大眼睛瞬間恢覆清晰，驚喜地眨了眨，“是阿煜，他在哪裏？”

獬豸嚴肅道：“他人在畫中。”

……

明煜渾身被清風拂過，身邊有個物體一直在走來走去，頭頂光影明滅，攪擾到他的睡眠。

“星星，這麽晚不……”

明煜撩開眼皮，逐漸清晰的視線對上一顆碩大狗頭！

大黑狗見他清醒，興奮地晃晃尾巴，松垂的嘴角眼看有晶亮口水要滴答下來！

明煜頭皮發緊，驚恐萬分，在口水墜落之前，匆忙起身。

大黑狗更為興奮，前爪子擡起來，看樣子是想扒拉他。

明煜盯著它嘴角的口水看，長指戳了幾下酸麻脹痛的太陽穴，終於醒神，面對熱情的大黑狗，他哭笑不得，“我跟你很熟嗎？不對……你看起來好像很眼熟。”

不止是大黑狗眼熟，眼前環繞的群山籠蓋一層青綠薄霧，雲縷層疊縹緲，綠草茵茵，所有一切看起來都很熟悉……

明煜想起母親那幅藏畫。

他有些愕然，心疑是不是還沒醒？

之前受到九尾攻擊，星星發動天賦妖術，光芒太過刺眼，闔上眼睛的功夫，忽然感受到一股巨力拉拽，他無法反抗，經歷天旋地轉，到現在才恢覆意識。

“汪……”大黑狗忽然拉扯明煜褲腿，看樣子是要將他往哪裏引。

從它身上感受到不到惡意，盯著幾乎快搖斷的尾巴，想到眼前景象肯定不尋常，簡直是從那幅《清風峻嶺繞人家》覆刻下來的，明煜決定跟著大黑狗去探索一下也沒什麽。

大黑狗走在前面，配合他的步速，五步一回頭。

漸漸地，視野變得開闊，煙嵐雲岫，清風習習，明煜深深呼吸一口新鮮空氣，意外感受到一股濃郁妖氣。

他就知道事情不簡單。

垂眸看了眼大黑狗，腳步逐漸加快，穿過眼前一片濃厚迷霧，身影猶如墨跡入水，逐漸變淡，它好像正沖著什麽人興奮地汪汪叫。

“來了嗎？”

好聽的聲音響起，很溫柔，同時，似乎有些緊張，停頓下來深呼吸，調整顫抖的語調。

“大黑，去叫小煜過來，我在這等他。”

明煜僵立原地，平靜神情出現裂隙。

會是他聽錯了嗎？

就算時間久遠，可熟悉的聲音響起，仍是激活他塵封已久的記憶。

真的很像媽媽的聲音……

大黑狗果真搖頭晃尾地再次過來，叼著明煜褲腿，要將他往那邊帶。

明煜的心緒翻湧著，視野內霧氣氤氳，他用手背用力地蹭了一把，順從於大黑狗的指引，腳步終於還是邁進濃霧。

偶爾冒頭的理智也在提醒明煜，如此強烈的妖氣，如果是陷阱怎麽辦？

可他太想念她了。

那場車禍之後，母親裴蘭馥神奇失蹤，所有人都告訴明煜，媽媽離開了這個世界，可他不相信，一直以來都不相信，媽媽還活著的信念支撐到如今。

奇怪，下雨了嗎？

明煜掌心朝上，掌心接連落下“雨珠”。

濃霧拂開，明煜看到腳下出現嶙峋山石，擁簇拱衛著一株枝葉如蓋的擎天巨樹。

乍一看去，很像是桂樹。

樹幹尤其是繁密翠葉，散發淡淡熒光，柔和光芒如同掬水捧月，隨著輕風飄蕩。

顯眼的位置上，結出一顆橙黃果實，表面流轉奇光異彩，看一眼就知道不凡。

而在樹下，拘謹站著一個身穿素色長裙的中年女人，她望著明煜，眼底淚光翻湧。

望著那張與自己極為相似的面容，明煜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

腳步定住，母子兩兩相望。

“我是在做夢嗎？”明煜匆忙蹭掉眼底的霧氣，希望能夠看得更清晰一些。

裴蘭馥搖搖頭，“是我，是媽媽。小煜，你沒做夢。”

明煜不敢置信，快步上前，腳步最終還是僵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

“你怎麽會在這裏，這麽多年，你去哪兒了？”

重逢的喜悅之外，巨大的委屈將明煜淹沒。

裴蘭馥邁開腳步，主動擁抱兒子，“我哪裏也沒去，我一直在這裏……我在這裏等你來找我。”

她泣不成聲，多年來對兒子的擔憂直到他站在眼前，才終於緩解。

他很好，他長大了，也很健康。

明煜回抱住母親，潮濕眼眶染濕了裴女士鬢發。

好像是真的，是熟悉的味道，是媽媽。

樹後面，躡悄悄走出來一道人影，一身飄逸的青綠色裙裝，頭上梳著整齊的古代發髻，女子嫣然巧笑，“哎呀呀，你們母子終於團聚啦，我跟蘭馥都能你好多年啦。”

明煜看向少女，首先便被她身上的妖氣所吸引。

這是一只妖怪。

少女明眸善睞，笑道：“我是畫妖，這幅畫是我的本體，這裏是我創造的地方。”

她指指周圍，眼神得意，“你母親跟我在這裏等候你……”畫妖掰著指頭，眉頭擰著，認真數了數，“……等了你快十三年啦。”

情緒宣洩後，裴女士從兒子懷抱中出來，手捧著明煜的臉，講述當年經過。

“有妖怪看中你的氣機，附身在我身上，我的意識一直在跟她做抗爭。”

明煜蹙眉，“是一只蛇妖嗎？長著九條尾巴的毒蛇？”

裴女士點頭，“沒錯，就是九尾蛇，我跟她意識相融，了解到她的想法，想蠶食你的氣機，好充盈自身的妖氣。”裴女士拉著兒子的手，朝大樹下面走去。

“她見我反抗過於激烈，幹脆連我的氣機一同吞噬掉，我很擔心如果我消失那天，你會遭遇她的傷害，於是我跟你爸爸開車，想帶著九尾蛇離開你身邊。”

回想那場慘烈車禍，還有丈夫的死亡，裴女士忍不住傷心流淚。

明煜無措，生疏地幫她擦拭眼淚。

凝視著兒子，裴蘭馥心窩發燙，捉著他的手，繼續說道：“你爸爸被她害死，而我受她操控，她見我不聽話，就將我的氣機全部吸收幹凈。”

明煜震驚，這才想起來觀察母親氣機。

果然，一幹二凈，什麽都沒有。

裴蘭馥苦笑，“沒錯，我已經相當於一個死人了。”

“那怎麽會……”明煜其實想問，沒有氣機，母親怎麽會好端端站在這裏？

畫妖提著幾乎拖地的裙擺，蹦跶過來，為明煜解疑，“因為這裏是我創造的空間，時間是靜止的，所以你媽媽只能在這裏陪著我，默默等著與你重逢那一天。”

“是畫妖救了我，我進入畫境後，便安靜等待，同時也知道你所剩壽命可能不多，很著急，畫妖告訴我，石桂的果實有延壽的作用。”

畫妖興奮跑到大樹底下拍了拍，“這就是石桂，是妖植，我從外面偶然得到的，便幹脆挖來種在這裏。上百年才結一次果，它的果實蘊含充沛而溫和的妖氣，人類都可以直接吸收，有助於壽數的增長，還有個作用，能永葆青春。”

明煜被母親牽引，來到妖植石桂面前。

“今天明確感受到你的氣機，我大喜過望，這麽多年過去，我以為與你重逢的希望很渺茫。”

畫妖得意地昂起頭，“是我將你弄進來的哦。”

看著明澄澄的果實，裴女士笑容滿足，“我一直在等這一刻，等著將它摘下來，親自交到你手上，我的心願也算完成了。”

明煜側頭看著母親，不由緊張道：“你又要走？”

畫妖也是一臉的慌張無措，繞著裴蘭馥，眼神乞求：“可以不走嗎？要是出去，沒有氣機，當場你的命可就沒啦，在這裏陪著我多好，這十三年我們互相陪伴，不是很快樂嗎？”

裴蘭馥笑笑，安撫畫妖，“我能去哪裏啊，出去是不可能了，就像你說的，我會當場沒命，可我還想活著，看小煜成家生子呢。”

明煜別扭地搓了搓頸側。

裴蘭馥定定凝視著多年未見的兒子，溫柔目光一遍遍地描摹他。

“小煜，跟我說說看，這些年你過得怎麽樣？”

不希望母親因為自己過去的遭遇傷懷，明煜簡要掠過那段灰暗的日子，說到最後，他抿了抿嘴唇，有些不好意思道：“媽媽，我現在有個女朋友，她……”

“她怎麽樣？”裴蘭馥欣喜過望，眼神期待地等著兒子繼續說下去。

作者有話說：

畫妖：取材於清代紀旳《閱微草堂筆記.卷十二》，畫師如果技藝高超，畫就會產生神志。

石桂樹：取材於唐代段成式《酉陽雜俎》，“石桂芝，生山石穴中，似桂樹而實石也。高如大絞尺，光明而味辛，有枝條。搗服之，一斤得千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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