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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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路沒什麽路燈,遠處黑黝黝一片,旁邊樹影婆娑,枝丫搖晃發出簌簌聲音。

趙念擡起下頷,一張漂亮的小臉上揚起兇意,唬不了人,看起來就跟紙老虎一樣。

她不僅瞪,語氣還不好。

戚妄盯著她,心裏憋著郁氣,“老子脾氣不好?”

“你覺得你脾氣好嗎?鄧叔叔剛剛只是想關心你,你看看你說的那些話有多氣人?”

“老子不需要他鄧明初虛情假意的關心!”

他的舌尖抵了抵腮幫,額角青筋暴起,黑黝黝的視線像一塊裹著墨布的石頭,黑中透著冷。

“還有,趙念,你他媽最沒資格說這種話,老子對你還不夠好嗎?!你扇老子巴掌的時候,老子有動你一根手指頭?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打老子幾次了,十根手指都數不過來!”

換做其他人這樣對他,早被他往死裏揍。

“你為什麽總要把別人的好心踐踏在腳底,我叔叔他招你惹你了?”

“另外,我以前打你,那是因為你討打!”

戚妄之前什麽樣?跟地痞流氓稱兄道弟的混混,整日流浪街頭沒個正形,做的都是些惹人不開心的破事。

兩人很久都沒像今天這樣吵架,一個脾氣怪,喜怒無常,一個高高在上,受不得半點委屈。

氣氛這這一刻沈寂、凝滯。

趙念見他不說話,擡眸悄悄瞄了眼,視線下滑,看到他手臂上的血有些已經氧化深化,有些新冒出來,兩種血跡混在一起觸目驚心。

她抿著唇,不跟他計較剛剛在戚家的事,別扭道:“你快去診所。”

“不去。”

戚妄心裏煩,去診所指不定還要和戚澤打照面,甚至可能遇到鄧明初,他轉身,從褲兜裏摸出煙盒和打火機,站在路上又要抽煙。

趙念看不慣他這副嗜煙如命的鬼樣子,踮腳一把奪走丟掉。

“去不去?!”

戚妄沒說話,又從煙盒裏抽出一根,他還沒來得及咬住就被趙念搶走,這下順帶連他手中的煙盒也被拿了。

他不說話,她也不說,兩人就這樣互相瞪著對方。

趙念覺得她這段日子,在戚妄面前真的是越來越大膽,明明她以前也怕他,恨不得跟他拉開老長的距離。

不知過了多久,趙念軟下語氣:“你到底想怎麽樣?”

“就是不想去。”

煙被她拿走,戚妄抽不了,手中就拿著一個打火機,他的指腹擦過觸感砂礫的滑輪,一簇幽藍的火苗躥起。

他垂下眼皮,純黑的碎發戳著眼瞼,一抹幽光下襯得他這張俊拓邪戾的臉有些不近人情的冷。

趙念看著他。

他們明明就站在彼此眼前,可又前所未有的遠。

她所處的世界和環境,理解不了戚妄的經歷和人生。

趙念嘆了口氣,“不去診所,總得處理傷口和包紮JSG吧。”

戚妄不說話,她去拉他垂在身側的那只手。

少年身子微僵,逐漸繃緊,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只手的手臂劃了一刀,小臂和手指都被鮮血染紅,有著刺鼻的血腥味,像生銹的金屬。

她輕輕的,也不敢用力,怕繃開傷口,又怕血流得更多,趙念低垂眼睛打量他的傷勢,這一刀劃得有點狠,口子很深,裏面的肉差點翻開。

“我去給你買點藥和紗布先簡單處理下。”

戚妄看著她沒有說話,趙念半推半拉將人帶到鎮上,劉一手的診所一年四季不分白天晚上都有人,趙念走進去沒看到醫生,從旁人那裏得知他去屋裏幫戚澤處理傷口。

她找另一個拿藥的阿姨要了些清理和包紮傷口的藥和紗布,付了錢,拎著袋子出去。

戚妄站在外面,單肩倚墻,低頭咬著煙,攏手點火。

他剛吸一口,擡頭就看到趙念站在面前。

趙念盯著他,白了眼,移開視線,拎著口袋往木制長椅走去。

戚妄剛坐下,身邊的女孩冷不丁道:“把煙掐了。”

“你今天怎麽回事?”他擡起眼皮,睨了趙念一眼,伸手掐她的臉頰,“比女朋友還管得寬?”

趙念拍開他的手。

“掐了。”

“行。”

嗓子被煙泡過,慵懶勁十足。

他扔了煙,趙念沒再說什麽,從袋子裏先拿出純水濕綿給他把手臂周圍的血跡擦幹凈。

戚妄靠著椅背,歪著腦袋看她,晚上降溫,比白天要冷些,她圍了條純白的圍巾,上面勾著淺藍色的風鈴花紋,小巧的下頷藏在裏面,露出一張皮膚細膩光滑的小臉,趙念的睫毛濃密又卷翹,鼻尖也好看。

她專註而認真,擦幹凈血跡後將用過的濕綿先單獨放進一個袋子,趙念用醫用棉沾了酒精,盯著他的手臂說道:“待會有點疼,你先忍一忍。”

她不是專業的醫務人員,只會簡單的處理和包紮,趙念盡可能輕一點,坐在她身邊的少年沒有回應,甚至酒精碰到傷口也沒有吭一聲,她擡頭,對上戚妄黑黝黝的視線。

“看我幹嘛?”

“你不疼嗎?”

疼,怎麽可能不疼?戚妄不是神,他也是人,只是受的傷多了,人也麻木了。

“不疼。”

趙念喔了聲,摁著棉簽的手指一用力,戚妄嘶了聲,皺眉看她作怪。

半晌,氣笑道:“想謀殺阿?”

“你不是不疼嗎?”

“有你這樣嗎?”他刺她:“你以後可千萬別當醫生,落你手中的病人,不死也得搭半條命。”

趙念一邊給他消毒,一邊哼道:“我不會當醫生,我有自己的規劃和夢想。”

戚妄睨她,“什麽?”

“我對天文學很感興趣,以後也會走相關方向。”她笑道:“當然,如果我能成為一個偉大的天文學家,那是再好不過的。”

“你呢?你有自己的規劃和夢想嗎?”

“沒有。”

“沒關系,你未來還長,說不定以後就有方向了。”

趙念給他消完毒,將用過的棉簽扔進不用的口袋,開始給他塗藥,包紮。

戚妄靜靜的看著她,腦海裏反覆回想她剛剛說的話。

以後就有方向嗎?他的一生走過十八年,這些年來所處的環境已經把他吞噬得面目全非,他終日如螻蟻、臭水溝的老鼠,在暗無天日裏匍匐。

可她不一樣,她是趙念,來自北城,家裏有錢有勢,是被眾星拱月的公主。

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就該回到她應該回的地方。

趙念給他處理完傷口,收拾好垃圾,跟他說話,他也沒有應,擡頭才發現他薄唇抿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戚妄?”她伸手晃了晃。

“嗯?”

“我剛剛跟你說話呢,你在想什麽?”

少年卻問她:“你想說什麽?”

“就是想告訴你,改天你還是去醫院,讓醫生替你看看手臂上的傷,別最後感染發炎了。”

“知道了,啰嗦。”

趙念瞪他。

他倆在長椅上坐了會,天冷,後面又開始飄雪,戚妄把人送回家,他站在門口沒有進,讓人趕緊進去。

趙念叮囑他:“我跟你說的話別忘了。”

“大小姐,你這是第三遍了。”

戚妄離開後,趙念伸手將院門闔上,堂屋半掩,裏面的光鉆出來,她走進屋子,發現方蘭之和鄧明初都在。

老太太問:“念念,阿妄怎麽樣了?手上的傷有處理嗎?”

“外婆您別擔心,已經處理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念叨著。

鄧明初看了眼趙念,有些欲言又止,等方蘭之跛腳上樓後,他才開口道:“念念,戚妄的手,醫生怎麽說?嚴重嗎?”

“他今天不想去診所,是我給他處理包紮的,不過我已經讓他明天去醫院了,應該不會有事。”

鄧明初皺了皺眉,最後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戚家父子互毆的事又在鎮上傳了遍,大家都見慣不怪,背地裏議論了幾天,那股勁過去後又開始聊其他的八卦,比如某個拉車的老婆跟別的野男人跑了,又比如哪家的兒子闖禍,新鮮的八卦永遠層出不窮。

放寒假,鎮上“游蕩”的年輕人明顯多了不少,天天都很熱鬧,小網吧、學校周邊的小雜貨鋪永遠都不缺人。

戚妄是在幾天後去的診所,手臂的傷口還是缺乏專業人士的處理,現在已經發炎,劉一手看了他的情況,身為醫者還是忍不住說了他幾句。

他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儼然不放在心上。

重新處理了傷口,戚妄拎著藥出來,意外碰到鄧明初。

儒雅的中年男人戴著一頂氈帽,身上穿著挺括的黑色大衣,腳下的皮鞋鋥亮,眼前的人從頭到腳,不管怎麽看都是有文化有底蘊的體面人士。

鄧明初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看戚妄的目光有著長輩對晚輩無限的寵愛。

戚妄臉一垮,眼神沈下來。

“小妄,我們聊聊吧。”鄧明初也曾在心裏想過該怎麽和戚妄建立關系,畢竟他多年來不曾回來,更別提小輩是否知道他這個人。

可是,他想到那晚戚妄看他的眼神,又覺得戚妄已經知道他是誰。

“老子跟你沒什麽好說的。”

他大逆不道,鄧明初卻淡然處之,“你對我的怨言很深,我能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戚妄覺得這話很虛偽,哂笑:“你心知肚明。”

大家都是聰明人。

他沈吟片刻,“當年的事,是我對不起你的父親。”

盡管這事他一開始也不知情,還以為自己沒發揮好也考上了北城大學,後來他得知真相已經沒有回頭路。

但不管怎麽說,他就是對不起戚澤。

戚妄冷著臉。

“阿姐去世後,這些年我一直都有贖罪。”

“口頭說說,心裏想想,就企圖掩蓋你的罪行,你他媽自我安慰個什麽勁?”

戚妄聽不來這種話,贖罪?要不是他換了戚澤的人生,戚澤也不會瘋成後來的樣子,他的母親也不會被賣給別的男人玷汙,更不會扛不住壓力最後跳河自殺。

人都他媽死了,現在跑來跟他說這些屁話?

“這十年來,我前前後後給過你父親四千多萬,一來是贖罪,二來也是阿姐走後,我希望你們父子倆能夠過上安逸的生活。”

他雖然人沒回來,但想到對不起戚澤,想到他阿姐的兒子,他就想對他們好些,所以戚澤每次獅子大開口,只要不是特別過分,他都會滿足,少的時候幾十萬,多的時候幾百萬,他都給過。

他沒有去追究一個落後的小地方,哪會需要那麽多錢。

鄧明初這話一說出口,戚妄的臉色頓時黑下來。

四千多萬並不是一個小數目,大部分終其一生辛苦勞碌都掙不了這麽多錢。

戚澤什麽尿性,戚妄心知肚明。

他從鄧明初那撈錢,撈了十來年,把錢都用去賭博、喝酒。

鄧明初溫和道:“其實,我這次選擇回來是為了你,小妄,你現在大了,未來還有很長的路,你的人生正精彩,不應該一輩子待在這種小地方,男兒志在四方,我想你應該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這是他阿姐留下的骨肉,他現在人至中年,迄今未娶妻,也未曾有一兒半女,他希望能把戚妄栽培成才,也算是對戚澤,對他阿姐的一種補償。

“我的事用不著你管,你對不起的人是戚澤,是我媽,跟我沒有半點關系。”

如果可以,戚妄想,他不要再跟戚澤或是鄧明初有任何牽連。

“小妄,你現在還年輕,還不明白外面世界的險惡嚴峻。”

“有時候不是你想闖,就一定會出人頭地,在外面,人脈、資源、機遇、栽培每一個因素都必不可少。”

“我看得出來,你喜歡念念,但是,你知不知道她的身份?或許你已經知道她的身份,但沒有具體的概念?”

戚妄繃著臉,“老子管她什麽身份,她在我這裏就只是趙念。”

年少總是鮮衣怒馬,意氣風發,覺得自己一定可以所向披靡。

“趙家在北JSG城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如果你以後去了北城,小妄,你信不信,哪怕你跟念念待在同一個城市,待在同一所學校,你想見她一面都難如登天,你們之間隔的是門第、權勢、金錢、圈子。”

用殘忍的話來說就是階級,不是一個圈子的人,是不可能走到一起。

戚妄冷漠的看他,一眼拆穿,“所以呢?你說這些無非就是想讓我跟你去北城。”

而這也是戚妄不喜的,一旦他接受鄧明初的好意,等同於他代替鄧沅接受他的道歉。

扒在一個死人身上吸血,戚澤幹得出來,他做不出來,他甚至不想再跟他們糾纏。

鄧明初看著他,神情依然溫和,但接下來說的話卻很殘忍。

“當然。”

“你雖然是我的親外甥,但不可否認,客觀事實上你根本配不上念念,趙祈楨和賀約愛女如命,她的爺爺奶奶,乃至家族裏其他長輩都對她疼愛有加,他們不會接納你,趙家也會將你拒之門外。”

“甚至於——”

他頓了頓,繼續道:“方姨對你足夠好,或許看在情面上,她可以接受你跟趙念談戀愛,但是你敢問她,願不願意把外孫女嫁給你?”

“答案肯定不會,因為在方姨看來你根本配不上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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