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8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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楞,唐君哲首先放緩了聲音,他放開季淩風的手,轉而擡手搭上了他的雙肩,“我……”

“你滾去找你的美人!”季淩風突然吼道,一言一行都像極了一只暴怒的獅子。

“我不可能會喜歡她也不可能會放棄你!”唐君哲也跟著大聲起來,“可樣拖著總歸不是辦法,我也需要給我家裏人一個交代!而她可以是這樣一個交代!”

“那我告訴你我現在也要給我家裏人個交代!而你同樣不能是這個交代!”

“到底怎麽說你才能懂!”一時間唐君哲也被他這種近乎胡攪蠻纏的態度弄得有些火起。

“我要懂什麽?要懂你找個女人作伴的苦衷是嗎?那我是不能理解,我去問問林家小姐能不能理解!”

他再次轉身,這次的動作似乎比上次更加決絕,以至於唐君哲一時也沒能拉住。

他三兩步追了上去,眼看就要到大廳,情急之下沖著巡視的保安脫口而出道:“保安!把他請出去!”

前面的人猛地回頭,那雙他所喜愛的清澈眸子就這麽直直地望向自己。一瞬間諸多情緒融匯其中,有些情緒他看得清楚明白,譬如驚慌,譬如不信,譬如委屈,於是那人的眼眶下泛起了一抹紅。然後唐君哲突然想到,他肯定不想將這樣的情緒暴露給自己,只是回頭的剎那來不及好好掩飾。

他想起那個微涼的夜晚他們初見時的景象,那雙眼裏同樣泛著委屈,同樣微紅得讓人心動。

心下頓時又變得一片柔軟,所以當兩名保安上前要將眼前人架出住的時候他不過揮了揮手,“沒事了,你們下去吧。”

他上前一小步想要觸摸那雙明星般的美目,可那人卻後退了一大步,於是他的手再次落空。

果然,他再看去時,季淩風眼中那些他為熟悉的情緒已經全部隱去,目光中剩下的含義,他不明白。

眼前的人輕輕笑了一聲,不再是那種冷笑或譏笑,反倒平靜,反倒從容,“用不著你趕我……”

他這麽說著,轉身就走,沒再停留,沒再回頭。

57

“哥。”角落裏的人默默關註著一切,此刻見哥哥頭也不回地往外走,連忙追了出去。

而季淩風也不聽他的呼喚,自顧自地向前。

“哥!”季淩雲再一次拉住了他,待他終於駐足卻又無話可說,他仔細觀察著哥哥的臉色,小心翼翼問了句,“我送你回去吧?”

季淩風突然轉身看他,問:“回哪去?”

心臟突突地跳動著,短暫的沈默過後,他無意識地舔了舔幹澀的唇,“你想回哪去?”

季淩風答非所問,只是自嘲般笑道:“他剛剛問我,我怎麽來了……”頓了頓,音量忽然提高,“我是被我的好弟弟騙來了!”

喧囂的繁華街道,沈默的兄弟二人,他們兩廂無言,阻隔住了外界的一切喧鬧。

事已至此,少年沒再否認,他的目光望向遠處的地平線,夕陽已然落下,只留最後一抹紅雲飄浮天際,作為它剛剛存在的證據。

“有一次我路過你們公司,剛好是下班時間,就想去找你一起吃頓晚飯。然後我在一棵樹下看到了你,你好像是在等什麽人,我停了車朝你走去,結果看到了唐總,他也朝你走去——然後,他比我先到了你身邊。我看到他幫你摘下落到你頭上的樹葉,看到你和他有說有笑地並肩前行,看到最後你上了他的車……哥,你們究竟是什麽關系?”

“我們是什麽關系,你已經知道了,不是麽?”季淩風突然覺得有些無力,他想起了方才唐君哲的話,他需要對家裏有個交代,那麽自己呢?縱然已經離家,他的姓氏,他的血脈,總是他無法抹殺的存在。

可他畢竟因為前一刻的所見所聞感到委屈,感到忿然,這些負面情緒仍挑逗著他言語惡相,於是下一刻,他還是挑起了他好看的眉,問,“所以你約我來看這些?”

或許因為是他漫不經心卻暗含嘲諷的言語,或許因為是他一如既往的偏心與對他的漠然,如此種種激怒了一門心思撲在他身上的少年,火光與水光一並沖突在季淩雲的眼眸中,他忽然一步上前,揪著季淩風的衣領將他按到了墻上。

無視路人異樣的眼光,他大聲地發洩自己心中不滿:“你是覺得惡人總歸是我,是我費盡心思不想你們好,所以帶你來看這些!?”

少年鮮有的失態,“那麽久我都只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著!如果你能就這麽安安穩穩地過活,我也會一直看下去!可最近我看他跟林家小姐一起出席活動,聽到圈內的流言越來越多,我才開始想你是不是不知道這點,是不是被那人騙了,他又憑什麽有了你還在外面牽著別的女人!”

季淩風被他猛地撞在墻上,姿勢到底有些難受,卻沒有任何掙紮。他仰頭望天,天邊最後一抹紅逐漸褪去,轉為黑夜降臨之初的深藍。真正的變天,也不過幾分鐘而已。

再低頭時,他詫異地發現弟弟眸子裏的火光已被水光取代,那水應當比火炙熱,才讓他沒被火光所灼的心此刻隱隱作痛。

他看著正在用眼神無聲控訴他的弟弟,終於伸出了手,攬過他的肩拍了拍。笑道:“也是,也好……”

弟弟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長得比他高也比他壯了,如果不是這樣他大概可以直接把他攬到懷裏,這麽近的距離,季淩風清楚地感覺到了弟弟的僵硬,於是輕輕順著他的背脊,許久才又放開他站直了身子。

掌心不知何時已出了一層薄汗,手也跟著冷了起來,他用冰冷的手指撫過弟弟的眉眼,道:“抱歉,你沒有錯,是自己的問題,不想直面這樣的事而已。”

“我……”一根纖長的手指堵住了他接下去的話,今日突如其來的親近禮遇讓少年一時無法適應,不是沒有欣喜,只是更多無措。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也平覆下來情緒,低頭道:“我送你回去吧。”

“晚宴要開始了,你不參加了?”

季淩雲搖頭,“我不參加了。”

————————————————

車內,季淩雲望著眼前這座比季氏豪宅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現代高科技別墅,神色覆雜,他問:“你們已經住一起了?”

“嗯,有個把月了。”

“今後也一直住下去?”

“我不知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少年握住放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最終卻像只鬥敗的公雞洩氣地垂下了頭道:“算了。”

“怎麽了?”

“我原本想說——你如果和他鬧了矛盾,可以先搬回來住一陣子,爸不會介意的,他嘴上可能還說不出好聽的,但如果你真搬回來,他肯定高興還來不及。至於那誰,先冷他一陣子唄……”

他的語氣中帶著置氣時獨有的不忿與不甘,似乎是單純替哥哥感到不平與不滿。

季淩風聽罷笑出了聲,卻還是搖頭道:“我帶著多多,怎麽好回爸那?”

季淩雲一楞,旋即才想起來他如今還有一個弟弟,雖然不至於吃那小孩兒的醋,但心下總歸有些不是滋味。

正想著季淩風已經下了車,又過來翹了敲他的車窗,他搖下車窗,還是忍不住問了句:“那你怎麽辦?跟他和談?”

“走一步算一步吧,我要真到了那地步,還得指你幫忙。”說著,竟也伸手過來揉了揉他腦袋,“我先走了,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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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內,糯米團子般的小人兒正一臉委屈與焦急地縮在大沙發一角,小手撥弄著自己的衣角,一聽門響,直接從沙發上蹦跶下來,待看清來人,撒歡似的撲了上去,與哥哥撞了個滿懷。

季淩風彎腰將他抱起,小團子就順勢扒住了哥哥的腦袋,不松手了。

見他這副模樣,季淩風湊過去頂了頂他的鼻尖,“抱歉多多,我回來晚了。”

團子蹭了蹭哥哥的側臉,小嘴依舊癟癟著,小聲控訴道:“不是說好六點前回來嗎,這都六點半了。”

小孩兒的肌膚軟嫩細膩,當他用紅潤光滑的臉蛋兒蹭著自己,柔軟的觸感讓季淩風又愛又憐。他想母親已經那樣了,他有責任也有義務讓多多好好生活下去。可他和那人也已經那樣了,今後又該怎麽辦才好?

他甩了甩頭,像什麽事都不曾發生過那樣,照常陪小團子吃飯,給他洗澡,哄他睡覺,然後再次一個人坐在大廳裏,倚在沙發上,開始思考他們之間可能會面臨的結局。

或許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嚴重,就像他聽人說結婚後丈夫多少會出幾次軌一樣,只要迷途知返,彼此好好溝通,夫妻依舊能白頭到老,過一輩子。

可他也是個男人,他也有自己的驕傲,所以如果最後他們誰都不肯妥協,結局又會是怎樣?

他想起了當初父子倆的決裂,其實他們之間沒有不可調和的巨大矛盾,更別提什麽苦大仇深,之所以會鬧成那樣,只因彼此都不肯退步罷了。

他明知這種不適時的強硬對自己沒有好處,卻沒法輕易地改變,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並且他自付也不是個小雞肚腸的人,他知道男人的生理需求多麽不可抗拒的存在,所以哪怕他是在夜店把愛人捉奸在床都不會這樣難過。

所以中傷他的才不是兩人挽著胳膊說幾句話這樣的事,情人的態度如此理直氣壯,如此理所當然。那他是不是要因此理解他今後可能發生的所有背叛,是不是要因此接受這個男人必將娶妻生子不可能只屬於他一人的事實?

他做不到。何況這次的事,他思來想去也覺得錯的人不是他,哪怕不對這種事妥協本身,他也不覺得是錯。

季淩風閉上了眼,腦中一片混沌,多想一刻都覺得頭疼欲裂。他首次認識到,單純的兩廂情願無法維系兩個人的生活。於是他也不願再多想,無論將會迎來怎樣的尷尬,怎樣的沖突,怎樣激烈的爭執,怎樣互不相讓的對峙,他都只能面對而已。

可他沒有料到,他想象中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這天晚上,他並沒有見到唐君哲。

季淩風再睜眼時,天才蒙蒙亮。

破曉微弱的光芒隱現,頭頂的靛藍天空上,月和星都還有模糊的影子,唯有地平線上方泛出絲絲霞彩,染上了朝陽的顏色。

他起來活動了一下酸麻的四肢,借著微弱的光線看清了掛鐘時間,五點半。已經是第二天了。

季淩風起身去洗了把臉,清醒過後再次倚回了沙發裏發呆——那人回來了沒有?

他印象中最後一次看表是淩晨兩點多,他在黑夜中獨自守望,只聽得見秒鐘轉動的“嘀嗒”聲,自己由急促到平穩的呼吸聲,甚至有那麽幾次,似乎還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應該是一夜未歸吧。

季淩風自嘲地笑笑,他想到過的兩人或激烈爭執或相對無言的場面此刻通通化為幻影,那人索性不回來了。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給自己的警示,可即便對方無意,他也難免不去想,這確確實實說明了自己如今的境況,一如妻子於丈夫,一如下屬於上司,他能做的只是在這裏等,可能不能得到相應的解釋,甚至能不能見到那人的面,都只看那人心思。

只過了這一夜,他突然不想知道接下去要怎麽辦了,與其去做那些一廂情願的假設,或惡意或善意地去猜測,不如一切順其自然吧。

最壞的結果,不過是他趁現在迷途知返。

於是什麽都不再想,他保持這姿勢靠在沙發上,聽時間滴滴答答的走過,雖然閉上了雙眼,卻沒有睡著。不知過了多久,房內有動靜傳來,他驀地睜開睛,僵硬地轉頭——出來的是婉姨。

六點多的時候,這位服務了BOSS家一個多月的保姆已經系上了圍裙,起來準備早餐,一見季淩風還坐在沙發上,不由吃了一驚。

她倒了杯溫水送過去,“沒睡嗎?”

季淩風垂下濃密的睫毛,道:“睡了一小覺,起得比較早,就出來坐坐。”

既然他沒有回來,就當他也沒有等過,如此才不委屈,如此才算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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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樣了?”

“如你所見,沒什麽大礙。”VIP病房的多功能病床上躺著一位面容蒼白的女子,糟糕的臉色遮掩不住她本身的美麗,她依然眉眼含笑,舉止從容。

“你有先天性心臟病?”唐君哲拿著她的病單,蹙眉。

“嗯。”女人也不隱瞞,十分隨意點點頭,轉而拿起一旁的電話,“VIP六號房,麻煩送一份早餐上來,我有點兒餓了。”

放下電話才轉頭對他笑道:“你不用皺著眉頭,也不是刻意瞞你,只是以我們現在的關系,還沒有必要告訴你這些。”

唐君哲不過點點頭,“嗯”了一聲以作回應。

這樣的事,說得絕情一點,甚至對他無關緊要了。而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眉頭緊蹙,自然不是為這事兒。

太陽已經露全了腦袋,窗外的天也跟著亮了起來,他終於有些按耐不住,道:“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我的提議考慮得怎麽樣了?”

唐君哲握住門把的手一頓,只是搖了搖頭。

病床上面容蒼白的女子依舊含笑,她白皙得幾乎透明的長指撥弄著床頭的百合花,斜眼揶揄笑道:“因為我的病?不對……難道你家裏那位不樂意了?我昨天可是看到了。”

唐君哲沈沈地嘆了口氣,“你好好修養吧,這些天我事情比較多,具體怎麽辦,我過陣子再聯系你。”

“老板,直接去公司嗎?”司機雖然這麽問,卻已經把方向盤打向了他認為的地點。

後座上的男人低頭看表,六點半,他略一沈吟,道:“先回趟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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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時七點出頭,防盜門重重開啟,唐君哲走到最後一扇大門前,右手搭上了門把,深吸一口氣,才緩緩將門推開。

大廳裏只有婉姨一人在布置早餐,她聽到動靜轉頭,“先生,您回來啦。”

唐君哲點點頭,問:“他們呢,還沒起?”

“季先生起了,剛剛接了個電話,火急火燎地就走了。多多還在睡呢,我這就去叫他。”

“走了?”唐君哲一怔,“他……呃、他不送多多去上幼兒園了?”

“呀!這我忘記問了,那……”

“我找人去送吧。”

“您還沒吃早飯吧?我原本還以為您不回來了,我幫您再擺副餐具吧。”

唐君哲在門口站立片刻,眉心微蹙,終是道:“不用了,我先去公司了。”

他轉身離去,心下的不安卻徐徐蔓延。或許是經歷了無邊黑暗的漫漫長夜,或許是整夜輾轉難眠的思慮沈澱,昨晚那漸行漸遠的背影在他心頭浮現,他突然迫不及待地想見到那人。

58

醫院裏到處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季淩風坐在手術室外的長凳上,將臉埋入了掌心。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感覺到有人在拍他的肩膀,他麻木地擡頭,見主治醫師就站在他身側。

“手術結束了?”

白發蒼蒼的老醫生嘆了口氣,季淩風的心驀然揪了起來。

“今天淩晨病情突然惡化,病人通過手術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已經轉入重癥監護室,但她至今還沒有醒過來,並且,請你也做好她醒不過來的準備。”

季淩風覺得全身發軟,這段時間母親的病情一直還算穩定,他每周帶著小團子來看望幾次,久而久之,他都快忘記她身懷這樣可怕的疾病。

印象中他們上一次見面就在幾天前,在一片其樂融融的氛圍中,無人預料到即將到來的厄運。小團子走時照舊朝媽媽揮手,囑咐她要快點好起來,而病床上的女人滿眼慈愛地摸著他的腦袋,笑著朝他們點了點頭。

就這麽平凡而隨意的一別,或許就是她見他們的最後一面,母親如同植物人一般躺在ICU病房裏,隨時都可能被病魔奪去生命。

“沒有……沒有別的辦法了?”他的聲音在昨夜發出質疑時都不曾顫抖,而此刻卻連話也說不利落。

醫生搖了搖頭,“她能撐到現在已經很了不起了。”

“我前幾天還見過她,她那時還好好的……明明好好的……”他顫抖的尾音突然變得尖銳,像是被中途遏制住的嗚咽。

所以此刻老醫生也無法把話說得更加決絕,只是道:“近來她的心態的確越來越好了,但惡性乳腺癌晚期,治愈的可能性太低,我們不會放棄對她的救治,人事已盡,剩下的全看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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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來上班?”唐君哲的眉心幾乎擰在了一起,放下了手中文件,雙目如炬地盯著站在桌案前的小秘書。

“呃……”在辦公室的低氣壓下,葉小芊躡手躡腳地擦了把虛汗,心裏的小人兒再次開始咆哮,尼瑪人家不來上班不是我的錯啊!您老不要用這種跑了媳婦兒的眼光盯著我啊TUT!

“請假了沒有?”

“好像……沒有。”

“好像?”唐君哲的音量又升高了一分。

嚶嚶嚶今天的BOSS好恐怖_!

芊芊小秘書一邊忙著腦內小劇場的吐槽工作一邊點頭哈腰鞠躬道歉道:“說是無故缺勤,我再去問問……再去問問。”BOSS你真是越來越難伺候了TUT!

說著她一點點朝門外挪動,正所謂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啊,不管怎麽樣先逃出這個室溫不斷降低的辦公室再說=口=再呆下去要被BOSS的眼神凍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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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淩風在醫院一呆就是一天,時光在人渾渾噩噩時總是飛速流過,他感覺自己只是望著窗外發了會兒呆而已,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快到多多放學的點了。

小團子對這突如其來的不幸還一無所知,幼兒園門口,他有些羞赧地揮手,跟小夥伴兒們一一道別。

“多多,我們今天再去看一看媽媽。”季淩風牽著他的手,順手替他背上了小書包。

“好~”

小團子回以一個大大的微笑,神色中依舊帶著無限的天真美好。

季淩風突然想起一個他原本覺得矯情的論調——無知是種幸福。

當他再次牽著多多的手踏進A市第六醫院的大門時,居然已經換了一種心境,不是不悲不傷,只是不同於早上來時的張皇無措,此刻的他分明覺出身側的小團子的分量,從今往後,他才真的要肩負起一條生命。

季淩風蹲下身給多多換衣服、戴口罩,成人的無菌衣在一個孩童的身上大得可笑,他細心幫小團子把衣服整理好,再給自己穿戴,一切準備就緒後,才對小孩兒輕聲道:“媽媽現在在睡覺,我們待會兒進去看一下就好,別打擾媽媽休息知道嗎?不然媽媽被吵醒該不高興了。”

他不敢告訴多多實情,即便知道紙包不住火,他也要嘗試去瞞,能瞞一刻是一刻。

對於一個不足六歲的孩子來說,突然失去母親是一件太過可怕的事。

“噢,好。”得知不能再趴媽媽身上玩鬧,小團子還是下意識地嘟了嘟嘴,不過他也不想打擾媽媽休息,既然哥哥這麽說,還是欣然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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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唐君哲整個人都處於一種較為暴躁的狀態,雖然從那張面癱臉上看不出什麽,但跟他接觸的人都明顯感覺的到BOSS大人心情不好,於是都躲得遠遠的以免在這種時候觸他黴頭。

他此刻的確有些暴躁了,一整天找不到人,當他中午下定決心要打電話給他時,居然發現情人手機關機,僅此而已,他就失去了聯系他的一切方法。

終於,等到下午四點半的時候,他比任何一個員工都提前下班了。

推開別墅大門,他直入主題問道:“他回來了沒有?”

“季先生嗎?這個點應該快接多多回來了吧,您先上樓吧,晚飯馬上就好了。”

唐君哲突然舒了一口氣,對了,還有小團子,那小東西也住在這裏,也喜歡這裏,他們不會輕易走掉的。

當他沖好了澡,再次沿著樓梯下來時,飯桌上已經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唐君哲環顧四周,並沒有發現想見的身影。

“他們還沒回來?”

婉姨有些為難道:“我打電話催過了,可季先生手機關機,我再去撥個試試看。”

唐君哲怔怔地站在原地,又問了遍,“還沒回來?”

他忽然有種感覺,自己低估了事情的嚴重性,那日那人離去的身影再度浮現,仿佛就踏著此刻將落未落的殘陽,離自己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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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今晚烏雲遮月,不見銀星,一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景象。

櫃臺前,醫護人一臉嚴肅地對季淩風解釋道:“原本您是先簽了三個月的固定醫療費以及高級病房的費用,只預留了十萬元的意外支出費,可今天淩晨病人突然病危,扣除手術費,剩餘到錢已經不多了,ICU病房按日結算,這段時間基本要上萬一天,您如果繼續使用需要續費。”

季淩風陷入了沈默,人當然要繼續救,只是如今的他哪裏來的錢負擔這筆高額醫藥費?當然,也有人不拿這點錢當回事,比如他父親,比如那個人,可現在他跟他們都鬧僵了。

“能不能、能不能先緩緩?”他語氣艱難地開口。

那護士皺眉,有些不悅,聲音也變得尖銳起來,陰陽怪氣道:“我們ICU病房的床位有限,多少重病患者搶著要住,還請您理解一下。”

言下之意交不起錢就卷鋪蓋走人,季淩風再度沈默,就在這時,翻看著賬目的醫護人員突然開口道:“誒,這賬原本是掛在唐先生名下的吧?”

她眼睛一亮,雖然眼前這個人是患者的兒子,但不是長期以來的金主,她又翻了翻手上的單子,而後拿起櫃臺的電話就撥了出去。

季淩風的雙拳逐漸緊握,他很想出言阻止,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這樣的尷尬源於讓他無可奈何的現實。他想起來了,他欠那人的情不止這一個,所以他憑什麽單方面以為他們之間可以斷得幹脆?

他一個人承擔不起如今在他看來數目巨大的醫藥費,這樣的錢放在父親或者那人眼中都不是什麽大數目,哪怕從前的自己也不會這麽覺得,可時過境遷,一起都不同了。

如今的情況就是這樣,他必須向一個人低頭。

換而言之,他只要妥協,問題或許能迎刃而解。所以他只能看著當時自己的堅持化為現下可笑的求助。

“他說什麽?”見護士扣下電話,季淩風舔了舔幹癟的唇,澀澀開口。

小護士的口氣緩和了一點,道:“是唐先生的秘書接的,說去問一下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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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君哲此刻倚在書桌後的總裁椅上,拿出他為數不多的寶貴時間來發呆,說是發呆也不準確,他其實也在思考一些問題。

夜幕已然降臨,不光是季淩風,連小團子也沒回來。他派人去幼兒園問過,老師說人早就被接走了,接走了,卻沒有回這裏來。再打情人電話,還是關機,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這原本在他看來不過一場預料之中的矛盾,或許不可避免,但完全可以解決,那麽,是什麽造成了預料之外的結果?

種種問題到最後都糾纏作了一團,剪不斷,理還亂,於是他也不想去理了,又開始發呆。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在寂靜的書房中顯得尤為刺耳。他迅速拿出手機,屏幕上赫然是他小秘書的名字,唐君哲突然有些厭煩,也有些疲倦,他突然就不想再理會工作上的事了,就這一次,他把手機擱成了靜音,遠遠地拋到書桌一角。

掛下電話時護士的臉色又不好看了,季淩風像是明白了什麽,不再問什麽,只是自嘲一笑。

這次倒是對方先開了口,“秘書說暫時聯系不到唐先生,醫藥費你自己快點想辦法解決。”

“我知道了。”季淩風垂下眼,起身離去。

他的秘書怎麽可能聯系不到他人呢,他不必這樣遮遮掩掩,他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拒絕。畢竟自己已經沒有資格要求他再做什麽了,這該是情理之中的結局。

醫院內濃濃的消毒水氣味突然讓他反胃,季淩風深吸一口氣,加快了離開的腳步。

那人一樣想要解脫,他不必再顧忌,不必再自作多情。

59

季淩風暫時性地住在醫院附近的一家小旅店內,並且還在聯系中介另找房子,打算長期租住。一來離醫院近,他前去探病方便,二來他實在不想回去,當然,說不定那人也不想他再回去。

他終歸還是用了以前自己那張生活費卡裏的錢,那是他父親給他的錢。一如季淩雲所說的那樣,似乎從年後開始,裏面的錢就和從前一樣按月打了進來。

他在十分驚愕的同時,又有七分的慶幸。原本他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以為弟弟那時不過在說笑,他一點兒也不相信季人傑會做出這種幾乎是示好、讓步的舉動,可如今走投無路,不得不懷揣希望去試一試,卡居然真的被解凍了。

只是以往他每個月的生活費也不過三萬,對於ICU病房巨大的醫藥費用而言實在是杯水車薪。今天付費完畢後卡裏就還剩六萬,他突然有些後悔從前花錢大手大腳了,不然好歹能存點下來。照現在這個消費速度,他每天砸給醫院的錢就得一萬多,還要照顧小團子,餘下的六萬多塊錢根本撐不過四、五天,只是解燃眉之急罷了。

那麽四、五天過後他要怎麽辦,回季家嗎?可他又有什麽資格、以什麽身份要季家來出這筆醫藥費?

他只有作為兒子的立場,這事如果有一線機會,也只能賭一賭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憐惜。

季淩風透過旅館中小小的窗戶望向大千世界,父慈子孝,本是人之常情,可偏偏就有反常,偏偏他就是例外,他不敢相信季人傑對自己有這種憐惜,也恥於去討這份憐惜。

可若真到了那一步——用不了太久,四、五天而已,他也不得不一試。一邊是要他放下過往二十餘年的積怨與委屈,以一個不光彩的身份提出一個不占理的請求,另一邊卻是母親的一條命。他根本不需要衡量,孰輕孰重他自然知曉。

他暫時沒想去找那人,昨晚唐君哲應該已經以無聲的拒絕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他對他的幫助是建立在他們情人伴侶的關系上的,這關系一旦斷裂,他又有什麽資本去求他?

他們之間沒有實質性的羈絆,不像自己於季家,有深入骨髓的血緣,他們之間的關系其實不過如此,經不起大風大浪的洗禮,甚至在風吹草動時就搖搖欲墜,是隨時都可以而終止的存在。所以如果此刻的他不得不低頭,該回的也是季家,又有什麽理由舍近求遠去向那個男人求助?

小團子今天放學後被直接接到了這裏,考慮到他的原因,季淩風還找了個相對好點兒的旅館,只是這麽大的小孩兒已經知道比較,剛從BOSS的別墅中走出來,進入到這小小的空間,難免有些失落。

季淩風哄騙他道:“你大哥哥最近要裝修房子,房間裏不許住人,所以我們要搬出來一陣子。”

“那大哥哥呢?為什麽不跟我們一起?”

“你大哥哥這些天要出差,就是去外地工作。”

“噢。”小團子雖然略感失落,但還是拉著哥哥的手點了點頭,“那等大哥哥回來,房子也修好了,我們再回大房子住吧。”

季淩風心裏一酸,他伸手摸了摸多多的腦袋,輕聲道:“好。”

這是兄弟倆住進來的第一天,小團子不大適應賓館的住宿壞境,晚上在床上翻滾了半天才被哄睡著。

季淩風的指尖滑過小孩兒細嫩的臉蛋兒,他想,如今這情況,再糟糕也糟不到哪裏去了吧,等到最糟糕的那陣子挺過了,一切就會慢慢好起來了吧……

他知道卡裏的錢支持不了幾天,他明明已經做好沒出息地去向家裏求錢的準備,來負擔這個他甘願負擔的負擔。可黃天不肯隨人願,就在急救過後的第三天夜,晚上十點,他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他沒有叫醒小團子,一個人狂奔去了醫院,夜晚春寒料峭,他感到風從身側呼嘯劃過,到醫院時還是出了一身汗,他分不清那是熱出來的汗水還是冷汗。

原本即便如一個植物人般躺在床上,至少還能讓他抱著那麽一丁點兒希望,母子三人總有再團聚的一天,還能讓他以“媽媽在睡覺”這樣的善意謊言在小團子跟前蒙混過關,可現在一切都不能夠了。

白紙黑字呈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張死亡醫學證明書。

他頹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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