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8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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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手,輕如鴻毛的紙張徐徐飄落地,季淩風倚著墻,緩緩滑了下去。

辦完一系列手續從醫院回來的時候,已經淩晨三點多了,他一身的疲憊,滿心的疲倦。他在床邊坐下,幫小團子掖了掖被子。

睡夢中的小團子迷迷糊糊地感應到了哥哥的到來,伸出白嫩嫩的小爪子揪住了他的衣角,小嘴嘟囔了兩句,又甜甜睡去。

他不曾夢醒,所以他不曾看見,自己的哥哥在他翻身之際,悄無聲息地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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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剛亮時季淩風就睜開了眼,眼皮有點兒腫,他輕手輕腳地起身下床,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找了塊毛巾用冷水浸濕敷在眼睛上。

早上七點,他準時出門買早餐。經歷了一夜的輾轉難眠,到小團子醒時,他居然還能面色如常地招呼他洗漱吃飯,送他去上學,對此季淩風自己也覺得驚訝。

他一面害怕小團子知道這事兒,一面又覺得自己為人子不該連母親去世的消息都瞞著他。

何況已經瞞不住了,他勢必要牽著多多的手去參加葬禮。母親的一生走到最後,能送她的,也只有他們兄弟二人。

這三天他一直沒去信達工作,甚至,手機也沒有開機。不單單是想避開那人,事實上他也無需躲避,那人一樣想要避開他。他只是實在覺得累,累到不想分出任何經歷面對任何人。

信達那邊恐怕已經把他辭了吧,原本自己也只是實習階段。不過已經無所謂了,他今年大四,還要準備論文答辯,畢業後,他的人生會踏上一個新起點。只是此刻,只有此刻,他想要好好休息一下。

送完小團子,他回到暫時租住的旅店,坐在床上發了好一會兒呆,許久才從包裏摸索出一信封來——這是醫護人員交給他的,母親生前的遺書。

整整七頁紙,字體有些幼稚,但一筆一畫卻很用心,不同的筆色可以看出不是一天寫成的,信的內容也頗為淩亂,或許有一次性沒交代清楚的事,事後想起來又補了上去。

密密麻麻的七頁紙,有對於他的歉意與無法彌補的遺憾,有對他的傾訴與美好的寄望期盼,還有對多多的托付。每個字都是一個母親對兒子最後的牽掛和關愛,他想她還是不放心就此離去,不甘心看不到小兒子長大成人的一天。可無論有怎樣的無奈與不甘,怎樣的牽掛與期盼,此刻都隨她而去了。

她交待了很多,都是關於他們的,只有最後一個小小的願望是關於自己的——她說她想回家,想落葉歸根。她的根在A市郊外的一個小縣城,那是她出生成長的地方。

她說她當時因為迷戀城市的繁華喧囂來到了這裏,最終的最終卻又追憶起幼時的安寧,然而那時她的父母已經不在了,有生之年她只能繼續選擇在A市漂泊。生前已經有太多無奈,至少死後她想重歸那片凈土。

季淩風捏著信紙,手指骨節泛白,像是在極力隱忍什麽。良久,一滴水珠滑落紙上,氤氳了那滿含心血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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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辦公室內,唐君哲一改往常的從容淡漠,驚呼出聲,以至於電話那頭的小秘書都嚇了一大跳。

他隱隱覺到自己拿著電話的手在抖,目光向下看去,卻發現它依舊穩定。

葉小芊頗為無奈,只得又小聲重覆了一遍:“就是住在第六醫院的那個女人——她的單子當初還是您親自簽的,昨夜去世了。”

“怎麽不早告訴我!”他勃然作色,可憐小秘書拿著電話的手都抖了抖,“我也是今早才收到的消息,患者好像從大前天開始就病情惡化,做了次手術,當初的預留資金也不夠了,院方為此還打過電話來,也就是前天的事兒,我打電話來請示您沒有接,我還以為您不在意這事兒呢。”

葉小芊話還沒說完,唐君哲就打斷了她,“叫司機來!馬上!”

“誒?那您待會兒的會……”

“叫你們餘副總替我去開。”

“什麽(⊙_⊙)?”

“總之,推了。”他說罷直接掛了電話,拿起搭在衣架上的西服外套疾步走出辦公室的門。

居然發生了這樣的事,而他毫不知情。

他忽然想起了初見季淩風時,他撞到自己懷裏的樣子,那是醉酒後一只受了傷的小獸,這些天那家夥是如何在無助與悲痛中度過的,他不敢想象,他必須快點找到他,快點擁抱他。

60

在下午一點多的強烈日光中,一輛勞斯萊斯幻影夾風奔馳過明亮的街道,趕往A市第六人民醫院。

“人已經搬走了?”醫院內,唐君哲雙眉緊鎖,開口問道。

“嗯,今天淩晨就已經撤走了。”

“那……死者的遺體呢?”

“應該已經運往殯儀館,留待兩、三天後火化了吧。”

一股無力感從心底浮了上來,唐君哲沈聲嘆氣——他又晚了一步。

從那天日落算起,他們似乎總是錯過一步,他已經三天沒有見到他人了,季淩風就這麽毫無征兆地消失在了他的視線範圍內。

他深吸一口氣,先開口對醫院負責人道:“剩下的醫療費我先付了吧。”他記得小芊給他打電話的時候還說過,預留資金不足了,這兩天醫院怕是也沒給那小家夥好臉色看。

接待他的院方人員聽罷終於露出驚訝的表情,“患者的醫藥費她兒子已經全都付清了啊。”

唐君哲一怔,脫口而出道:“他哪來的錢?”

對方搖了搖頭,又翻了翻手中的本子,確認道:“的確是付清了,沒有欠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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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大門走出來時,才下午兩點,唐君哲環視四周,一時竟不知道該往哪走。還能怎麽找到他?他稍作考慮,讓司機開去了A市實驗幼兒園。

他沒有停在路邊,而是選擇了綠化帶後的一個隱蔽處讓車子停靠。接著唐君哲沒再有任何表示,不下車也不說走,拿起了手邊一份文件就開始讀了起來。

等到電子表跳到下午三點整的時候,駕駛座上的司機都有些沈不住氣了,“老板,我們接下來去哪?”

在他的印象中,老板的時間真是比金子還金貴,說按秒計算或許有些誇張,但真正忙的時候,日程絕對要以分鐘計算的。給他當司機有三、四年了,熟知他的珍惜時間的性子,所以此刻看他如此奢侈地在這裏耗時間,即便手上也沒閑著,也還是替自家老板感到浪費。

而且老板火急火燎地把他招來去醫院可以理解,來幼兒園又做什麽?真正到了地方還這麽個不急不緩的清閑樣子。

他滿心疑問,而後座上的人只是搖了搖頭,“就在這等著吧,還沒到時候。”

這一等又是一個半鐘頭,轉眼就到了幼兒園放學的時候,陸陸續續有家長從四面八方趕來接孩子回家,直至這時,唐君哲的視線才終於從手中的文件上移開,開始目不轉睛地盯著大門口。

司機更奇怪了,難不成老板花費他的寶貴時間趕過來就是為了等幼兒園小朋友放學??瞧他那盯門口眼神比看報表還專註啊……

“您是來接人的?要是接人我們得去幼兒園裏面把小朋友領出來。”

司機想了想,覺得老板可能是來接小孩兒的,不由得出言提醒。不過話說回來,接個小屁孩兒而已,這專註勁兒難不成突然得知自己有個私生子==?

不料唐君哲只是搖了搖頭,道:“再等等。”

司機也楞了,再等等是什麽意思?那小孩兒沒人接也不會自己從幼兒園裏跑出來啊,還是說老板在等其他人?

這麽一想,他索性也不說話了,總歸就是等人而已,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他老實在車裏帶著就行了,等人接到了總就可以回去了吧?

沒成想這一等又是一個小時過去了,幼兒園門前的人由疏到密,過了接送高峰期後又由密到疏,如今所剩已寥寥無幾。

這下司機師傅又有些著急了,雖然幼兒園的正常接送時間是下午四點半到六點,可誰家沒個意外啊。於是他又建議道:“老板,您要等誰接誰,要不我先進去問問?這麽一直等著也不是辦法啊,沒準兒人有事呢。”

這話唐君哲倒是聽進去了,也是,只要接到小團子,無論如何,季淩風總不會拋下這個弟弟不要的,他媽媽剛剛病逝,他的確可能沒時間來接人,甚至一時忘記了這事兒。他還記得小團子對第一天上幼兒園時媽媽很晚不來接的事兒有陰影,所以直到現在季淩風都每天早早地去接他放學。而他考慮到這點,特地囑咐了公司給他早放。

這麽想著,他開門下車,轉頭對司機道:“你在這等一下,我進去問問吧。”

他找到多多的班級時,教室裏就還有兩三個孩子在老師的看管下等待家長,卻沒有小團子的身影。

唐君哲走上前去詢問多多的事,不料話一出口,幼兒園老師就以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他誤解了這眼神的意思,只是問道:“您不記得我了嗎?有幾次我和他哥哥一起來接的他。”

“沒,我記得您呀,您和他哥關系不錯是吧,所以我還奇怪呢,他哥不是今天剛給他請完假嗎?”

唐君哲不由一怔,轉念一想謊稱道:“他哥最近有點兒事,昨天還托我今天代他來接多多。”

“哦,那大概是他太忙忘記告訴你了,他也是跟我說家裏出了事,要帶多多回老家幾天。”

“回老家?”唐君哲終於震驚。

他又慢了一步,他們之間從那天起就總是錯開了一步,他不知道這一步還要多久才能彌補,他疾步前進想要追上去,可卻只能看著奔走中的自己一樣離他越來越遠。

再次回到車裏的時候,唐君哲反而不急了,十年間大風大浪的洗禮讓他在危急的時刻反而能迅速做出冷靜的分析,他終於可以好好地思考一下問題。

其實仔細想想,季淩風不會就此消失的,別的不說,他今年大四,即便有意想躲著自己,總也要回學校答辯吧。而且根本都用不著等到答辯這麽久,過了這陣小團子也是要回來上學的,只要讓人定期守在這裏,不愁沒有見不到他的一天。

至此他終於長舒一口氣,就在這時,手機忽然響了。看見屏幕上顯示的人名,他才想起來還有這麽個要緊事沒有處理。他當初就是為此離去的吧,也好,既然如此,就趕在他回來之前先把事情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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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別致的餐廳小包間內,林嫣然一邊切著盤中的牛排一邊問道:“我的提議考慮好沒有?”

“到此為止吧。”

女子楞了楞,眨眨眼,不過還是繼續著手中的工作,切下一小塊牛排放入口中,下咽後又綴了口紅酒,才問道:“你是因為在意我的病?”說罷,她又自嘲地搖了搖頭,笑道:“不對,你都不介意我的性取向,又怎麽會介意我的病……那麽為什麽?”

她見唐君哲不說話,又繼續動員道:“我們這樣的人,即便都喜歡的是同性,也不可能一輩子不結婚,至少我個人覺得,我們會是彼此相當合適的選擇了。我們可以婚前就約法三章,婚後我不會幹涉你,你今後外面養十個二十個男的女的都無所謂,只要別被人爆出來就可以。而你也別幹涉我,我如今也有自己的愛人了,我們各過各的,彼此還都可以對家裏有個交代,最多逢年過節各自去家裏走個場子,我也不介意跟你回你老家,如果我們婚後安穩,我甚至還可以幫你生個孩子。”

唐君哲沈默了片刻,開口卻是問了句,“你愛人不介意?”

“也不是完全不介意,只是這麽個大環境下沒什麽可怨的。她那邊我已經做好思想工作了,等以後她到了適婚年齡我也會勸她結婚生子的,大不了到時候再離就是了。我不能正大光明地跟她在一起,也不忍心看她沒有孩子,私下裏同居不也是一樣的?你那位還是不願意嗎?你也可以跟他談談,勸他結婚生子什麽的,其實我覺得這影響不到彼此雙方的感情。”

唐君哲聽到這裏,竟突然笑了一笑,釋然道:“也是了,我也不想他和別人結婚,又憑什麽讓他忍受我這麽做。”

林嫣然挑了挑她細長的柳眉,看他半晌終於搖頭輕笑道:“原來我一開始就想錯了,我們觀念不同,似乎真走不到一起去。”

她舉杯,濃郁芳香的酒水在杯中蕩漾,“可惜是可惜了,不過既然你這麽想,那麽——到此為止吧。”

玻璃杯清脆的碰撞聲在包間內響起,唐君哲臉上也有了如釋重負的愜意,林嫣然看在眼裏不由得撇了撇嘴,眼裏精光閃啊閃的,幸災樂禍地笑問道:“你家那位是不是出什麽事兒了?不然你怎麽就下定決心讓我們之前的努力付之一炬了。”

她到底有點小女人心氣的想揶揄他一下罷了,可唐君哲那邊卻又沒了聲音,林嫣然自討了個沒趣,便開始繼續她的晚餐了。

許久,當她無聊地轉頭望向窗外景觀時,忽聽那人輕聲道:“我找不到他了。”

61

“哥,A市氣象臺今天發布了暴雨預警,你要現在上路?”季淩雲望著天邊風雨欲來的烏雲,眉心輕蹙。

季淩風解釋道:“媽媽的骨灰已經收好了,我也不能一直拖著。今年天氣反常,春天沒過半居然就開始下暴雨,未來幾天情況可能更加糟糕,而且我幫多多才請了一周的假,不如就早去早回吧。”

烏雲遮住了春日裏明媚的陽光,黑壓壓地籠罩在A市上空,整個城市的風景都變得昏暗,仿佛進入了極地的極夜。已經兩天沒見太陽了,天氣說變就變,他還是不大放心哥哥在這種時候上路。

“別擔心。”季淩風笑著拍了拍他的肩,“我會很快回來的。”

季淩雲咬了咬嘴唇內側的嫩肉,語氣中居然暗含了一絲委屈,“出了這麽大的事兒也不告訴我,還是我自己去醫院才知道的。”

季淩風搖搖頭,“不是有意瞞你,只是覺得沒什麽必要了。”

“怎麽沒必要,要是早知道……我最近好歹也多抽些時間陪你。”

季淩風一怔,某個人的身影驀然闖進了他的腦海,他突然意識到,這種時候,這種失意的時刻,他可以不須要人陪,可還是希望有人來陪。

這樣的想法一閃而過,就被他狠狠壓制下去,季淩風笑了笑,“你看,這就要耽誤你了,還讓我怎麽好開口?”

季淩雲聞言沒再說什麽,只是低聲道:“等你回來了,我請你和那個小的一起吃個飯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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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們去那邊幹嗎?去玩嗎?”對於不用去上幼兒園而出遠門這點,小團子表現出了相當的興奮,他趴在車窗上望著窗外景物,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

“不是的!”季淩風突然出聲,手握緊了方向盤,指節甚至微微顫抖,反應之劇烈讓多多嚇了一跳。

不是的……車上還載著母親的骨灰,他不該讓小團子以這種心情來送母親最後一程,可他要怎麽阻止一個孩童發自內心的愉快心情?告訴他真相嗎——告訴多多他們不是去出游,是來送葬的?

“多多,我們……我們……”他說不出口,下一刻小團子會有怎樣的反應,他無法想象,他沒有信心能安慰好他。

“我們去幫媽媽辦件事,”頓了頓,道:“媽媽最後的心願。”

他們抵達C縣的時間是上午十一點,一天中原本應該日光充足的時刻,卻昏暗猶如夜幕初降,這邊的天空似乎比他們來時的更陰一分。

“哥哥,這小盒子裏面是什麽?”似乎是被季淩風的一路沈默所影響,此刻的小團子也不像剛上車時那般興奮活潑。

季淩風抿嘴,緊緊咬住了口腔內側的唇肉,沒有說話。

他沒有打聽出母親以前的住址,按理說小縣一共那麽大,彼此應該還算熟悉,可他問了好幾戶人家,都只是搖頭,他也不知道自己外公外婆的名諱,單憑母親的名字實在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這裏人去世後一般葬在哪裏?”走到這一戶人家,他終於放棄刨根問底,轉而提出另一個問題。

面前皮膚黝黑的老伯看他的眼神頓時變得怪異,甚至有一絲敵意,季淩風回頭看了眼身後車內的小團子,默默地從口袋裏掏出張現金遞給了那老伯。畢竟身在外,他沒敢一次性掏很多,而後側身在他耳畔說了幾句話。

“拜托您了,事成之後,我再另外付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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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縣背靠一座小山,老伯告訴季淩風,這裏的人死後大多埋骨於此。

“我們這不習慣火化,還是偷著土葬的多。”說話的是一個年輕小夥,考慮到工程量的巨大,老伯又帶了兩個年輕力壯的親戚來。“雖然沒有棺木了,還是給你開個大點兒的坑吧。”

“謝謝。”季淩風不知道還能說什麽,他雖然知道這樣做算是違規土葬,但畢竟入鄉隨俗吧。

“你母親在城裏過得怎麽樣?怎麽不風風光光的在城裏下葬呢?”

季淩風搖搖頭,“她說她喜歡這裏,安靜。”

“就是太安靜了。”小夥子舉頭回望遠方,縱然天空中烏雲密布,他的眼中卻跳躍著興奮的光,“我明年也要去A市打工了。”

“這的生活不好嗎?”

小夥子撓撓頭,“也不是不好,只是感覺沒什麽意思,大城市多熱鬧,只要幹出一番事業來,很定比呆在這兒好吧。”

從開工到墓成,用了一整個下午,由他親手將母親的骨灰深埋入土。

山中的大樹參天,或許是因為這是死者安息的地方,鄉裏沒有人來砍伐這些明顯上了年紀的古樹。入耳皆是狂風的呼嘯聲,樹葉的沙沙聲,樹欲靜而風不止,季淩風卻從這雜亂的聲音中感受到了一絲平靜。待到天晴,這裏一定是片美麗的凈土。

他自我安慰的想,這樣就很好,山上或許也葬著媽媽的雙親,葬著她以往的鄰裏親戚,這是她喜愛的安寧,這是她喜愛的土地,他可以放心。

季淩風在墓前深深鞠了一躬,良久才又直起身子。施工的三人已經遠去,不知過了多久,他上前,伸手搭上臨時定做的簡易墓碑,輕聲道:“媽媽,我會照顧好多多,照顧好我自己,放心吧。”

他終於轉身離去。是的,他會照顧好她走前最為牽掛的牽掛,會跟多多一起好好活下去,她在天有靈,也可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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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怕暴雨來襲,在葬好母親後,季淩風接了多多又要匆忙上路。

當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收工回家的大伯看了看天,勸他們明天再走,季淩風有些猶豫,要是中途降雨,這一帶公路就的確不好走了。不過轉念一想,從這回A市不過一兩個小時的工夫,他一咬牙,決定繼續前進。

於是,他遇上了此生從未經歷過的暴雨。

或許是受天氣影響,晚上八點公路上就沒什麽車了。天地間昏暗、漆黑,像是進入了夜最深的時刻。這樣的黑暗讓人感到壓抑與恐懼,季淩風緊緊抿著唇,莫名覺得不安。

不過他開了半個多小時的車,也平安無事,想想再有一個小時就回去了,也暗自舒了口氣。

就在這時,空中忽然閃過一道驚雷,剎那間照亮大地,仿佛要將天空撕裂,而後雷聲自天邊滾滾而來,閃電接二連三地劃過長空。

狂風怒號,卷起了道旁的枝葉雜草,毫無征兆地,突然有雨滴開始往車上砸,僅僅數秒之內,雨點子變匯聚成瓢潑大雨,砸在車皮上,發出了霹靂乓啷的聲音。

大風卷起的枝葉轉瞬間又被大雨拍下,閃電撕破天幕,在暗夜中頻繁發出猙獰的亮光。公路上的小轎車瞬間被狂風暴雨所包圍,車內的狹小空間內充斥著雨水拍車的巨響。

小團子在後座縮成一團,又一道驚雷炸響,在聲音震耳的磅礴大雨中,季淩風辨別出了弟弟幾乎嗚咽的聲音,“哥哥……我怕……”

暴雨沖刷著車前的擋風玻璃,也擋住了季淩風的視線。他只能依稀看見近景,望不到遠方的路,他不得已放慢了車速。

雨簾像一片大瀑布,瘋狂地沖擊著陸地上的一切,又開了一會兒,季淩風終於堅持不住,在道旁停下了車。

只能等天晴再繼續上路了。

他轉身,越過後座,將縮成一個球的小團子抱了過來。多多靠在哥哥胸脯上,一個勁兒地往他懷裏拱,細碎的嗚咽聲溢出口,小爪子緊緊地揪住了他的衣領。

季淩風順著他的背脊輕輕撫摸,安慰道:“多多不怕,雨就快停了。”

可是雨沒有停,甚至沒有小,他們在暴雨中孤立了不過半個多小時,大雨就在公路上鋪出一條淺淺的河流。

天是黑的,流淌的水也是黑的,他們仿佛置身於一條黑河之中,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

樹枝被狂風撅斷,公路旁的大樹左右搖擺。不知不覺中,竟有水漫進了車裏,季淩風忽然警醒,此處的公路是段低谷,道旁的山坡都高於路面,要是雨不停,即便原地不動也不是辦法。等到水真的漲上來,他可能連車門都開不開了!

就在這時,深入土地的樹根也被狂風拔起,車旁的一棵大樹轟然倒下!向他們砸來!

季淩風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兒,距離太近了,整個車子都會被砸扁的!冷汗一瞬間布滿全身,下一刻,他撈起懷裏的小團子猛地推開車門沖了出去!

跑出車子的剎那,豆大的雨珠接連砸在了他身上,瞬間將他全身澆濕。雨大到他睜不開眼,狂風幾乎要將他吹著走,四下一片漆黑,只有個別幾盞路燈還在一閃一閃地發亮,車燈也不再照明。

身後,他隱約可見大樹只是砸中了車子的後備箱,但車子是肯定開不出來了,季淩風將小團子護在懷裏,一時間頭腦中一片空白,不知該怎麽辦好。

狂風還在繼續,閃電還在繼續,暴雨還在繼續,災難還在繼續——樹根處土壤被雨水泡得松弛,一棵樹倒下,帶動了周圍一排樹接連向下倒去……

雨水沖刷著季淩風的視線,他甚至睜不開眼,頭腦已經變得遲鈍,身子卻還本能地帶著小團子開跑。

水流已經及膝,他的行動異常艱難,右手緊緊地箍著小團子,任他怎麽掙紮都不松手。在震耳欲聾的雷雨聲中,他還是聽到了弟弟的哭泣。

他也開始害怕,狂風摧樹斷枝,公路上的水流越來越急,他試圖在道路兩旁尋找一個容身之所,暴雨卻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有狂風夾著碎葉劃過他的臉頰,公路旁的樹木接連被吹到,樹幹橫在公路中央,殘枝遍布,有枝葉漂浮於水流之上,前進的道路變得愈發坎坷。

季淩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跌跌撞撞間磕到了哪裏,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他只是努力抱緊懷裏的小人兒,不讓他被碰到。

他已經分不清楚身上的痛覺是被雨砸的,還是傷到了哪。右臂本能地圈著小團子,一刻都不敢放松。

他們在黑暗中尋找可以落腳的地方,不知道走了多久,雨似乎漸漸小了下來,可仍未止息。

其實都不超過一個小時吧,只是在這樣太過惡劣的環境,半個小時的徒步跋涉也足夠耗盡他的全部體力。

正當他要跨過一棵倒下的樹時,水流中沖來一段枯枝,季淩風被它絆得一個沒站穩,直直地向下倒去,他下意識側身護住小團子,右臂就不知磕到了什麽堅硬的東西,瞬間痛得一窒。

多多也跌到了水裏,不過反正渾身上下都濕了個透,他除了嚇壞了以外,似乎沒受什麽傷,一個人摸爬滾打著又站了起來。

季淩風咬破了唇,右臂在撞擊的劇痛過後,居然擡不起來了,而他也無暇顧及這點,用左臂攬住了小團子繼續前進。

雨總算漸漸小了下來,一路緊繃著的神經也隨之稍作放松,而後,身體的疲倦卻因這片刻放松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

季淩風覺得自己腳下步子都是虛的,他環顧四周,明知路旁的土坡隨時可能被雨水沖垮滑落,還是決定趁此刻雨小上去休息一下,跟小團子道:“多多,看見那邊沒有,我們到高一點的地方先去歇一會兒吧。”

人在極度疲憊時突然放松下來是件十分危險的事,有時一旦坐下,就再也起不來了。季淩風四肢大敞躺在土坡上,腦袋沈沈的,小團子就趴在他身邊,人也蔫耷耷的。

雨細細地撒下,落在身上的感覺已沒有剛剛那樣疼痛,身陷泥濘,季淩風卻沒有再起身的力氣,他覺得困,於是攬著小團子,在漸漸歸於寂靜的天地間闔上了眼……

————————————————

再睜眼時,映入眼簾的是蒼白的天花板,濃濃的消毒水味吸入鼻腔,這是一件病房。

季淩風下意識的想起身,起了一半卻突然感到手臂一痛,又跌回了床上。他低頭,只見自己的右手上已經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那時的那一下,難不成骨折了?

話說回來,他為什麽會在醫院?

他轉頭望向窗外,天雖然還是昏黃的,但到底沒有陰雨連綿。難不成雨停後被路過的人或救援隊給救了?可即便救了,最多給安排個普通病房,可看這房間的配置,分明是高級病房。

他環視四周,總覺得少了點兒什麽,他拍拍自己腦袋,忽然想起來哪裏不對了——小團子!小團子哪裏去了?

季淩風的瞳仁驟然緊縮,一時間冷汗直往外湧,也顧不得右手了,用左手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他翻身的動作還不利索,不知身上還有哪傷著了,下床後扶著墻壁才快步來到門口,左手拉開門的一剎那,整個人就徹底僵在了原地。

多日未見的面容此刻近在眼前,足以再次擾亂他決定離去時的平淡坦然。

季淩風垂下了眼,他聽見自己毫無起伏的聲音從口中發出,問:“你怎麽在這裏?”

62

醫院內,隔著病房中那道無形的門,二人相對無言。

比起門內人的漠然與慨嘆,門外人有著更多的無措與欣慰。當他下定決心要找到他的時候,當他發現那輛有著定位系統的車子行駛在暴風雨中心的時候,當他聽說A市邊郊一帶連公路都有被暴雨沖垮坍陷的時候,當他跟隨救援人員趕到現場找到了那輛轎車卻發現裏面沒人的時候,當他淩晨沿著長長的公路尋找他的身影的時候,當他終於在一片土坡上發現已經昏迷的他和小團子的時候……

他的心在望向空無一人的車內時一點點沈了下去,那種感覺不是如置冰窟,不是五雷轟頂,也不是單純的滿腔希望被滅了個幹凈。他覺得心臟都停了一拍,之後有沒有恢覆那樣有力的跳動他不清楚,可渾身的血液都隨著那一刻的凝固失了溫度。

所以當他小心翼翼地用顫抖的雙手抱起土坡上的人時,當他貼上他冰冷的額頭並感覺到他的心跳時,眼中有什麽東西不可抑制地奪眶而出,與淅淅瀝瀝連綿未歇的雨一道,順著相親的肌膚,從懷中人的臉頰上流淌而下。

這是闊別了很久的脆弱,是他甘之如飴的脆弱,他抱著懷中的人一點點收緊了手臂,連救援人員在旁拉扯呼喚也不願放開。他無比慶幸,再相見時他依舊能抱著愛人鮮活的軀體。

而此刻,季淩風已經清醒,那雙眸子在望向自己後又迅速垂下,沒有憤怒,沒有驚喜,只是用毫無情感的聲音問,你怎麽在這裏。唐君哲突然意識到,不過隔了數天,他們之間卻已經錯過太多。

良久的沈默之下換他不安,唐君哲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得先開口回答道:“我跟著救援隊一起找到你的。”

季淩風張了張口,最終只吐出兩個字,“謝謝。”

他原本那句話的意思是問你來做什麽,可轉念一想,到底是自己又欠他一個人情,那麽當原本親密的關系卸去後,他還有什麽理由不對他客客氣氣?

唐君哲的心卻被這兩個字揪得緊了一緊,他會對他說謝謝,在確定關系之後可相當罕見,何況他沒聽出話語中的謝意,有的只是滿滿的疏離。

他伸手,想像往常攬過他、安撫他,可他剛剛表現出這樣的意圖,就被眼前的人猛然躲開。

他明明連眼睛都沒有擡,卻在他擡手的瞬間避開了他出手的路線。唐君哲再次意識到,他們是真正經歷過耳鬢廝磨的戀人,所以他了解他的一舉一動。

季淩風的動作還做不利索,這麽猛一躲閃,腳下一個踉蹌,就撞到了旁邊的門上。相比自己柔緩的動作,這樣的反應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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