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關燈
自治會的辦公地選在鎮內的某所二層洋樓中,底下掛著自治會的大牌子,向裏是門房和辦公室。因為是商會的衍生組織,為了方便起見,樓上就設了個商會辦事處。

雖說只是個民間組織,但幕後還是有政府組織的支持。開業也和普通公司一樣,要準備揭牌和剪彩之類的活動。

沈延生身為自治會的會長,籌備的工作當仁不讓。依照計劃,正式掛牌的當天,鎮長虞棠海會出席剪彩。沈延生心裏清楚,如果啟東貿易真的要有所動作,很可能就會選擇這一天。而連日來保安團對場地的反覆巡檢和觀察更能直接有效的說明這一點,老頭子久未露面,這一次一定會愈發的小心。

沈延生先往自己鋪面裏去看了近一兩個月的帳,回到自治會又把即將送去趙寶栓那裏的協議書仔仔細細的翻了翻。新招來的幹事辦事不利落,總有些零碎的等著他拿主意,安排好那些繁雜是事務,坐上小車準備回家,已經是傍晚時分。

車座內,擺著司機下午就去書店中買來的報紙和書刊,沈延生隨手翻閱,從一本彩畫雜志中撚出了一張字條。

這是他和仇報國事先約好的聯絡方式,他每天都會叫司機去固定的書店取固定類目的雜志,裏面有仇報國那邊遞來的消息。

字條中的內容和大多數人預想的一樣,啟東貿易決定在自治會揭牌這一天,給虞棠海一點小小的警告式教訓。具體方式沒有明說,但既然說是警告教訓,應該還不到傷及性命的程度。

跟司機要來洋火,沈延生點著了手裏的字條。

眨眼工夫,白紙黑字的記錄便被金紅的火苗徹底吞噬了。

沈延生把手伸到窗外,看著那些化為灰燼的訊息被車身外一掠而過的夜風,吹成了四散飛舞的碎塊。

小車一路疾馳,回到家中,沈延生誰也沒理。一言不發的直接上到二樓的臥室,然後把門一關,躺到了床上。

這幾天實在忙壞了他,先是有鋪子的裏生意要照看,另外還有自治會的籌備工作要打理。為了找機會救仇報國,他硬著頭皮從虞棠海手裏接下會長的位子。可誰都知道,這把椅子只是看著漂亮,暗地裏密密的立著針尖,一個不小心隨時都會有喪命的可能。

躺在床上看報紙,他嘴裏哢擦哢擦的啃著蘋果,然而如履薄冰的現狀又讓他吃得毫無滋味。啃到下巴發酸,他幹脆把報紙和蘋果一起丟到了旁邊,然後跳下床去,打開了唱碟機。

屋子裏悠悠揚揚,蕩起輕柔歡快的音樂。沈延生站在桌子旁邊,搖搖頭擺擺屁股,忽然很想合著這曲子跳一支舞。

甩掉腳上的拖鞋,他站到了房間當中,然後擡起雙手,開始想象自己現在正摟著一位嬌俏可人的舞伴。

舞伴身姿輕盈,動作靈敏,好像一只輕輕巧巧的小鹿,隨著他不斷旋轉的舞步慢慢的融入歡快的曲調之中,越轉越快,越跳越輕。

忽然之間,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模糊了他的視線。兩腿發軟的倒下去,他聽見身下的西洋床發出沈悶的咯吱聲。

毫無滋味。

看報紙,吃蘋果,還有跳舞,都讓他覺得毫無滋味。

蜷起手腳翻了個身,他躺在床上抱住了自己的膝蓋,然後悶悶不樂的又想起自治會的事情。

鎮內那幾個來錢的場子基本上都有趙寶栓的人。如今既然成立了自治會,這些人就要從場子裏撤出來,這不是什麽簡單的事情。一群丘八慣吃慣拿,現在忽然斷了他們的財路,這幫人怎麽可能善罷甘休?即便是他明面上同趙寶栓談妥了和解的條件,但暗地裏的利益糾葛還是會令人頭痛不已。

翻來覆去的思想著各種問題,他忽然的想起了下午見過的那位孔小姐。想到對方那副年輕漂亮的面孔,沈延生忽然有些無力。虞棠海只當他是個幌子,必然不會給他實權,而他之所以敢接下自治會的攤子,靠的不過是趙寶栓對自己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稀罕。真要說這稀罕應該上綱上線的劃到情愛之說裏,他又有些莫名的不自信。

萬一趙寶栓看他不過像喬振霖看元寶,只圖個新鮮好玩,什麽時候性子過了就過了,並不能作為相互信賴的依憑,那他豈不是成了個大笑話?

挺身從床上坐起來,他忽然覺得胸口壅堵難捱,呼哧呼哧幾聲粗喘,臉也開始漸漸發紅,紅得燒透耳根,他終於忍無可忍的攥緊了一雙拳頭。

從小到大,沒人從他手裏搶過什麽東西,就算是他不怎麽喜歡主動嫌棄,別人撿了他還是一樣要不高興。

趙寶栓對他還有用處,是大用處,如果因為這麽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孔小姐,張小姐就壞了計劃,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沈少爺死要臉,到了這節骨眼上也有些犯急。起身從櫃子裏翻出件大衣,他披上就走。腳步匆匆的下到一樓,有傭人上來問他要不要開飯,這時候天色已完,過了正經吃飯的點。只是這一宅子的人看他回來的時候面色有異,誰也不敢主動上臥室去敲門詢問。

此時見了自家先生,這些傭人都暗自松了口氣,誰知晚飯還未順利開起,沈延生便疾步如飛的沖到了院內的高墻下。

這墻之前讓隔壁反覆挖了好一陣子,重新修補過後倒也呈出新貌來。沈延生站在院墻的陰影中,對著身後的傭人一搖手:“給我拿個梯子過來!”

傭人不知道他做的什麽打算,卻不敢多問。手忙腳亂的依著墻面架起一支扶梯,還沒擡頭,沈延生已經扶著他的肩膀踩了上去。

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家先生騎上墻頭,傭人簡直有些犯懵,他從來沒見過沈延生這幅毫不講究的模樣。

大晚上的翻院墻,這是要去隔壁的團長府串門?

心裏頭泛著嘀咕,一張嘴卻是越抿越緊,及至用半邊身子把沈延生送過了墻對面去,他才小心翼翼的順著扶梯上去,越過面前成行的黑瓦低聲問道:“先生,你這是……”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全,墻根底下“嘩啦”的響起了瓦器碎裂的聲響。怕是沈延生下腳的時候沒挑好地方,踩了人家院裏的花盆。

“先生,你沒事吧!”小聲嘀咕,傭人心裏著急,登梯上墻,就要從那頭跟著翻過來,然而剛攀上一條胳膊,沈延生仰頭就甩了他一記眼刀,同時在嘴上立起根指頭,揚手沖他做了個“走”的姿勢。

花盆聲驚起趙家院內的人,這時候已經有人提著燈朝院墻的方向走過來。沈延生趕走了自家傭人,開始沒頭沒腦的在這一小片草木交織的區域裏亂竄。

他有些後悔了。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做出這樣可笑的事情來。放著好好的大門不走,偏偏要趁著夜色來翻墻。記起之前中秋的那一次,他還笑過趙寶栓,沒想到這麽快自己就頭腦發熱的做了效仿,並且是效仿得極不出色。腳腕子一動就疼,恐怕是剛才落地的時候踩偏了位置,把腳扭了。

苦不堪言,他借著夜色把自己貓成一只深黑的小動物,然後慢慢的縮向院子一側的陰影中。陰影是由一只木格小籠制造出來的,依著墻角斜斜的刷下來,剛好隱去他大半邊身體。

此時,在通向院內的拱門後,正腳步紛紛的走來幾個人,一邊走邊用手裏的煤油燈四處照,顯然是在查找動靜的來源。

為首的一個把燈舉到腦袋一邊齊,向前張望著說道:“李副官,怕是野貓進了院子,應該沒什麽大事。”

被他稱為李副官的瞎眼走在後面,神情警惕。聽了傭人說這話,他顯然不是很讚同:“著什麽急,是不是野貓看過才知道。”

吩咐傭人們四下散開,瞎眼帶著另一個提燈的,進到了沈延生所在的後院內。

這院子比較大,加上各處還栽花種草的茂密一片,所以仔細探究還是得花一番工夫。傭人堅信是野貓誤闖,檢查起來並不是很上心,提著燈四處照過,最後指著墻邊的碎花盆說:“李副官,估計就是這兒被踩了,你看花盆都碎了。”

後面聞聲來了傭人,幾盞燈湊到一處,頓時就照出了一小片暖黃的光明,而在光明中心,則橫七豎八的躺了幾株破敗的花草。花草東倒西歪,散在碎開的花盆邊,一看就是剛被人踩壞的。

瞎眼低著頭瞧,然後又仰頭望了望高處,最後沖那幾個隨行的傭人揮揮手道:“可能是野貓。你們沒事就先回去吧,我再隨便看看。”

踢踢踏踏一陣腳步聲,院內又恢覆了平靜。

沈延生縮手縮腳的團在暗處的陰影中,只覺得渾身冷汗蒙在大衣裏沒處散,絲絲的往發硬的脊背裏鉆。

院子裏,一個人一盞燈,正在慢吞吞的晃悠著。

那小眼睛還沒走呢。

沈延生不敢探出頭去人到底在什麽位置,只好看著那發散而出的燈光,暗自判斷。

直到那燈光越來越淡,越來越遠。隨著腳步聲的停歇,周圍再次陷入了黑暗。

暗得徹底,沈延生弓著脊背,緩緩的出了口氣。

總算是沒丟臉。

就在他輕手輕腳的準備從木籠的陰影中走出來的時候,頭頂上驟然炸出一團光明,毫無預兆的晃了他的眼睛。

“啊……”他小聲驚叫,然後一邊舉起雙手阻隔那刺目的光線,一邊極端窘迫的,從間隔不一的指縫中,看到了小眼睛瞇縫似的雙眼。

那眼睛笑微微的,露著一絲狡黠的精光。

“沈少爺,這大晚上的你不在家裏呆著,上這兔籠後面來幹嘛?”

========================

作者有話要說:jiong 本來是打算周日再更一章,但是主管忽然說市裏面要來檢查團,萬惡的周日得去單位把需要檢查的東西全都事先"關照"一遍。呵呵,目測下周會長時間失眠了……淚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