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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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羅雲,趙寶栓立刻把孔若和她的隨行丫頭送到了鎮內的某所飯店裏,安排好手下明裏保護,暗中盯梢,他儼然把這位大膽奔放的小姐當成了一項重註籌碼。

然而籌碼本人對這樣刻意的招待並無感知,還以為自己遇上了個負責的好男人,時時刻刻惦記著她的情況,只是礙於身份不好越矩。

孔小姐性子活潑,樣貌伶俐,新新鮮鮮的像朵初綻的花,深得孔德榮的喜愛。加上從小就在縣上的洋學堂念書,耳濡目染都是男女同等的摩登觀念,所以到了這樣的年紀便是個敢愛敢恨的大膽姑娘。

大姑娘花期正盛,姿態芬芳,對於愛情小說中描寫的羅曼蒂克更是懵懵懂懂的生出了許多渴慕與仰望。於是,很不幸的,她在自家的宴會上,對偶然露臉的趙寶栓一見鐘情了。

為了能跟這位外形上英俊勇武的趙團長扯上點關系,她拋棄矜持,偷偷的帶著丫頭扒了運輸用的卡車。雖然一路顛簸吃了苦頭,可她心裏卻極致甜蜜,仿佛幸福生活已經在她尖細的鞋跟之下啟了程,只等她昂首挺胸坦然面對。

耐著性子在飯店裏憋了幾日,她每天都在等趙寶栓的消息,可等來等去,除了飯店裏定時更換的每日菜單,竟是連一聲問候都沒有。按捺不住,孔小姐便帶著丫頭奔向鎮內的團長府,誰知道紅著臉去,卻是涼著顆心撲了個空——趙寶栓不在家。

孔小姐一臉落沒,在丫頭的陪伴下悶悶不樂的繼續游鎮,而此時在軍務處的趙寶栓也是不大高興。

辦公室中,擺著一張光潔明亮的寫字臺,趙寶栓坐在正對墻壁的內側,在他對面,是面色紅潤的沈延生。

在三河縣的時候,他相思病犯得厲害,心念滔滔簡直不能自已。盤算著回鎮就去找人好好熱乎熱乎,卻不料前腳進門,後腳就從劉炮那裏得了沈延生的消息。

就這幾天的工夫,商會那幫人在虞棠海的授意下已經把自治委員會給籌備起來了,負責人不是別人,就是坐在他面前,表情溫和的沈延生。

經過白家嶴那一回,他以為這小白臉已經學乖了,誰知道人家只是消停了一陣子,轉眼又要削尖了腦袋往麻煩裏鉆。

這算什麽?明知道自己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恨不能扒著粘著時刻都不離手,這小子現在卻故意的幫著外人來扒自己的口袋。

趙寶栓自認為對沈延生十分大度,可這事態下,還是忍不住想罵他一句給臉不要臉。

情緒覆雜的盯住面前的小白臉,他克制著自己不要當場就發火,而沈延生摘了頭上的禮帽擺到寫字臺上,一臉輕松的坐進椅子中,也不是著急開口的樣子。低著頭輪流的檢查了自己的手指甲,他仿佛是對這今早剛修剪出來的弧度非常滿意。

“是不是沒想到會是我?”口吻輕佻,他把下垂的視線從指甲蓋轉移到了趙寶栓臉上,“生氣了?”

趙寶栓目光定定的看他,視線露骨毫無保留,他在輕視他。

“生氣?有什麽好生氣的。你跟虞定堯走的近不就是為了討那老頭子的歡心麽,現在好了,你心想事成了?”

沈延生道:“話不是這麽講,人生在世,總得有個圖謀,金山銀山頂不過基地結實的靠山,我這麽做,只是順其自然。”

趙寶栓點點頭,對這理由並不發表意見,開門見山道:“少跟我一套套的搬,說吧,你有什麽要求?”

沈延生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屋內漫無目的踱,一邊踱一邊扭頭遞來笑微微的目光。

“趙團長,我們好歹也是鄰居一場,就算有什麽要求大可以慢慢商量,你這麽急三火四的就要步入正題,何必呢?”

趙寶栓不知道這小白臉又揣了什麽壞主意,哼的一聲笑道:“你這是讓我日出癮頭了?”

說著話,他從辦公桌前走了出來,走到沈延生身後,一把掐住了人細條條的腰身。防備著對方及時逃走,他這把掐得並不實,並且目的單純,只是作勢嚇一嚇沈延生。然而等了幾秒鐘,沈延生都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沒有發火,更沒有急赤白臉的當即翻臉,反而慢悠悠的伸來一只手,柔柔軟軟的用一手心細皮嫩肉蓋了他粗糙的大爪子。一廝一磨,沈延生在他懷裏掉了個身。

“我是有事來找你商量,不過不是商量你想的那樁。”沈延生臉上的表情趨於嚴肅,絲毫不像開玩笑的樣子。

趙寶栓暗暗吃驚,問道:“怎麽,你不是替那老狐貍來談條件的?”

虞棠海之所以成立自治委員會,目的其實很明確,糾結一股勢力,再找個人出面把他們分布在各家場子裏的人換下去。就算是再有人上門滋事,也會有自治會的人出面平息,如此,便斷了趙寶栓的財路。沒有錢,他就養不住人,時間一長,束手束腳的事情越來越多,他早晚會變成第二個仇報國。

只是趙寶栓想不通,沈延生為什麽要攪到這件事情裏來,如果只是為了一官半職,那麽之前又怎麽會放著參謀處的輕省位置不要呢?

思索不斷,他忽視了惡意調戲的雙手,等到沈延生從他懷裏走出去,才回神似的,繼續用視線盯住對方的側臉。

“前陣子孟老板來給我遞了一趟紅利,雖然時間不長,但能給出那個數目的確是驚人。”

“嘗到甜頭了?”趙寶栓道,神情中有一絲得意,“既然嘗到了甜頭,也是不是該回頭想想我這個牽線搭橋的,要是沒有我,你能從孟小南手裏拿到這份買賣?”

趙寶栓說這番話,其實是不求回應的,因為他知道這小白臉似乎偏愛賴賬,明的好處暗的好處照單全收,卻從未有所表示。然而這一次,情況卻有些出乎意料。只見沈延生沈默了一陣,忽然轉過身來,語氣懇切的對他說道:“沒錯,我是該好好謝謝你。”

趙寶栓立在當地,臉上的得意還沒化開,卻是驚得一楞神。做慣了水心裏落石,他向來只熟悉這小白臉急赤白面的模樣,如此通情達理,倒顯得分外稀奇。

對著沈延生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低聲笑了:“小寶貝兒,你可別誑我。想要賣關子似的把我繞暈,可沒這麽簡單。”

沈延生朝他面前走來幾步,擡手在他帽檐上抹了一下,然後仔細端詳得看了看他的面孔,緩聲說道:“我是真想報答你。”

自下而上,那目光是微微的仰視,漆黑的瞳孔讓似有若無的水霧浸得烏潤發亮,亮的好像天邊上的星子。

毫無疑問,沈延生是漂亮的。

趙寶栓低頭看著他雪白的臉蛋,忽然覺得這份漂亮又被遞進似的具象化了,鬼使神差,他胸中忽的湧起一股來路不明的柔情蜜意,俯視中,他把一張面孔低垂下去,同時風吹羽毛似的輕聲問道:“你要怎麽報答?”

黑亮的眸子漸漸的聚攏笑意,沈延生嘴角輕揚:“你想不想當鎮長?”

當鎮長?趙寶栓噴笑。

舉起手包住人半張白裏透紅的臉,他說道:“這大話講的都快頂天了,你還是跟我說點實際的吧,比如今天晚上給留個門什麽的。”

“誰跟你說大話,”沈延生態度認真,別開臉回道:“現在機會就在眼前,你要是不想,我也沒什麽說的。”氣呼呼的轉過身,他拿了桌上的禮帽帶到頭上就要走。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敲門聲,有個士兵從門後探了半邊身子進來。

“團座,有位姓孔的小姐說要找你。”

一聽說有小姐找上門,趙寶栓率先的觀察了沈延生的臉色。這小白臉半側著身子,臉上的表情還跟剛才一樣。想起上次在一品街的事情,趙團長心裏忽然有些發虛。

“什麽孔小姐,沒看我忙著麽,不見。”

一口回絕,他抓住沈延生的胳膊就要讓小兵關門走人,然而沈延生正了正頭上的帽子,轉過身來正對了他,神情又恢覆成了剛進屋時客氣生分的模樣。

“既然有客人,那我就不打擾了,自治會的事情等過兩天我會派人給趙團長送一份議案過來,趙團長先看看,有什麽問題,我們另說。”

說完,沈少爺邁步就要往外走,可趙寶栓不肯松手:“走什麽,你剛才說的事情呢?”

沈延生道:“是我自己不會挑時候,不知道趙團長這麽忙,沒空聽我在這裏說大話。”

趙寶栓往回拽他:“不行,你的把事情給我說清楚了。”

門口的士兵望著這光景發呆,不知道是退出去好還是主動的給沈老板開門的好,探頭探腦的立在原地,從他身後傳來了咯噠咯噠的腳步聲。

士兵驚奇的轉過臉,口中輕輕的喚了一聲:“孔小姐。”孔若已經推門進到了屋內。

大白天的擅自闖來軍務處,這大小姐知道自己理虧,然而天生的豁性子打定了她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意,主動出擊便也成了一種值得驕傲的勇氣。

勇敢的孔小姐熱情而迫切,見到屋裏的沈延生絲毫沒有露出羞怯的表情,反而極有禮貌的站到門邊,微笑的沖著屋內的人點了點頭。

“抱歉,打擾到你們真是不好意思。”

沈延生回應似的作出點頭與微笑,同時狠狠的抽回了自己的胳膊:“沒關系,反正我們要說的事情也說完了,小姐來的很是時候。”

說完,他頭也不回的直出大門,一陣風似的攆走了。

士兵不知所措,想替屋內的人把門關上,卻遭到了趙寶栓的制止。強掩下心中的急躁,他耐著性子把眼前的孔小姐引到了椅子前:“孔小姐,你怎麽來了,這兩天在鎮內玩得怎麽樣?”

孔若佯裝生氣,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說道:“都怪趙團長這好人沒有做到底,這地方好是好,可我又不知道怎麽玩,哪裏玩,滿世界亂跑,浪費了不少時間。”

趙寶栓想了想,並無心思應付這位嬌小姐,想著回去讓瞎眼帶她出去隨便玩一玩,便開口問道:“孔小姐給家裏捎過口信了?”

孔若搖搖頭:“哪能這麽快就說,怎麽也要等我再玩兩天,如果爸爸知道了,肯定會馬上就派人來接我回去。”

趙寶栓道:“孔小姐不用擔心,我既然答應了帶你回來,就一定會照顧好你。只是麻煩你給孔司令報個平安,也省的他老人家擔心。”

孔若笑嘻嘻,面色微紅的低了低頭:“趙團長,我知道你忙,不用總顧著我這邊,只要偶爾的帶我去鎮裏看一看就好。”

趙寶栓道:“這樣吧,晚上我請孔小姐吃頓飯,你看你來了這麽多天,我都沒正經的招待過你。”

孔若受寵若驚的擡起頭,眼中露出了欣喜的光,俏皮的作了個微微歪頭的動作,說道:“既然趙團長這麽客氣,那我只好恭敬不如從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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