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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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靜叮叮當當,聽著像是鏟子鍬子齊齊登場,沈延生仰著臉站在墻根底下發楞,一會兒工夫就聽對面有人高聲問道:“這墻好好的,哪裏豁了?”

“主人家說豁了就是豁了,你們拿錢幹活的,廢什麽話?”搭話的是個細嗓門,聲音高高的扯開來,混著少年轉青年的澀勁。沈延生聽在耳裏覺得十分耳熟,可一時半會也想不出來是誰。

這時候,那聲音又開口了,氣勢依舊,只是略微的往下壓了壓:“哎,你們誰給我把梯子搬過來。”

話音一落,墻後立即有人連聲答應。很快,沈延生在高處漆黑整齊的瓦片層後面,看到了兩條梯子腿,接著“啪嗒啪嗒”,又從梯子腿中間,冒出了一顆青虛虛的圓腦袋。

那腦袋甫一露面,便同沈少爺的一雙眼睛擺成了個小眼瞪大眼的架勢。

小眼睛先楞後彎,反應很快。而沈少爺在一眼對望之後,扭頭便走,腳步之快,幾乎可以稱得上是變相的奔逃。

小眼睛趕不及,忙在後面喊道:“嫂子!嫂子你慢點走啊!”

這時候,門房帶著剛買的禮物往院子裏走進來,因為早上沈延生吩咐過,說是這幾天要去看望新鄰居,所以需要一些拜訪用的禮物。

提著禮物跟主人走了個迎面,門房挺高興的,舉起手裏打包的東西,討好似的說道:“先生,你要的東西我都給您買好了,還特地讓老板給您包了包,您看看,絕對體面。”

果然,那幾個盒子依照大小順序次第相疊,外面統一的包著彩紙,看起來紅的紅,黃的黃,圖案金光燦燦,很是喜慶。

然而禮物包裝喜慶,沈少爺的心情卻不喜慶,更不要說是探望那位素未謀面的新鄰居。對著門房哼了一聲,他步子邁得很大。

“誰要你弄這些俗氣的包裝了,全都給我退回去!”

門房不知所以,跟在後面說道:“這都是照著禮數來的呀……”

沈少爺把步子一頓,冷下臉:“我要去看虞鎮長,你叫我帶這些去?”

門房一楞,心裏納悶,幾時說這禮物要置辦給虞鎮長了?不是給隔壁的新鄰居麽?

摸不著頭腦,他聽見隔壁院墻那裏傳來了動靜,叮叮當當像是有人在對面幹活。門房的一擡頭,正看那圍墻上面晃過一顆圓不溜丟的青皮腦袋,腦袋浮瓢似的冒了兩下,順著墻後的梯子縮了回去。

看樣子,這是隔壁做活的跟主人鬧了不痛快。

如此一琢磨,門房於也轉了方向:“哎,是我辦錯了,是我辦錯了,現在就回鋪子裏退去。”

一點頭一貓腰,他說完話就要走,沈少爺叫住他問道:“你買的什麽東西?”

門房答道:“外國來的奶油餅幹,還有水果糖什麽的,都是些漂亮熱鬧的東西。”

沈延生想了想,兩道睫毛一開一合,最後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他說:“算了,留著吧,給鎮長的禮物你另外買就是。”

這一天的中午直到晚上,沈少爺都顯得有些煩躁不安,後院裏大鑿小砸的不安生,他也盡量的忍著不說不動。倒是門房先後來了幾趟,說是隔壁那家都快把院墻砸穿了,讓他給拿個主意。可沈少爺極其大度的把手一揮,表示只要沒到真穿的地步,人要挖就由著他們挖去。

挖掘事業斷斷續續,進行到第二天,沈延生終於出門了,坐著小汽車,他直奔芙蓉街的鎮長府。

虞棠海在溫柔鄉裏吃了橫苦,又因為探望者眾多,又吃了顏面口舌上的苦,故而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當做深宮裏的寶貝,徹底的藏了蓋了。而沈延生又不是什麽驚動天地的人物,虞鎮長也不會為了他就網開一面,所以直奔主題顯然是無法達到目的的。如此,他只能稍稍的繞個彎子,虞棠海見不著,虞家侄少爺虞定堯,不是天天的盼著他去麽?同為虞府中的大寶貝,虞少爺的門檻可就低得多,近得多了。

時值暑假,虞定堯呆在家中百無聊賴。想出去玩,但是天氣太熱,往太陽底下一站,不說不動都能看見一身熱汗汩汩的往外冒,更不要說玩了。

上身穿了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衣,他在底下配上了短褲和拖鞋。短褲是西洋款式的,剛到膝蓋的長短,精致剪裁的褲管下,可以看到兩條線條流暢的小腿。敞身趟在鋪有涼席的躺椅上,他一手握著汽水,一手擺在旁邊的水晶盤子裏。

嘴裏哼著時興的歌曲,兩只拖鞋被他穿成了東倒西歪,要脫不脫的勾在腳趾上晃晃蕩蕩。哼完兩句略作停頓,再騰出嘴唇跟舌頭,喝一口汽水,攥一粒葡萄。先後交替的將一番吃喝大業進行的有條不紊,他兩眼一閉打了個哈切,發現自己肚中口中全是膩膩的甜,甜的幾乎要發酸了。

最近這一兩個禮拜,虞少爺心裏總有些暗暗的得意與開心。他開始往外冒胡茬。毛聳聳的刺頭每天早上都會雨後春筍似的拱出皮膚來同他的手心打打招呼,親熱親熱,讓他覺得又新鮮又快活,好像身體裏忽然冒了股蓬勃向上的源泉,突突的往外噴著生氣。

迫不及待的,他要家裏的傭人去洋行裏買了一整套剃須工具,然後每天興高采烈大張旗鼓的刮,刮得臉都微微泛紅了,還舍不得停手。他知道自己這是要長大的趨勢,所以心情激奮難以平靜,只可惜這一腔子心潮翻滾並無人分享。

跟誰說呢?跟虞太太說?不能,虞太太雖然對他視如己出,但畢竟是個女的,他一說既不能引起共鳴,還容易讓人笑話。弄不好,也會把他自己搞的很害羞。所以無論如何也不是個合適的對象。

虞太太不行,叔叔更不行,因為鎮長是不會管你究竟新添了多少胡須跟毛發的,他要管也是管鎮上的自衛團到底添了多少兵。

自知自己的胡須無法同兵馬相媲美,虞少爺捂著心口嘴角無處可去的騷氣,喜出望外的,迎來了沈延生。

沈延生也是短袖襯衣的打扮,只是袖子外面的手臂微微的被陽光曬黑了,原本的白皙如雪留下了淡淡的蜂蜜色,是一種健康美。

對著虞定堯露齒一笑,他把手裏的禮物盒子,放到了躺椅邊的小幾上。然後看著小孩兒一手汽水一手葡萄的飽足模樣打趣道:“侄少爺,你可真是會享受,我不來看你,你也就不知道惦記我,一個人躲起來喝汽水,吃葡萄,好不快活。”

虞定堯一聽,頓時有些發急,伸手拽了幾粒葡萄擺在人手裏,又急吼吼的喊來傭人送汽水。最後起身把人讓到那陰涼舒服的躺椅上,自己倒像是個伺候人的,扒著躺椅扶手蹲到了地上。

笑盈盈的望向沈延生,他笑得幹凈而坦然,濃密的睫毛撲開來,讓他一對彎彎的眉眼拗成兩朵小黑扇子,忽閃忽閃的隨著他的目光動作著。

“沈大哥,你可終於來了!我都好久沒看見你了!上次還說要帶我去澡堂,不是也沒去麽?”

沈延生砸了口汽水,扭頭說道:“你可別拿我開玩笑,帶你出去玩是可以,可哪有去澡堂的,要是被你叔叔知道了,不罵我才怪。”

虞定堯作勢撅了嘴回道:“他哪會罵你,頂多回來罵我而已。”

沈延生笑道:“你都知道會被罵,還要我去,這是有心要害我不是?”

虞定堯十個手指細細白白,輪番的擺在扶手上彈了彈,表情認真的說道:“我怎麽會害你,我是很尊重你的。”說完,他盯著沈延生沈吟片刻,忽然又笑了,不過這一次笑得很狡黠,“沈大哥,你摸摸我。”

腦袋一伸,沈延生見他遞了個下巴過來,有些不解:“摸什麽,你是大姑娘?”

虞少爺抿著嘴搖頭晃腦:“摸摸,嘴唇上面!”

沈延生把葡萄塞進嘴裏,沾著殘餘的水漬把指肚貼到了那棱角分明的嘴唇上。來回一摩挲,平淡無奇,並沒有什麽特殊的,便故作不快的責怪道:“你這又是什麽花樣?”

虞定堯神秘兮兮的聳了聳肩,把他的手指往皮肉裏使勁摁進去,然後搓一搓弄一弄,小聲說道:“我也長胡子了!”

沈延生莫名其妙:“長個胡子而已,至於這麽見牙不見眼的開心?”

虞定堯立即從地上站了起來,洋洋得意的踢著小腿走了幾步,沈延生擡眼看,發現這小孩兒幾日不見,竟是又長了些個子,就跟地裏吸了肥的苗一樣,天天換著新樣的瘋長。

眼神一轉,他又從盤子裏摘了個葡萄,分出三個手指朝著虞定堯招了招,立馬就把小孩兒哄到了跟前。彎身而立,虞少爺把胳膊撐在他兩側的躺椅扶手上,唇紅齒白的從他手裏銜走葡萄瓤,小孩兒擡臉問道:“對了,沈大哥,上次我托你那事情,你幫我辦了麽?”

“上次?什麽事?”

“就是你那位小舅舅呀。”虞定堯鼓著半邊腮幫子,騰出舌頭說話,“我不是托你幫我還人情麽?”

沈延生頓了頓,回道:“還了還了,一件小事,你都能記這麽久。”

虞定堯道:“滴水之恩還湧泉相報呢,再說他幫我那些也不是滴水之恩,是杯水。”

沈延生拍了拍他鼓鼓囊囊的臉蛋:“他是杯水,那我這麽大熱天的跑來看你,能算多少水啊?”

虞定堯吃了葡萄,笑嘻嘻的說道:“嗯,當然要比他多,是一澡盆的水!”

開口閉口不離澡堂跟澡盆,這虞少爺是魔怔了吧。

沈延生瞇起眼睛做了個蹙眉的表情,一推人肩膀,從躺椅上坐起來。

“澡堂我就不帶你去了,不過我新買的宅子裏倒是有個浴池,前兩天剛讓人收拾出來,你去看看?”

虞定堯說:“浴池?我家裏也有啊。”

沈延生笑他犯傻:“沒有傭人盯著你,浴池不就成了澡堂?”

虞少爺否認道:“我不是怕人看,我是……”想看別人四個字不好意思說出口,他臉上微微的泛了紅。然而轉念一想去沈大哥家裏,那不是可以跟沈大哥一起洗澡了?這是個相互親近的好機會啊。

“……我是怕麻煩到你。”

沈延生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麻煩什麽,去了就不麻煩。不過去之前倒是真有一樁麻煩事。”

虞少爺一臉疑惑。

沈延生道:“你得帶我去見一趟你叔叔,就說我把人借去我那裏學習交流去了。省的他事後知道了,再怪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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