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年少同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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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課歸來,施懷文丌自猶在心中惦記著太傅所授的詩詞,反覆揣摩當中深意。一步入棲霞殿殿內,卻見三個小腦袋整整齊齊地趴在縷花木窗旁,凝神觀賞夕陽美景,刻意壓低了細碎聲音,在小聲地討論著些什麽。

矜貴公子放輕了腳步,悄然湊近她們身後,想要窺聽一二。思及這個舉動不甚君子,又在心中暗暗決定,只聽一會兒,一會兒便好。

“母後跟兄長說過,晚霞要是成了橘色,明天多半會下雨。”

這聲音稚嫩中透著幾分冷厲,是少央。施懷文沒來由的鼻頭一酸,少央年幼喪母,縱然有父皇萬般寵愛,亦是補償不來。他比她年長九歲,可謂是看著她長大,亦師亦兄,多有照拂,然而他明白,沒有人能取替母後在她的位置。

“七殿下果真是博學多聞,明日若要去聽課,阿清會替你備傘。”

“可是……母後只告訴了兄長,沒有告訴我啊。阿清,小九,我們要保守這個秘密。要是讓母後知道了,她會不高興的。”

那道聲音驟然變得低落許多。

施媛媛腦袋微動,似是偏了偏頭,疑惑道:“媛媛聽宮人們說過,皇後娘娘是跟天上的仙人們走了。七皇姐,娘娘不會知道的。”對於小孩子們,生死陰陽之事,實在太難說個明白。於是,許多宮人們解釋不出,便告訴他們,先後是隨仙人們回天宮去了。

孩童哪懂避諱這些,只知生了疑惑,便要說出來質疑一二。施羨魚並未惱怒,只靜默片刻,執拗道:“……她會回來的。”心尖猛地抽痛,溫潤眸子染上痛色,施懷文管不住自己腳步,只管往前一邁,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裏掏出一只紙紮蟋蟀,笑道:“少央,你且回頭來,看看這是什麽?”

聞言,三顆小腦袋齊刷刷扭頭一望,不約而同地盯著他手裏的小玩意兒瞧,直盯得他指尖發熱。施羨魚一手托腮,面無表情,只斜瞥了一眼,淡淡道:“蟲子。”說完,又回頭去看夕陽了。

左清韻小臉煞白,捂著嘴巴才忍住不驚呼出聲,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倒是施媛媛流露出一絲好奇神色,屁顛屁顛跑到他身邊,踮了踮腳要去拿那新奇的小玩意兒,個子卻夠不著,立刻便扁起嘴巴來,似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婦般:“大皇兄,媛媛想玩玩……可以嗎?”

見她一雙圓圓的紫眸泛起淚花,施懷文連忙把紙蟋蟀遞到她手裏,溫和一笑,又哄起奶娃娃來:“當然可以。小九想做什麽,盡管跟大皇兄說便是。這小東西是紙紮的,不必害怕。”一聽是紙紮的,左清韻便沒那麽害怕了,放下了方才捂緊嘴巴的小手,伸出食指便要去碰碰看。

興許是不喜手裏東西被旁人觸碰,施媛媛將紙蟋蟀往懷裏一藏,小小地後退數步,戒備地盯著左清韻,仿佛是護食的幼崽,遇上了山間猛獸,敵意中還帶著一絲不安。

左清韻出身書香世家,雖之庶了又庶,亦算得上是名門子弟,被她這麽一躲,拉不下臉來,臉色霎時變得奇差,正欲發作之際,卻被施羨魚搶先打斷:“小九,不應如此。”

不知她何時留意到這邊來,精致的五官染上了不悅神色,施媛媛怕她生氣,又不想把東西交出來,只咬了咬唇,可憐巴巴地顫聲說:“阿清姐姐不喜歡我,對我不好,我不要把這個給她玩。”

左清韻惡狠狠地瞪了回去,咬牙切齒道:“哼,少拿什麽喜不喜歡說事兒,左右你是看誰都不順眼!我才不稀罕這些!”

被她們幼稚言論逗得唇角微微上揚,施懷文正欲再從袖中掏點別的小東西逗她們開心,卻見施羨魚肅了面容:“胡說八道,阿清怎會不喜歡你?”然而,左清韻滿臉寫著我不喜歡這個小東西。

拿這兩個皇妹沒辦法,施懷文又拿了兩卷書卷來,皆是民間志怪之談。施羨魚眼前一亮,卻不動手拿,反是別過頭去,等他主動給她。施懷文啞然失笑,一本正經道:“人人有份,不許搶。少央,待會兒你且隨我到紫宸殿探望父皇,父皇數日不曾見你,心中思念得很。”

“是,兄長。”

宣帝此時久病未愈,已有臥床之兆,嘴碎的宮人們都說太子殿下會登基,登基大概就是做皇帝吧。施媛媛不懂這些,只天真地仰起腦袋,註視著他:“大皇兄,大夥兒都說你會做皇帝,等你做了皇帝,你要做些什麽呀?”

在她看來,當皇帝好處可多了,父皇身邊有那麽多人陪,一定都不會寂寞。錦衣玉食,又不缺宮人伺奉,被人欺負了就能讓人給欺負回去,日子想必是極為快活。她問起這個時,神色頗有些向往,絲毫未能掩飾心中對皇權的渴望。

柔和金光鍍在那清俊臉龐上,少年悄悄紅了臉,眼中卻是充滿希冀:“小九,此話不可亂說。我只須呆在父皇身邊,為父皇分憂,就足夠了。南方百姓長年受戰火煎熬,我正想著怎麽還擊,叫安南不敢再犯呢。”

談起朝政抱負,少年眼中似有星辰漫天,難免多話起來:“賢能之士因門戶之見,未能為父皇所重用。我必要勸父皇知人善任,好讓他們能大展抱負。”說完,他又有些懊悔,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目光滿是歉意。

除了修習權術的施羨魚以外,其餘二人皆是不解朝堂之事,怎能聽懂他話中所指呢?偏生他還喋喋不休,讓她們毫無回話之處:“是我疏忽了,實在對不住。”

孰知,施媛媛似乎懂了一點,死死咬住唇,紅了眼眶,一個勁兒地搖頭:“不,大皇兄說的很好,真的很好!小九,小九希望大皇兄所說之事,能、能夠成真。”話語間還時不時停住,吸了吸鼻子,不願輕易落下淚來。

左清韻亦是面露傾慕之色,直言道:“太子殿下所願,即是吾等所願。為朝廷效命,理應不分尊卑。”她身上流著的是庶出血脈,除非阿娘被扶正,否則一輩子都得活在庶出的陰影之下。因此,亦更能體會他的一番雄心壯志。

禮樂越是崩壞,越是能突顯人性卑劣醜陋的一面。長者倚老賣老,幼者不敬師長,嫡者自命清高,庶者怨天不公。文武百官不知居安思危,只懂多受錢財,致使各地民心大降。或仗勢欺人,或忍聲吞氣,便是寄生於世的歪理。而消除一切悲哀的最佳手段,便是改革政令。

談何容易?縱使不易,他仍要拚盡一切,做一個嘗試。施羨魚難得目光一柔,附和道:“我亦認為兄長的想法極好。”聞言,施懷文心中一暖,再三保證下回會帶點好東西給二人,才領著她往紫宸殿去了。

……

殊不知,人每見一面,此生便要少一面。建寧二十一年,施羨魚才十二歲,施懷文親征安南,卻死在這一戰裏。非是戰死沙場,而是遭人刺殺。初伐安南,終究是以敗收場。洪室須得賠償更多財物,還得每年進貢,各地民心怨艾。

官員也好,皇族也罷,他們都為了自己的利益痛心疾首,沒少在提及太子殿下之際,都是“啐”一聲唾棄,便當作是沒提起過了。百姓不知他胸懷大志,亦譏他是個禍端,沒旁的本事,平白擔了大將一職,卻害他們繳更多稅。

是誰音容宛在,折一枝寒梅,眉稍是三分風流:“待春桃盛放,便是我歸來之時。少央,小九,你們可不許闖禍。安南人手巧,假面制得不錯,待我戰勝歸來,定要給你們捎上幾個做工精美的假面玩玩。”

意氣風發是誰,食言不歸又是誰。

生前無人知他鴻圖,身死竟眾生唾他自作多情。何謂救世,何謂俠義?施羨魚當真不懂,只知兄長去了,父皇悄悄交代過她,要成為一位手腕狠厲的帝王,寧願盡負身邊人,亦莫要叫旁人欺了去。

她明白,離了皇室,再也沒有人會聽命於她。

除了一直賴在她跟後,一口一句七皇姐的施媛媛以外,泱泱眾生,竟無一人可信。再過三年,宣帝駕崩了,是在睡夢中不知不覺死去。他早早立好了遺詔,一旨詔書,昔日的七公主,成了當朝帝王。

而施媛媛,則被賜了字,立為閑散的長公主。

……

本欲安於天命,可惜天命從不肯助她。昔日四人,一者灰飛煙滅,一者高高在上,關系再是不覆從前。紫衣少女從記憶中緩過神來,抽離了思緒,一只翩然雪蝶不知何時從窗外飛入,正駐在她指尖休憩。

她失神喃喃道:“大皇兄,七皇姐……呵。”由始至終,她不過是一個外人,何曾融入過他們當中?在皇權面前,施羨魚向來只把她當作棋子,除去了施弘逸,下一個,便輪到她了。

固然沒有坐以待斃的道理。

“權力這種東西,還是得握在自己手中。阿月,你說是不是呢?”

分明是薛月月教她何為懷璧其罪,何為弱肉強食,如今,薛月月卻要離她而去,留她孤身一人,獨身處於無間地獄。這場姐妹情深的稀世好戲,是時候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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