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殊途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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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下意識,施羨魚將手中一捧雪,緩緩湊近了心房,試圖冷卻那顆躁動不安的心。昔日,它比雪更寒冷;如今,它比巖漿更熾熱。

雪水在指間縫隙悄然流走。

心臟不聽話地胡亂跳動著,嬌嫩如花瓣的唇輕啟:“掌櫃,叫我少央。”

“少央,是你的小名麽?未免有些像男孩兒名了,我叫你央央吧,可好?”

理智在剎那斷線。

比她年長八歲的三皇兄,從不喚她本名,而是喚她作“央央”。自母後逝後,父皇亦開始喚她作“央央”。

在她模糊的童年記憶中,確實是有一丁點關於母後的回憶,從前,會喚她作“央央”的人,都是她的血親。

聽聞是因給她取名時,父皇與母後各自爭執,最後還是按照父皇意願,舍棄了這個聽著像是男孩兒的名字,反取名為羨魚,而少央成了小名。

母後逝後,父皇後悔當初沒多服軟讓步,從此只喚她為央央,事事待她極好,連皇位也交給她,以為只要這樣,一切遺憾都能彌補。

世事哪能重來。

除了帝位,她一無所有了。

何枝可依,何木可托?

“央央,以後便喚你央央,天色已晚,早些回房沐浴吧。”

天際已泛彩霞,是初春難得的麗色,卻也意味著夜之將至。文宛夢擔憂她倆出了一身汗,若不盡快沐浴,恐怕染了風寒,便要有大麻煩了。

纖長十指相纏,溫軟觸感在掌心成了珍寶。她拉起她的手,踩在雪上,不忘回頭道:“這積雪不知有多厚,央央,你可別亂蹦亂跳。”

心情大好,施羨魚便也乖巧地跟著她走,雙腳一步一步覆上她的腳印,大抵是腿長差距,一者走得快,一者走得慢,跟起來頗有些吃力。

“掌櫃,走慢點,我跟不上。”

說實話,施羨魚對白丁香這個名字,沒有半點歸屬感,甚至不喜歡這個有點俗氣的名字。

她能叫她央央,她很開心。

習慣了一個人行走,文宛夢一時忘了遷就對方,連忙頓下腳步,清澈桃花眸染上暖意:“是我疏忽了,還是我放手,讓你自個兒走吧。”

說著作勢要松開手,急得施羨魚連忙反握她修長指節,嗔道:“別松手,你走得慢些,我就能跟上了。”

二人默默地走著小路,後院離前院並不算太遠,但在雪地中靜靜漫步,竟讓她們覺著仿佛要走到天荒地老。

殊途又如何?你只須走慢些,我便能跟上。路多長,走多久,都可以一起走,或許,真的會走到地老天荒吧。

良久,施羨魚忽感惆悵,打破了寂靜:“這年京城的冬天,真冷。”

話剛說出口,她就已經後悔了──好老土的搭訕開場白!

聽她說冷,文宛夢反手將她小手握在手中,輕緩地摩挲著,似乎想要藉此給她一些溫暖:“也不算太冷。”

冷的是人心。

……

插科打諢的日子仍舊持續著。

直至二月初,施羨魚坐在後院的秋千上,來回地蕩著,隔著裙攏可見兩腿在空中晃動。逗趣的是,這蕩秋千的小姑娘,腦袋卻倚在麻繩上發呆出神。

礙於隱瞞身份,她不方便四處走動,以防走漏風聲。早些日子,她拜托小高幫忙送了一封信,要給白鹿書院的吳夫子。

吳夫子是她安排在白鹿書院的探子,待他看了書信,自會懂她意思,將事情轉達予心腹影衛,安排她們擇日帶她回宮,切不可大張旗鼓。

數了數,流落宮外已有兩個月,生在帝王家,打小已明白不可隨意信人之理,否則便等同把自己首級送到敵人手中。

呆在一品樓的這些日子裏,大抵是她一輩子活得最輕松的時光,但這段時光,是從別人的身份那兒偷回來的。

施羨魚骨子裏的傲氣,並非旁人可與之比擬,同時,她亦非感性浪漫之人。

既然留在一品樓,也查不出天機府背後之人,對霸業有益毫無益處,那再死賴著也無用。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央央。”

月色之下,那人清冷如月宮仙子,原來已到了冰雪消融的季節,可惜她不能再陪她去看桃花了。

腳尖輕碰地面,停住了搖晃的秋千。施羨魚望向她,看著她步步走來,唇畔卻扯不開半分笑意。

哪怕是假笑也好。

“戌時了,我讓人往房中送點心去,你也來嘗一嘗,嘗過了便回房睡覺吧。”

“好。”

真沒趣,文宛夢一來,又是要趕她去睡覺,整天吃吃喝喝,再不然就是這般,趕她快些回房睡覺。

但她還是乖巧地應了一聲,跳到地面上,疾步走到冰山美人身邊,嬌骨藏癡:“綠豆粽?蘿蔔糕?桂花糕?今兒個又是個什麽糕呀?”

似乎已習慣這種生活了。

聽施羨魚第一個提起綠豆糕,便知這丫頭心裏最想吃綠豆糕。文宛夢噗嗤一笑,揉了揉身旁吃貨額發,見她拉長了臉,馬上又替她理好發絲。

手心中的小手冰冷得不象話,叫人不自覺地皺了皺眉:“綠豆糕性涼,不宜多吃,今兒個廚娘們準備了千層糕。”

“好!咱們回去吃完就睡。”

雖她答話答得爽快,與平日無異,但文宛夢總覺得悵然若失,心頭被一陣烏雲所籠罩,難以開懷:“地上滑,別走太快,容易倒滑。”

有些東西要離她而去。

房內,香甜四溢。

天氣回暖,不宜再浪費煤炭,文宛夢喝了點酒,暖暖身子便睡下了。只留施羨魚一人在房中,吃得有滋有味。

瓷碟上糕點一塊又一塊消失,盡數被她吞入腹中,末了,還不忘啜去指尖糕屑,打了個飽嗝。

大抵是飽嗝打得太響,竟把倚在桌邊睡著的文宛夢驚醒,迷迷糊糊地擦了擦眼,只瞇眼一笑:“不小心睡著了,央央,替我梳發可好?”

“好。”

梳頭發是一門技術活,她從小被伺候到大,遠不如別人心靈手巧,那些個什麽五花八門的髻,是一個都不通。

謝天謝地,幸而文宛夢只當她是個落魄千金,嬌生慣養,不懂伺候人是再正常不過。偶爾累了,才會叫她幫忙梳發,梳發就真的只是梳下去。

畢竟她技術含量也十分有限。

文宛夢起身伸了個懶腰,便坐到旁邊的梳妝臺前,素手抽出發間玉簪,墨發如瀑布般傾流而下,映得她白皙秀麗。

只將玉簪放在梳妝臺上的一瞬間功夫,她又瞇起一雙桃花眼,犯起困來。施羨魚默默嘆了一口氣,取過木梳。

實則她一頭青絲,柔順得羨煞旁人,不需要特意打理。唔,有句話是怎麽說的來著?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想必恰好用來形容她。

若非她的睡相煞了風景,咳咳,還能再誇兩句的。

門外敲門聲響起,施羨魚也懶得回頭去看,只道:“請進,門沒鎖上。”

粗衣打扮的小廝低著頭,推門而入,走到圓桌邊上,距離二女僅兩步之遙,小廝依舊垂首,道:“小的來收拾碗筷。”

聲線沙啞得讓人不禁側目。

只微微一頷首,示意知了,施羨魚便不再理會他,突然,餘光一瞥,才知梳妝臺上有一支桃花釵,做工精致,清雅之餘,亦不失明艷。

這支桃花釵委實適合她,但她向來只戴白玉簪或木簪,顯得神聖或冷淡,而不可侵犯。

將天宮仙子拉入凡塵,又有何不可?

捏著釵頭的手不可自控地在沈睡女子頸間比劃,她在想,這一下子刺下去,世間便少了一個美人。

亦少了一個喚她做央央的人。

只要天機府大亂,群雄無首,何嘗不是引出幕後之人的一種法子?但,她似乎舍不得下手。

她對頂替別人身份的她,那麽好,好到讓她只想著離開,而從不打算真正傷害她。

小廝停下了收拾瓷碟的動作,緊緊盯著施羨魚,最終咬了咬牙,低聲道:“得罪了,陛下。”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從袖間取出一柄鋒利小刀,撲向文宛夢,欲取其性命!

不料他竟臨起殺心,施羨魚嚇得瞳孔張大,驚呼一聲,下意識一手擒住那人持刀的手腕,一手將桃花釵刺向他胸口。

溫熱的血液在臉上流淌,斑斑血跡成了她衣上艷麗的海棠花,她呆呆地看著他身子一軟,滑落在地,兩片唇瓣蠕動著,想要說些什麽。

上天不給他這個機會,頃刻,他已斷了氣。

“央央,這是──”

“掌櫃!”

仿佛沙漠旅客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她緊緊扯住那人衣袖,渾身止不住地顫抖:“我殺人了,眼也沒眨地殺了人……”

人,她不是從未殺過。

只是他在死前,喚了她一句陛下,她便什麽都懂了,木蘭已經收到了書信,放心不下文宛夢,才派人來暗殺。

文宛夢乃是一屆弱質女流,手無縛雞之力,只須手中持刀,必能輕易取其性命,故無須派高手前來刺殺。

但木蘭不曾想過,文宛夢身邊唯一稱得上是高手的人,竟會出手阻止。

沒有別的原因,僅僅是因為舍不得,舍不得她去死,於是可以讓別人去死。施羨魚覺得,自己白活了這十五年,實在荒唐。

對於自己的變化,她感到惶恐,甚至措手不及──父皇將政權交到她手中,希望她有皇權在身,不受眾生欺辱,此生無憂無慮。

皇權卻不僅僅意味著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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