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路遇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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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明星稀,離宮已是數日。趁著月色正好,她一襲夜行衣包裹著嬌小身軀,要來行點風雅之事──盜竊。

呃,好吧,不太風雅。

從未做過梁上君子,縱然偉大的女帝武功蓋世,對翻墻之事亦不甚熟練。

畢竟在她還是九公主的時候,全天下的門都任由她踹,當然,不用她開口,門不是被影衛踹開,就是房子主人親自迎接。

年僅十五而能登上龍椅者,怎會是泛泛之輩,何況施羨魚為女兒身?

她自幼秘密師承各大門派高手,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武學造詣之高,為常人一生所不能及。

宮人只知女帝身邊有四位武功卓絕、身手不凡的影衛,同是女子,與之形影不離,卻不知女帝修為遠在四人之上。

平安客棧,二樓。

趁房中客人上芧廁,施羨魚黏好□□,破窗而入,蹲下身子靈活地順走了桌上一只翡翠嵌玉手鐲,揣在懷中。

忽聞門外一陣吵鬧聲,暗道形勢不妙,連忙翻窗逃跑,小心翼翼踩在一樓屋檐上。

入夜已深,街道上行人寥寥無幾,竟無一人擡頭看上方。若打更匠此時往上一望,這可就不得了了──居然有小偷在屋檐上興風作浪。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天寒地凍──”

細雪紛飛,待打更匠走過清冷街道後,施羨魚才長籲一口氣,縱身一躍,跳回地面。

趁著夜色,她迅速解開身上夜行衣,又將那只順來的翡翠鑲金手鐲藏入袖中。

潛入客棧之前,已經把包袱扔掉了,現在身無分文,別說是裝衣服了,連荷囊都沒半個,那夜行衣應該如何處置呢?

忽然靈機一動,挖開雪堆,把夜行衣埋在雪地下毀屍滅跡,待夜行衣徹底掩埋後,雙手已凍得毫無知覺。

施羨魚胡亂在身上羅裳撕了十幾道口子,弄亂發髻,伸手沾了地上煤灰,往臉上抹了幾把,營造出打鬥的痕跡。

一切就緒。

十一月寒涼,雪未停,她倚著墻磚,瑟縮在平安客棧門外,凍得瑟瑟發抖,發上細雪凝結成霜,一張俏臉凍得通紅。

約莫再過兩個時辰,那二人便會起來趕路。只須再撐一會兒,再撐一會兒,就能大功告成。

二皇兄為替她打點好一切,她唯一要做的,便是設一場大局,一場引蛇出洞的大局。

不知不覺,漸漸昏睡了過去。

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次日,天色破曉。

“掌櫃,掌櫃你醒了嗎?”

卯時,一大早,已有幾位早起的行人在一樓用膳,見自家掌櫃久久不出來,小高站在掌櫃所睡的客房門外,敲了敲門,卻未得到響應,不禁心中狐疑,莫不是睡遲了吧?

須知掌櫃是最守時的,不曾有過哪日起晚了,若非睡遲了,那……難道是冷壞了?

想象了一下掌櫃一個弱女子,病倒在床上無人相救的畫面,小高又想起兇神惡煞的冷面少爺。

慘了慘了,若是掌櫃出了什麽事,小少爺還不非得把他剁成十八塊?

咬了咬牙,小高拚盡全身吃奶的力氣,往門上重重撞去。

“碰!”

門沒撞倒,反而是小高被這股力道反彈在地上,揉著屁股蛋子,眼淚汪汪地心想,媽的,什麽門一撞就會開,都是假的!

但他是新世紀好少年,絕不可以輕言放棄,於是他毫不氣餒,撐著地面重新爬起來,將耳朵緊貼在木門上,聽聽室內狀況。

“咦?怎麽會有翻東西的聲音,掌櫃這是在找東西呢?”

“好像還蠻心急的,要不要幫幫她?”

小高嘀咕了幾聲,開始大力地拍門,邊拍邊連聲高呼:“掌櫃──”

門猝不及防地被打開了,女掌櫃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雙手扶住門框,一臉山雨欲來之勢,使得小高不禁有些發抖。

難道真是他擾人清夢了?

小高以神速牽扯著面部肌肉,展開一個真誠的笑容,虔誠地問好。

“掌櫃,早上好。”

“鐲子不見了。”

“鐲子?什麽鐲子?”

小高心下腹誹,這麽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還會有人專程到客棧偷東西?客棧人多口雜,要真查起來,哪兒有這麽容易。

顯然女掌櫃不是這麽想的,她平日素來和藹可親,絕不輕易對人發怒,但那鐲子是弟弟文弄墨親手雕琢,怎能輕易了事?

先帝在任期間,揮霍無度,不理朝政,朝中貪官汙吏多不勝數,她在家中排行第三,父親是個落榜讀書人,給她取名宛夢,就是希望她一生如夢境美好。

她與比自己年幼一歲的弟弟,自幼生在窮鄉僻壤,十年前,松西鎮大鬧饑荒,朝廷所發的糧餉皆被地方知府分食。

到了冬天,又餓又冷,村子裏死了不少人。姐弟倆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但身上沒有半分盤纏,幸而有貴人相助。

自此,他們有了另外一個身份。

她是為王爺探聽各方消息的天機府府主,而弟弟文弄墨,則被當成刺客培養,十年光景,足夠他成長為閻羅殿殿主。

兩股江湖勢力,其實都在王爺掌握之下。

姐弟倆本就各司其職,甚少見面,那枚鐲子於文宛夢而言,意義非凡。

不論怎麽想,她都難以接受鐲子無緣無故不見的事實,見小高一臉茫然,更是煩躁地揉了揉眉心,轉身繼續翻箱倒櫃地找東西。

將近辰時,還是沒找到鐲子。

小高站在門口半天,又不方便進房去,生怕毀了掌櫃清譽,只好幹著急:“掌櫃呀,找不到就算了吧?鐲子不見了事小,延誤了時辰事大……”

文宛夢被他念得不耐煩了,兩道清淺眉頭緊皺,終於撿起包袱,拎在肩頭上,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走。

見掌櫃要走了,小高亦連忙拎起地上包袱,畢竟他只是個小夥計,包袱份量當然比她重多了,壓在背上沈甸甸的,還不得不走快些,好追上她。

樓梯上響起噠噠噠的聲音,主仆二人直往樓下走去,經過結賬處時,小高費勁兒地從袖子裏掏出一串銅錢,拋到木桌上,便繼續追趕她腳步。

心知文宛夢正在氣頭上,走起路來都是帶風的,小高不得不飛奔過去。不料剛跨過門坎,她突然停在門口,小高一頭栽在她的包袱上,被東西硌到了鼻子。

鼻梁處一片通紅,他吃痛地捂住鼻子,眼神卻往她所看之處飄去。只見一個雪人趴在門口,姿勢看來,應該是被凍暈的。

之所以是雪人,就是因為這小姑娘身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霜雪,也不知是受這寒冷之苦多久了。可憐見的,這種鬼天氣,連個遮擋風雪之地都沒有。

一時好奇心發作,小高走上前,踢了踢那具趴得毫無生氣的雪人,發現人一動不動時,不禁有些害怕。

“小人多有得罪,你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小高,把她拉起來,看看是不是還活著再說。”

“掌櫃……不、不好吧!”

想到這個雪人,極有可能是死人,小高升起了打鼓退堂的念頭。

文宛夢微微擡起下巴,面色清冷如霜。

見她這般模樣,他也只好硬著頭皮上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手上青筋突起,終於把雪人從雪地裏拉出來。

花了一番心思,把雪人身上霜雪掃得差不多時,小高一手扶著雪人,一手去探雪人的鼻息。

當指節拂過微弱呼息時,才長籲了一口氣:“掌櫃,掌櫃!她還活著呢!”

聞言,文宛夢面色如常,但已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小姑娘──發髻淩亂、衣衫不整、身上沒有包袱……種種跡象表明此女曾經歷過一場打鬥。

衣裳料子倒是不差,她在腦海中,自動腦補了一幅“落魄千金投靠親戚途中遭山賊洗劫”的畫面,良知尚存,若是扔下這小姑娘在此,讓她有些於心不忍。

“小高,我們明天再走。我先扶她進去,要一桶熱水給她暖暖身,你趕快進城,去附近的醫館,請一位郎中來,順便去成衣店,替她買一身新衣裳。”

“這年頭,狗官當道,餓死冷死的人多了去,犯得著為一個不相幹的人延誤行程嗎?”

“你這是不樂意了?”

“看她這身行頭,也知道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就算咱們今兒個救了她,她也未必會知恩圖報。掌櫃,還是算了吧……”

縱然這些年一直與朝廷中人打交道,但文宛夢這副好心腸向來不改,聽小高這樣說,臉色微沈,她也嘗過那種瀕臨死亡的滋味,若非王爺,恐怕他們姐弟倆早已曝屍荒野。

終究是不忍責罵,小高年少,又未經歷過生老病死。

若是稟承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小高所說並無不妥,但在這世上走,她始終認為人須有良知,有原則,方可稱之為人,反之,又與畜生有何異?

文宛夢從小高手中接過那凍僵了的小姑娘,語重心長地勸說:“金枝玉葉也好,掌上明珠也好,她跟我們都是人,是一樣的,哪怕她不報恩,我們也不能見死不救。”

“小高,快去請郎中,切記,行善不應求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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