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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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細月怔然良久,才明白過來童童口中的“那種叔叔”是哪

種“叔叔”,蘇三悶頭忍住笑,偷偷瞥向蒙細月,看她怎樣接這

五歲小大人的招。蒙細月卻不看他,輕描淡寫地說:“那就叫舅

舅吧。”

“哦,舅舅,蘇三舅舅,”童童很開心地重覆一遍,像得到

什麽保證似的,埋頭到碗裏一心一意吃早餐。

蘇三眼裏的火光在那一瞬黯下去,他餘光從蒙細月面龐滑過

,他想她肯定也看到了,她故意的。

蒙細月的判斷一點也沒錯,馮曇聽說童童被她接走後電話立

刻追到,又是一場無頭無尾的爭吵。周末馮曇抽空飛到江城,直

奔蒙細月住的酒店,從酒店前臺那裏沒有打聽到童童的消息,又

轉而奔向公司。

馮曇帶著律師來的,還有他的新歡,見到蒙細月沒有二話,

劈頭道:“你想要什麽直說好了,除了孩子,別的都有得商量。



蒙細月也不作聲,撥電話叫諶律師過來,諶律師趕到後,雙

方律師做例行的陳述,財產分割並無多大爭議,重點在孩子身上

。律師也從起初的心平氣和吵到唇槍舌劍,諶律師抓住馮曇出軌

一項猛攻,對方律師的重點則是蒙細月以後單身,工作經常出差

,極不利於撫養尚在幼年的孩子。諶律師私下和蒙細月說,她若

想爭得撫養權,難度實在很大。因為法庭判決時會以孩子的利益

為主,馮曇出軌固然有錯,但他能提供相對穩固的家庭環境也是

事實;而蒙細月若在工作上做出妥協,勢必又會在經濟上弱於馮

曇。不過諶律師在攻勢上仍很猛烈,抓住馮曇出軌一事不放,且

他們離婚後馮曇再婚,這樣的家庭環境也未必適合童童。尤其馮

曇現在的女友作為導致馮蒙二人婚姻破裂的主因,將來和童童能

否處理好關系也是另說。

諶律師吃的是周粵年那口飯,辦事自然盡心盡力,把馮曇的

新女友查了個底朝天,但凡能用來證明她不適合撫養前妻孩子的

事例全被抖落出來,鬧得馮曇面子上極是尷尬。

第一次的私下談判宣告破裂,出門時馮曇很無奈地問:“你

非要把事情做到這麽絕嗎?蒙細月,我要求並不高,我只是想有

一個正常的家庭而已,可我們倆在一起的時候那個家就像一個旅

館……過去的不提也罷,我不認為童童跟你在一起能得到更好的

照顧。”

蒙細月冷臉道:“我只有這一個女兒。”

“以前怎麽從來沒發現你原來是一位這麽偉大的母親?”

“我現在開始學,”蒙細月冷冷回擊。平心而論,以前她也

未覺得親自撫養童童有那樣重要,馮曇提出離婚後,她忽而發覺

自己只有這個女兒,等把童童接過來,才發覺虧欠女兒這麽多。

“我沒有阻止你今後來探視童童,說句實在的,你現在真的

有精力撫養童童嗎?你全年三百六十五天無休工作,每個月不是

有電影節就是有各種各樣的開幕式閉幕式演唱會要捧場,你怎麽

保證童童的正常生活和學習?”

蒙細月笑得極不屑:“馮曇你這種時候來裝慈父?過去我不

是個好母親,你也未必稱得上好父親,這一點上咱們誰也不比誰

強。”

“但我今後可以做得比你好。”

你還曾經在婚姻登記處發誓這一生貧賤富貴不離不棄呢!”

“蒙細月你不要強詞奪理!”

“先放棄家庭的人現在有臉來和我談家庭責任?”蒙細月聳

聳肩,繞過他快步跟上諶律師:“諶律師今天麻煩你了。”

諶律師笑笑,又叮囑蒙細月,因為他們是在北京登記結的婚

,若要提請法院裁決,勢必還要回北京一趟,馮曇占盡地利。諶

律師的意思是希望蒙細月提供更多線索,能保證他們在離婚申請

送達法院前取得更多優勢。

剛送走諶律師,遠處緩緩駛來一輛銀色跑車,蘇三探頭吹聲

口哨:“怎麽樣?”

“童童呢?”

“她說想吃羊肉泡饃,我上網查過,附近有羊肉泡饃的不是

流動小攤,就是已經拆遷的老店,”他說著掏出手機給蒙細月看

,“你看看,現在最近的只有梨花巷,那裏做生意的比較固定,

應該還在。我準備開車帶她過去,正好經過這裏,就來看看你們

談得怎樣了。”

蒙細月攤攤手,無奈笑笑,蘇三明白沒談出結果,蒙細月又

嘆口氣道:“小孩子任性,你也跟著瞎玩,一頓不吃會怎樣?小

小年紀,不能這麽慣著!”

蘇三只笑笑,伸食指到嘴邊做輕噓狀,指指後座,蒙細月探

頭一看,原來他車窗色深擋光,剛才沒發覺蘇三是帶著童童出來

的。蒙細月搖搖頭,想到童童一直不在自己身邊,如今陡然把她

從爺爺奶奶那裏接過來,她也沒反對,全是因為從未和自己長時

間相處過,心裏有個念想的緣故。這樣一想,蒙細月心裏也軟下

來,打開副駕的門坐上來,車只能開到梨花巷街頭。這是江城的

一條臨著長江碼頭的百年老巷,以各類早點聞名的,裏面不讓通

車,只能下來走。市井老巷人聲鼎沸的,衛生自然不能講究,蒙

細月職業裝高跟鞋,背個Bottega Va的皮包,還抱著孩子

,十分格格不入。

照著蘇三手機上的地址,三人按門牌號一路找過去,終於找

到一家掛著“西安特產”的小攤,蒙細月憋了老半天,長吐幾口

氣,叫老板來一碗羊肉泡饃打包。來來往往的人多,你擠過來我

擠過去的,蒙細月拍拍蘇三的背,示意他往裏站一些,免得被人

撞到。小攤老板邊做邊和童童聊天,童童探著腦袋,要老板加辣

加醋,忽有人從後面一擠,童童險些被撞到招牌上。蒙細月趕緊

護住童童,到付錢時才發現包居然被人劃開,連同裏面的錢包也

被偷走。蒙細月氣得七竅生煙,怎麽想都想不起來包究竟是什麽

時候被劃開的,也許就是剛才撞的那麽一下。偏左右四周擠的都

是人,旁邊還有個學生模樣的女孩正急得哭,吃兩串烤魷魚的空

檔,一擡手被人從口袋裏摸走錢包。損失的自然比蒙細月要少,

卻是那女孩半個月的生活費,正咬牙切齒地詛咒小偷。

蘇三費老大勁才把一大一小拉回車上,蒙細月攥著劃破的包

包,生生忍住一肚子火,不想在童童面前惡行惡狀。上車後蘇三

安慰她:“算了,只偷點錢而已,也沒別的損失。”

蒙細月沒好氣瞪他一眼:“下星期周粵年訂婚我還要出去見

人呢!”

“你總不至於就這一個包吧?”

“當然不是,”蒙細月忿忿道,張張嘴欲言又止,沒把下半

句說出來。

這不是她唯一的包,卻是唯一一個她自己買的包。

包就是女人的罌粟。

蒙細月平時花錢很有計劃,連同對家裏的規劃也都做得極好

,所以和馮曇在寸土寸金的北京也能購置下幾套住房。不過對包

和鞋子的狂熱方面,蒙細月未能免俗,不過她盡量選些沒那麽貴

的品牌,這樣一旦狂熱癥狀發作也不會大出血。今天這款便是,

論價錢自然比不得那些大牌,不過款式對她的胃口,價錢也不至

於過分。前些年職位升上來後頻頻接觸京城名流,這兩年又有工

作需要出入各類時尚場合,能拿得出手的包總少不了幾款。

只不過,原來那些都是馮曇買單的,現在自然不願意帶出來



想起來忽有些淒楚之感,如今對馮曇越死心,越顯得過去那

些年年歲歲,如此不值。

出大學後買的第一個算得上牌子的包,是馮曇到美國出差時

給她帶的。滿滿印全C字、最土氣的Coach,又大又難看,她嗔

怪馮曇怎麽挑這樣醜的包,明明有那麽多還算優雅的款式。馮曇

一臉無辜:“我看這個最大。”她哭笑不得,男人在買包方面是

從來沒有審美的,不計款式不配衣服,單用體積大小除以價錢來

看是否劃算。後來兩人薪資慢慢漲上來,馮曇開始給她買一些大

家都熟知的奢侈牌子,也知道先拍照給她看,讓她自己挑好再買

……她想起今天馮曇帶律師過來談判時那女人挎著的包,清純甜

美系的Loewe,和衣飾鞋子都搭得極好,又襯她的年齡。

看,她□了這些年的男人,到頭來都為人作嫁。

蒙細月不為馮曇傷心,她傷心的只是自己,好似拼命奮鬥許

多年,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

原來她全年無休動輒熬通宵的加班改策劃審預算,總還能勉

勵自己說,是為這個家。

而現在,除了女兒,她找不到第二樣東西來支撐自己拼下去



蒙細月甚至有點羨慕孫蕾蕾,見識過蘇三這等花花公子,也

知道景韶華那男人未必可靠,但至少,她現在還肯相信愛情,還

肯去奮力一搏。

自己呢?蒙細月苦笑,她已喪失對周遭一切的信任。

至於愛,那又是什麽玩意兒?

童童為媽媽損失一個皮包而生出的愧疚,很快被吃到羊肉泡

饃的喜悅掩蓋。蒙細月提醒她不要把油膩兮兮的手往“蘇三舅舅

”的車上亂擦,蘇三卻不以為意:“反正就快送去做保養了,無

所謂。”蘇三載童童回小公館,途經南湖書城又采購一批童書,

畫畫的音樂的手工的,什麽都有。小孩子其實是容易哄的,童童

昨天還極敏感,仔細觀察蘇三和蒙細月的一言一行,今天已被蘇

三的糖衣炮彈打倒,一口一個“蘇三舅舅”,叫得蘇三心頭滴滴

泣血。

蘇三和家政阿姨商量好這幾天她多來照料童童,見蒙細月對

童童戀戀不舍的模樣,無奈嘆道:“這幾天你這裏吧,我去別的

地方住。”

蒙細月心想哪有趕主人走路的道理,卻拗不過蘇三,蘇三平

時什麽都無所謂任人支來喝去的,真正拿定主意的事卻誰也勸不

住。坐在客廳地毯上陪童童搭城堡的積木時,蒙細月認真打量這

被蘇三藏得密不透風的小公館。她見識過一些真正稱得上豪宅的

別墅,巴洛克洛可可各式風格應有盡有,蘇三的小公館看不出任

何風格,任何一樣家具裝飾都擺得極隨意,仔細琢磨又覺著精巧

無比,半掩的屏風、錯落的沙發椅,都找不出更合適它們的位置

。色調也淡淡的,不似有些人喜歡黑白極簡,又有人一意要裝飾

成田園風,還有挖空心思做覆古的,或者跟展覽一般擺滿古董花

瓶,是面墻就要掛字畫……蘇三的小公館,粗一看樸實無華,其

實樣樣都精雕細琢,踏進來只讓人想窩到沙發裏放松,什麽風格

,什麽主義,都拋到腦後。

休整一晚後,翌日又是一場惡戰,馮曇不願直接上法庭,覺

得有失體面,情願付高價讓律師們私下解決。他們羅列出蒙細月

此前兩年的出差記錄,光乘坐的航班記錄就有七八十次,早班午

班晚班甚至深夜班,足以證明蒙細月的工作強度,完全不可能單

人承擔撫養孩子的責任。蒙細月氣得臉色煞白,諶律師也未料到

對方短時間內把功課做到這麽足,一時竟出現短暫的冷場。

大會議室裏氣氛凝滯,偏此時還有人不知死活地敲門,篤篤

篤三聲,又篤篤篤三聲。探進頭來的是蘇三,抱著一個碩大無比

的盒子,滿場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不知道這位蘇三少爺又玩

什麽把戲。他也不和馮曇打招呼,徑直走到蒙細月面前,打開盒

子,是Bottega Va的一款波紋編織包,笑嘻嘻道:“時間

緊,你先將就著用用。”

蒙細月知道蘇三說“將就”的意思——蘇三各種做派,很好

地詮釋什麽叫吃飽了撐的或有錢了燒的。就拿他現在用的筆記本

電腦來說吧,普通款的Macbook,並無什麽出奇,燒錢的是裝筆

記本的內膽包,專從意大利一家皮具廠的訂做的。據說老板的獨

子和蘇三是大學同學,給他精挑一塊上好的牛皮,蘇三自己設計

畫的版圖,再找工廠的工人一針一腳縫出來的。自然也沒有LOGO

一類的東西,只有準老板在皮套上給蘇三簽的一個名,全球獨此

一款。蒙細月幾次幫他跑腿,覺得那內膽包摸著舒服,內裏細細

的絨毛還有清潔功能,便尋思自己也買一個這牌子的包。她仔細

分辨皮套上的簽名,猜測出大致姓氏,搜到皮具店的官網,首頁

有普通公文包的價格,蒙細月數數那後面零的個數,夠買好幾個

Macbook,便默默地叉掉了頁面。

不過今天蘇三挑這時候來,顯然不是只為她送一個包,他分

明是故意要做給馮曇看的。蘇三跟她說完,轉頭望著滿屋子劍拔

弩張的律師們,才看到他們似的,極驚詫地呀了一聲:“不好意

思,忘了你們在開會。”他茫茫然環顧四周,最後目光落到馮曇

身上,“馮經理,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他口上叫得親熱,卻沒一點打招呼握手的意思,馮曇一張臉

鐵青,蒙細月看在眼裏,雖覺蘇三胡鬧得緊,卻也憋笑憋到肚痛

。馮曇如今在郗至誠那邊風頭正勁,早幾年大家見到他,都要恭

維一聲“馮總”,蘇三偏偏叫他最低微時的稱呼:經理。現在街

頭賣保險發廣告做中介的,哪一個名片上不掛個經理?

蘇三那意思分分明明,任你馮曇再能耐,也不過我郗家一家

奴而已。

你將蒙細月棄如鄙履,我偏要待她如珠如寶。

蘇三又一臉大家平素見慣的三傻子模樣,朝蒙細月沒心沒肺

地笑道:“他們家這限量版做得也太二百五,居然跟我說這一款

就真做了二百五十個,這不罵人麽?要不是你喜歡這牌子,我才

懶得捧他們這個場,不過他們給加了個低碳環保袋,免得有人說

我們只知道歌舞升平,不關心社會公益,現在不流行低碳嘛!”

蒙細月愈加哭笑不得,又忍不住偷覷馮曇和他新歡的臉色,

果然精彩得緊,尤其那張一貫天真無邪的臉上,各種羨慕嫉妒恨

的神情,覆雜交錯,糾纏到扭曲。蘇三送來的包未必有多貴,真

正矜貴的是蘇三本人,他素來不愛用商標太顯眼的東西,蒙細月

初時不知何故,周粵年說“他要什麽牌子?他蘇三兩個字就是最

好的牌子!”蒙細月知道用這樣的方式來壓人是頂頂膚淺的,卻

忍不住心裏那股邪惡的念頭,想在這正襟危坐的場合大笑三聲。

蘇三益發得寸進尺,俯下身偎著她咬耳朵:“怎麽樣,二世

祖也有發揮餘熱的時候吧?”

蒙細月咬牙道:“我謝謝你了!”

“投胎也是技術活,”蘇三笑得眉飛色舞,“你羨慕不來的

。”

原本會議室裏針尖對麥芒的氣氛,被蘇三這麽一攪和,頓時

走樣。兩方的律師都不知蘇三橫插一腳是什麽意思,你看著我我

看著你,聳肩攤手,無可奈何。

蘇三還嫌不夠似的,極認真地跟蒙細月說:“我昨天在家裏

看《周易》,學了幾招,我幫你看手相吧?”他大剌剌地在蒙細

月身邊坐下,又跟眾人很鄭重地說,“不急啊,你們要看手相可

以跟我預約一下。”

這回連諶律師臉上都要抽搐了,心道周易那是講八卦的,跟

手相八桿子打不著吧?況且是人都知道看手相該男左女右,你這

麽抓住蒙細月的左手那分明就是在吃下屬豆腐麽?

蘇三渾不理會周遭詭異的氣場變化,攥著蒙細月的左手有模

有樣的看起來,看完手心看手背,最後發現新大陸似的叫道:“

喲,你這鉆戒設計得不錯,看著跟有80分似的,馮經理,當年哪

兒買的婚戒呢,這設計師有水平吶,我去找來切磋切磋。”他宣

布完這一重大發現後又跟大夥笑笑,“我大學學設計的,建築裝

修工業珠寶都學過一點。這珠寶設計裏面,怎麽把40分的鉆做成

80分的樣子,那是有學問的。嗳……你們會還沒開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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