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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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蘇三帶童童出來和蒙細月一起吃飯,在粵色,滿滿一桌

的精致小點,琥珀核桃花枝餅、瑤柱湯汁小籠包,蛋撻榴蓮銀絲

餅,蝦腸粉果馬蹄糕……就著一壺茉莉香片,蒙細月惴惴一上午

的心無端就落下來了。

童童吃得歡,一手芋頭糕一手蝦餃,蒙細月不住地叮囑她要

吃有吃相,奈何童童常年在北方長大,頭一回見這麽多式樣繁覆

還色香俱全的點心。西安小吃也多,卻不似粵點這樣講究,尤其

粵色這樣的地方,隨意一塊蘿蔔,也要雕出花來,童童畢竟年紀

小,很吃賣相精致這一套。蘇三也護著她,說小孩子,由她去,

管那麽多作甚?童童叛變得快,到江城頭兩天還喜歡黏著蒙細月

,多年沒和母親親近過,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等被蒙細月念了

兩天,再看到蘇三招招手,二話不說就飛奔過去了。

蒙細月不滿,板著臉忿忿道:“像什麽樣子,看她都被你寵

成什麽樣了!”

蘇三不說話只是笑,他覺得蒙細月這句話,很像日常裏夫妻

間的小打小鬧。一般男人總是疼女兒的,寵溺過度,女人就不樂

意,要板著臉說“看看她都被你寵成什麽樣了”;反之若養兒子

,定然是男人在家裏吹胡子瞪眼睛,罵老婆“慈母多敗兒”。

童童胳膊短,吃著碗裏的望著鍋裏的,蘇三看她瞅著蒙細月

跟前那盤蝦餡腸粉,立刻幫她挾過來:“慢慢吃,慢慢吃。”

可惜有人等不得,服務員敲門進來問:“蒙小姐,有位馮先

生找。”

蘇三登時臉就拉下來了,童童嘴裏塞得滿滿的瞪著門口,見

馮曇進來,又喜孜孜地叫:“爸爸!”

她哧溜一下就從椅子上滑下來,奔到馮曇身邊要爸爸抱,馮

曇抱她起來,左右臉頰都親了兩口再放她下來:“童童,爸爸有

話要跟媽媽講,你和叔叔先吃飯好不好?”

蒙細月點點頭,和馮曇到他毗鄰的包廂,蘇三把童童抱回來

,臉色沈沈的,良久後才笑道:“來,童童,舅舅和你分一個流

沙包!”

童童的吃興也敗下來,她楞楞地望著門,半晌後問蘇三:“

舅舅,爸爸和媽媽也要離婚嗎?”

蘇三強打起精神,笑問:“你知道什麽叫離婚?”

“知道”,童童勁頭不似初時積極,卻也未見有多傷心,很

清淡的口氣說,“就是以後可以拿雙份零花錢了。”

蘇三險些被流沙包給噎住,老半天後問:“這麽說你還挺盼

著你爸媽離婚的?”

“也不是啦,”童童撇撇嘴,“我知道爸爸媽媽都很愛我,

可是感情的事不能勉強……”

“等等等等等等等,”蘇三一疊聲喝住童童,“這都誰教你

的呢?”

“電視裏都這麽放的。”

童童來的這幾天時不時有驚人之語,每每一句話震得他回不

過神來。最後究其根本無非是看電視廣告或聽幼兒園同學講來的

,很多她也根本不明白什麽意思,不過看大家都這麽說,於是自

己也來一句。

昨天上午蘇三陪她玩累了,躺在沙發上準備小憩片刻,讓童

童自己看電視,調臺半天都是官場反腐醫療黑暗婆媳不和或正妻

鬥小三的片子。蘇三正昏昏欲睡時,忽聽到童童來了一句“這小

三真討厭,怎麽還不死啊!”蘇三嚇得一個激靈,拉著童童問:

“你知道什麽叫小三嗎?”童童搖搖頭,指著電視說:“剛才她

們都這麽說她的。”

蘇三極度無力,他聽到那句小三怎麽還不死時本準備教育一

下童童,即便小三這樣一個物種違背道德,也不至於就得立刻弄

死,結果發現童童對什麽叫小三壓根沒有任何概念。

當時蘇三就定下決心,以後公司要多投拍一些真正適合小孩

看的電視劇,培養一下孩子們的想象力也好,增進一點科學知識

也好,怎麽也比天天給小孩灌輸些婆婆媳婦正室小三之類的東西

強吧?

什麽樣的年紀,做什麽樣的事,蘇三始終這麽認為。

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問童童:“那你想和爸爸在一起,還是和

媽媽在一起?”

蘇三覺得父母逼問孩子更喜歡誰是件很不厚道的事情,即便

是開玩笑,也是一種不經意的殘忍。蘇三兒童心理研究中心的研

究結果認為,讓孩子們學會圓滑世故的開始,往往就是“你最喜

歡爸爸還是媽媽”這個問題。

沒想到有朝一日他也會這麽不厚道地對一個孩子,他滿懷期

盼地望著童童,不料童童這次的回答又讓他怔了一怔。他以為童

童相對於眼前的孩子們已經太早熟了,沒想到她聽到這個問題,

仍停口停手笑容斂盡喪氣垂頭:“我想和爸爸媽媽在一起,還有

爺爺奶奶。”

這樣的語調神態,讓蘇三想起他很小的時候,父母吵架,吵

到沖動的時候也鬧離婚,母親負氣地抱著他問:“你要跟爸爸還

是跟媽媽走?”他被嚇壞,可憐兮兮地問:“一定要選嗎?”母

親在氣頭上,橫眉怒目地瞪著他,罵他斷奶就忘娘,他哇的一聲

就哭出來,哭聲洪亮中氣十足,哭足一整晚,父母被嚇壞,齊齊

和好來哄他。

這也是蘇三有記憶的第一件事。

後來他常常想:一定要選嗎?為什麽總要面臨這樣那樣的選

擇呢,不可以不選嗎?如果可以,他願意所有他喜歡的人永遠不

要吵架永遠和和氣氣的,希望所有他喜歡的人都喜歡他,希望所

有他喜歡的人都和樂美滿……蘇三幹笑兩聲,又白日做夢,day

dreaming。

蒙細月很快回來,神清氣爽步伐矯健。馮曇跟在她身後,表

情凝重得很,和蘇三點過頭算打招呼,又抱起童童親了兩口,笑

得很勉強:“聽媽媽的話,爸爸下次出差再來看你。”

回家安頓童童午睡後,蘇三問:“什麽條件?”

“他放棄撫養權。”

蘇三歪著腦袋盯著她不說話,等許久後問:“沒了?”

“每月探視一次童童,財產均分,詳細的單子還在列,諶律

師說他會跟進。”蒙細月輕籲一聲,神色裏透出一絲茫然。蘇三

直起身子來,嘻嘻笑道,“看,我就說阿粵家的律師厲害吧!”

蒙細月側過身,凝視他良久,終於撐起一點笑容:“蘇三,

謝謝你。”

沒有蘇三今天去給她撐場,馮曇絕無可能撤退得這麽快。

蘇三登時就說不出話了,原想著插科打諢幾句,再請她出去

吃飯恭賀她恢覆自由,然後……以後的事,誰說得準呢?可蒙細

月這麽鄭重地跟她道謝,他再裝下去就太假了,只好嘿笑兩聲,

目光游移到墻壁上。那是他自己設計裝修又親挑細選的田園風進

口壁紙,色調暖雅,夏末的陽光穿過巨幅落地窗傾瀉下來,落到

黑白琴鍵格的地板上,再反射過去塗墻,幽幽的,暖暖的,如同

此時的氣氛這樣。

蘇三心裏明白,其實他一直都在怨恨時光和命運,把蒙細月

生在那裏,把他生在這裏,一聲招呼都不打,就錯過了。

如果恰好把蒙細月和他生在同樣的時光裏,只要蒙細月朝他

說一句“我在這裏”,他一定會立刻飛奔過去。

現在,一瞬之間,他仿佛聽到命運在問他:要不要重來一次



歡欣得不敢相信,歡喜地送蒙細月和童童去機場,照流程她

要回北京和馮曇去辦離婚手續,順便和馮曇帶童童游北京。

機場的航站樓整潔開闊,如蘇三的心情那般敞亮。

蒙細月和他說“拜拜”的時候,他也說了句“我等你回來”

,輕輕的,想她聽見,又怕她聽見。

回程的路上特意從酒店經過,去取他叫人買的幾瓶酒,1990

年的Laurent-Perrier Grand Siecle香檳,1988年的Chateau

D' Yquem,另有幾瓶不同年份的Chateau Figeac,預備等蒙細

月回來,一起好好享用。

在電梯口被酒店的女服務生截住:“三少你總算來了,我找

你好幾天你都沒過來……”

服務生有點面生,蘇三一時不記得,問:“你找我有事?”

那小服務生登時有點慌,急急解釋道:“你不記得了?我半個月

前幫你訂過花,”見蘇三仍一臉迷惘,小服務生急得都快哭了,

“很大的一束,進口的Casablanca,7號那天晚上,你不記得了

嗎?”

7號,蘇三心底咯噔一下,他8號和周粵年去試飛SR-22,結

果出了事。

“我還留了發票的,”小服務生手忙腳亂地翻口袋,終於找

出一張票據來,時間是8號的上午。蘇三瞅那服務生兩眼,不認

識,應該是新來的,否則不會不知道他的開銷都是直接記賬等蒙

細月來月結。票面價格抵得上小姑娘一個月工資了,又難怪急成

這樣,蘇三笑笑,“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最近比較忙,忘了這

茬。”

他掏出支票簿給小姑娘開了張整額的支票,那小姑娘這才猛

松口氣,察覺自己一副討債模樣,又吶吶說:“第二天你就不在

房間裏,我輪班的時候又老碰不到你,花在房間裏放了一禮拜你

都不在,我就給處理掉了。”

“沒事。”蘇三不動聲色地問,“那天我是跟誰回來的來著

?瞧我這記性……”

那小姑娘警戒地瞅蘇三一眼,以為他試自己口風緊不緊,左

右望望後湊上前小聲道:“三少你放心,你和Moon姐的事,我沒

有跟任何人說,我平時不聊八卦的。”

“我和Moon姐的事?”蘇三轉過頭,一字一句問。

那小姑娘被嚇壞,忙不疊地搖頭:“沒有沒有我什麽都不知

道。”說完扭頭就跑。蘇三恍悟過來,竄上兩步攥住那小姑娘肩

頭,“過來,我有話問你。”

小姑娘被他帶到休息室,戰戰兢兢的,一個勁地說自己什麽

都不知道。蘇三無奈,換上一副狼外婆的面孔,笑瞇瞇道:“你

放心,我沒怪你,那天我喝醉了,記不太清楚到底……你那天見

到我和蒙細月回酒店?”

“嗯,可是你那天沒喝酒啊?”

“沒喝酒?怎麽可能呢,沒喝酒我怎麽會不記得了?”

“你真沒喝酒,喝醉酒的是Moon姐,你跟我說話的時候都挺

正常的,一點沒醉。”

“不可能,我都說什麽了?”

“你說要我幫你送熱茶上去,給Moon姐醒酒。”

“我不是讓你去買花嗎?”

“那是我第二次上去時候的事,那天七樓我值班,你讓我送

熱茶給Moon姐醒酒,後來……”

“然後呢?”

小姑娘紅了臉,偷瞟他幾眼,吶吶道:“然後我送醒酒的茶

到你房裏,你,你們,你們在那個唄!”

蘇三瞇起眼斜覷她:“哪個?”

“就是……kiss嘛。”

蒙細月帶童童回來時已是第四天,因為童童幾乎沒在北京呆

過,見到哪裏都覺得新鮮,平時沒少在電視裏講故宮長城十三陵

,還在飛機上就吧啦吧啦地說要去哪裏哪裏玩。馮曇和蒙細月既

然離婚已板上釘釘,都覺對不起女兒,也都緩下身氣,決定多陪

童童四處玩玩。回江城時仍舊是蘇三去接機,童童的興奮勁兒還

沒緩過來,拿著許多在各處買的小旗袍紀念人偶給蘇三看。蒙細

月微闔雙目,蘇三問:“累?”蒙細月嘆口氣:“腿都走斷了。



蘇三笑笑,蒙細月咕噥道:“小祖宗真難伺候,我上一回這

麽累還是陪一個專家爬香山,事前也不說一聲,我穿高跟鞋去接

他,臨時跟我說要爬香山看紅葉,差點沒斷氣呢我!”

“什麽專家來頭這麽大?”

“不記得,我做的第一張單子,”蒙細月幾欲睡著,“想起

來就刻骨銘心,是誰反而不記得了。”

蘇三從車鏡裏瞥過去,蒙細月一臉困頓,八成是白天陪童童

,晚上熬夜開工,便輕聲吩咐童童:“童童,後面有毛毯,給你

媽媽蓋一下。”

回到家時那幾瓶酒已用醒酒器濾好,餐點豐盛,是蘇三專請

的大廚來準備的,蒙細月看那架勢便笑起來:“跟你吃餐飯太鍛

煉心理素質,我連手往哪裏放都不知道了。”這句是實在話,蒙

細月做到高層後也常要出席各類宴會,最頭痛那些繁瑣的餐桌禮

儀,這一點馮曇比她強,融匯貫通舉一反三學得極快。蒙細月常

自嘲沒享福的命,喝慣速溶咖啡吃慣盒飯,賞她一杯現磨咖啡就

要感激涕零。所謂高檔西餐廳的那些禮儀,她也是能免則免,避

不過的臨時抱佛腳,免得當場出醜。最怕和那些公子哥兒談合作

,要鵝肝葡萄酒要鋼琴小提琴,好像沒這些情調就不能過日子,

蒙細月經常惡念陡生想把這種二世祖們扔到窮山惡水的地方看看

他們怎麽活下來。

童童鬧著也要喝酒,蒙細月拗不過她,讓蘇三拿筷子蘸一點

香檳給她嘗,果然她沾到舌頭就簌簌簌簌地叫。猛塞兩口奶酪口

蘑烤魚,再喝一大碗蟹肉湯,才把舌頭上那股刺激味兒止住,沒

兩分鐘香檳酒那股醉人勁又上腦了,趴在蒙細月懷裏昏昏欲睡。

蒙細月沒奈何,把童童抱到蘇三的書房裏去睡,童童小臉酡紅,

拉著蒙細月的手還嚷嚷說“媽媽土豆泥好吃,我還要吃土豆泥。



蒙細月好笑,幫她蓋好毯子,輕輕掩上門出來,還未轉身,

身後蘇三已擁過來,困她在墻角,Chateau Figeac柔軟醇香的

味道撲面而來。蒙細月楞了一楞,蘇三的唇掩下來,他舌上染著

濃濃的酒意,一味往她唇舌裏鉆,甜甜辣辣的味道全鉆進來。他

一手抵住她後腦,手指輕輕一撥,她垂肩的長發便散落開來,他

的手也得寸進尺,摟住她往自己身上貼。她回過神,伸手把他往

外推,扭頭想避過他蠻橫強硬的吻。

蘇三毫不理會,只一味貼住她,她扭頭,他的吻便落到她頰

上,爾後是耳垂、脖頸、鎖骨,寸寸吻噬下來。他動作麻利,不

多時便扯開她外面罩著的小西裝,隔著薄薄的襯衣,烙下滾燙的

溫度。蒙細月開始掙紮,想出聲喝止他,又顧忌童童在書房裏,

生怕吵醒女兒,蘇三愈發張狂起來,摟住她的臂膀愈加用力,她

掙不脫逃不掉,只能輕聲阻止他:“蘇三,你別這樣。”

“想到要阻止我了?”蘇三笑起來,趁著她發怔的功夫,又

鉆進她微張的唇,奪走她幾乎所有的呼吸。蒙細月繼續把他往外

推,他順著她往後挪了幾步,卻同時箍緊她身軀,一路拖一路吻

,粗重的喘息纏繞在她耳邊,她再開口,卻語不成聲:“蘇三,

別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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