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小偷玫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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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慢用。”

可能這就是小酒吧的優勢,因為人不多,酒吧的工作效率倒是挺高,江疊感覺自己不過是追著少年在吧臺那邊晃悠調酒的動作看了幾個瞬間,那杯所謂的Margarita就端上來了。

江疊不過就只是掃了一眼就知道這不是他認知上面理解的雞尾酒瑪格麗特,應該只是這家小酒吧借用了這個名字作為噱頭而已。

還是之前的那個少年,不過這會他將袖子卷了起來,半截嫩白纖細的小臂上淡青色血管的輪廓明晰,隱隱還能看到袖子下大臂緊削的線條。

趁他他遞酒的空檔,江疊略略調笑著問道,“你們老板是苛待員工嗎?”

少年楞了下,然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又故意拿低澀又隱隱含著怯懦的聲音,帶著明顯故意的意味,低眉順眼地問道:“先生為什麽這麽說?”

他微微呵了口氣,在江疊餘光掃不到的地方露出了一點點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出來的情緒混雜在一起而產生的微弱期盼。聲音很輕地在江疊耳邊落下。

但江疊沒有回覆,只是偏頭抿了口雞尾酒,眉頭輕蹙了下,“這酒不錯。”

他沒有直面地回答他,帶著幾分探究地垂下眼睛。

這少年樣貌實在勾人得緊,對江疊的吸引力更是無法言說的強大,他自己都能很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呼吸重了些許。

那之前為什麽他會對少年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更何況,用這般樣貌的男孩子來做服務生,老板也真是心大的很。

明顯得,那顆被拽掉的扣子就說明已經出過事了。

江疊並不是那種喜歡往麻煩事上湊的人。

這樣想著,江疊便打住了自己最開始第一眼的那種沖動,卻又有些不甘心。生怕只是自己想太多了,而白白錯過了這樣一個漂亮而難得讓他心生欲念的人。

希望真的不是自己那些陰暗的暗中揣度。

望著少年漂亮到死死勾住他心神的容貌,不甘心與理智相互打架,還沒有爭出個結果,就被少年打斷了。

“您喜歡就好。”

他將托盤收回胸前,恭恭敬敬鞠了個躬。剛想離開,江疊看著他的背影,舔了舔嘴唇,還是喊住了他。

“你怎麽知道‘小偷玫瑰’的?”

少年轉過身來,眼睛彎起一個漂亮的弧度,顯得有些妖艷的純真:“我不光能聞出它來,還知道它的寓意哦。畢竟這樣前調微苦到散發著一些藥味的香水,其實也不是很常見。”

江疊一聽到藥味不禁臉側薄紅了一下,關於阮免的一些覆雜情緒條件反射般漂了上來,又被面前少年唇角一抹笑給壓了下去,只是淡淡笑了一下,道:

“那它的寓意是什麽呢?”

“你披著月色而來,在我的窗口留下了束玫瑰和我遙不可及的夢。”少年青澀的嗓音念出這段深情的話時仿佛都在酒吧醉人的氣氛裏顯得格外情色,不過他下一句話就打破了所有的氛圍。

“其實它叫‘小偷玫瑰’也是有道理的,很多人聞不到玫瑰的香氣,更多是一種藿香正氣液的感覺……畢竟配料中有廣藿香嘛。因為小偷偷走了玫瑰,帶不回來,所以沒有玫瑰的香氣。”

少年似乎是有些羞澀,若不是江疊心裏一直繃著根弦,不免也沈淪了進去。雖然他當然也想不管不顧地醉下去。

又好像是對可能會逾矩的猶豫,少年瞄了一眼江疊沒有生氣的樣子時,才繼續道:“如果先生是為了來酒吧是為了……其實可以不用這樣的香水。‘小偷玫瑰’是第一款將廣藿香和玫瑰作為基本調性的男香,寓意雖然好,但是其實並不適合來……”

“來什麽?”江疊換了個更加舒服又有壓迫感的姿勢,微笑著看向他。

少年有些發抖,也不知道是演出來還是如何,但還是輕輕說道:“來……來找您419的對象。”

“‘小偷玫瑰’的寓意太過於深情,加之香味也並不是每個人都覺得好聞。所以您下次可以嘗試一下Loewe的‘事後清晨’。”

似乎是覺得自己太過於放肆,他說完就馬上跑走了,最後的尾音飄在空中,像極了繾綣的柔情。

望著他的背影,江疊提了提唇角,由若有所思地垂眼看向手中的酒,果然是一種蘋果和李子的木調香氣。和他聞出來的“小偷玫瑰”很像。輕搖杯身,淺黃色的液體琉璃般碎滿杯底。

不遠處男孩回了吧臺之後正和另一位員工低聲交談些什麽,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細碎情緒往江疊這邊看了一眼。見和江疊對視上,便又笑了一下,輕輕地,嘴角的弧度就如舊宅院裏穿堂而過的風掃在了江疊心口,留了一把小勾子一樣令江疊徹底心神蕩漾,一向鎮定的面具都在暗處隱隱龜裂了開來。

過了不知大概多久,摻著酒精味的茉莉香再次與他擦身,少年的手指若有似無地點了下他的肩,低聲飄來幾個字。

“食用愉快。”

江疊恍了恍神,沒多大會兒,甚至連阮免的表演今天都沒有打算聽,便準備回家。

江疊走到門口,剛結完賬,就被吧臺的服務生微笑著攔了下來,沖他說了聲有節有禮的抱歉。

就是方才與那個少年相談甚歡的那位。

“先生。”他微笑著道,“我們酒吧最近有老顧客回饋活動。這是您在酒吧消費滿一定次數的贈禮,請您收下。”

深紅色殷得純正的綢緞包裹著深墨色的盒子,表面上還繪著柔和的月亮形狀,帶著一種憂郁的旖旎,就好像玫瑰一樣,倚月光做了刺。

正中間被綢緞隱隱擋住了些,卻依然可以看到這間酒吧無比文藝的用斯賓塞體寫成的名字“MOONLIGHT”。

對方笑容可掬地雙手呈上來,帶著一種標準的恭敬和素養,職業化的笑容不顯得假,反而讓人無法拒絕。

江疊猶豫了下,還是接了過來。

換作以前,他對憑空給家裏添些可有可無的垃圾並不感興趣,但這次不知道為什麽,鬼使神差的就接過來了。

也許是他在禮盒上面聞到了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茉莉香。

茉莉香裏混合著麝香與焚香,在酒吧的嘈雜裏顯得格外輕微又悠長。帶著一種纏纏綿綿的感覺,勾著人仔細專註地去品去尋找,最後落在那張獨為你一人張開的網中。

江疊看的很清楚,卻也很糊塗。

江疊笑著一擡眼,接過了服務生手中的盒子,出了酒吧。

完全沒有註意到身後臺上阮免分心黏在他背上的目光,和等他出了門,阮免沖少年勾了勾唇角,牽起一片默契裏特有的狡黠。

天完全暗了,濃郁的墨色和夜光混雜在一起,灰色深淺參差地落入夜色裏,描摹出最中央一點朦朧的黃,是雲捂住的黯淡月光。

這座城市的夜晚已經很久不見星星了,所有人都習慣了今夜也不例外的濃深黑夜。

可能是又要在淩晨稀落地下一次雨了,江疊回到家,就感受到空氣裏混雜的水汽纏繞著他一圈一圈散了開來。

入伏之後的雨前總是這樣讓人無奈。

江疊本想立刻打開那個禮盒看看,那個少年究竟給他準備了什麽東西,卻不得不先去關上客廳的落地窗,阻斷了濕潤的風夾著微涼草木氣息灌進來屋子裏來,包裹得他密不透風。

他討厭那種束縛感,和他一直恐懼的東西一樣讓他密不透風,難以呼吸。

這棟江邊別墅是父親買給他的。他工作的事一塵埃落定,房子就過戶到他名下了。速度快得令他一度懷疑是不是銀行給他父親亂開後門了。

江疊拍了拍自己身上子虛烏有的黏黏糊糊,潮意仿佛將酒吧特殊得蕪雜氣味擴散了開來,刺激著他嗅覺的底線。

無奈之下只好將禮盒放在桌子上,壓制著心裏綽約卻瀕臨洶湧的期待。準備先去洗個澡。

“嗡——”一聲震動,“老板” 兩個加粗的字醒目地出現在亮起的屏幕中央。

江疊皺了皺眉,有些不耐地皺起眉心,眼瞳深處卻多了一些模模糊糊但可以被稱作是恐懼的東西。

猶疑了幾秒,縱使在去洗澡沖動得誘惑下,還是帶著幾分不確切惶恐地拿起了手機。

老板的聲音順著電流傳過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江疊的手一直在抖,抖的他幾乎要覺得自己下一刻就會把手機扔出去一樣。

一樣的恐懼……

明明對方真的沒有說什麽,只是很簡單的問候和……“關心”。

明明他其實也應付地很好呀。

但是那種反胃作嘔的恐懼和壓迫還是如影隨形,就好像它總會存在在那裏,告訴他,永遠只是個任人鄙棄的懦弱小孩。

“嗯,回家了。”

“應該快了。”

“您早點休息吧。”

簡短的幾句,雙方就陷入無言,江疊克制著切斷了通話。

和老板打好關系應該再多聊一些工作上面的事情吧,也不應該自說自話的掛斷電話。

可是江疊二十幾年的修養好像都餵了狗,第一次慶幸起他終究還是有這樣可以不壓抑自己的恐懼還要去和上級討好的……一點沾親帶故的資本。

草草沖了個澡後,用薄荷味刺激性的漱口水壓下了嗓子裏不斷湧起的惡心感。

他打開酒吧送的贈品,幾瓶酒嵌在禮品盒柔軟的綢布裏,盒子下壓了張黑底燙金帶月光紋理的禮卡。

酒都是普通的,市面上常見的那種。而不是酒吧某位客串調酒師的服務生特制的特調。

江疊不免有些隱隱失望,抿了抿嘴唇,又在剛才就開始咬得地方扯下來一塊皮肉。生生咬出來的那種,他用長達十幾年的時間,也沒有改掉在恐懼面前放過自己可憐的嘴唇的好習慣。

打開禮卡後,掃了一眼,江疊就不由自主地提唇笑了出來。殷紅的血跡淌下來,滴在了禮卡落款的署名上。

他像是恍然才意識到般,匆匆擦掉了嘴唇上的血跡,禮卡上的卻怎麽也擦不掉了,宛若一朵盛放著的玫瑰,帶著未來裏會感受到的,紮進心脈裏痛徹心扉的刺。

尊敬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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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工號0822

“0822……”

江疊饒有興趣地用大拇指摩挲著落款,血跡斑斑駁駁地暈染蹭上了他的指尖。在指腹上淡淡的一抹殷色仿佛擴散出了什麽令人心碎的沈痛。

他半微笑著提起左邊的唇角,露出一個似笑不笑的表情,帶嘴角彎起那一點細微弧度的神情中好像透露出什麽無奈痛苦的追尋與解脫。

江疊口中重覆念了遍這串數字,另一只手翻出手機。用微信搜索了下,果然彈出來了一名用戶,他申請添加了好友,備註上“事後清晨”。

就好像一直在等著他的申請一樣,好友申請很快就通過了。

對面的頭像是只張牙舞爪的q版玫瑰花盆栽,又配了一頂淡色的貝雷帽。

江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大拇指在頭像上輕輕地蹭過。

“先生您好,您是來拿配方的嗎害羞。"

對方手速很快,剛加上好友一條消息就彈了過來。

“不全是。"

江疊回覆,頓了頓他發道,

“江疊”

“西池"

好像是什麽天生的默契或是什麽,就那樣心照不宣地交換了名字。江疊看見“西池”兩個字後驀得才楞了一下,想想為什麽自己會如此坦蕩地就說了出來。

當時告訴阮免他的名字時都是他們已經認識了好久,阮免每次旁交側擊地詢問實在搞得他於心不忍又打太極打得不耐煩才說了出來。

淩晨的黑夜暗沈沈地籠罩了整座城市,月光被遙遠處高架橋上間隔均勻的路燈掩蓋得嚴嚴實實,造出一片燈火依舊通明的層次錯覺感來。

江疊鎖了手機,輕輕闔起眼皮。思維停留在一層浮於表面而無法深入思考的境地上。

其實他們也沒有聊什麽,能感覺的很清楚,這只是一種僅停留在皮面上的聊天。

江疊感到有意思地舔了舔嘴唇,扯的裂口處一片刺痛。

西池明顯還是個孩子,這個樣子真的是越來越有趣了呢。

兩人的交談還算愉快,後面西池說要忙工作上的事。

江疊看了一眼表,顯示淩晨兩點,修長的指尖在桌面上扣了扣,眉眼間意趣漸濃。

為了不打擾對面小孩美其名曰的“工作”,互道晚安後,江疊就也沒再發消息了。

短暫的交談讓江疊很明顯地覺察到對方真的還是個孩子。再不濟也是個年齡未熟的少年。思維的跳躍性之大常讓他有些應接不暇,實在好玩得很。

他心情頗好地把玩著手中那張賀卡,突然他想到了什麽,眸色沈下來,燙金的卡紙也因為力度加大而有些變形,覺察到手上被硬紙抵住的痛感,他表情松弛了點,嘴角自嘲地勾起。

或許真的是惡沼出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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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不是一篇雙救贖文。

有的人從未被給予希望,有的人從來都無需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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