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5 明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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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兵器交接的刺耳聲,在寂靜蕭瑟的冬季乍然響起,輕易就傳透了門窗,聽進屋內兩位婦人的耳朵裏,驚了心神。

兩人對視一眼,也不多話,起身就奔向門口。

棉簾掀起時,兩人只看到了三兩個府衙侍衛的背影,貌似是追著什麽而去。

“見過夫人!”府內留下的侍衛中,打頭的張三出來帶頭行禮。

寧夫人站在臺階上望著人影消失的方向,問道,“怎麽回事?”

張三抱拳回答,“卑職在巡邏的時候發現了可疑的身影,於是一路追蹤到後院,驚了夫人,還請夫人見諒……”

寧夫人皺眉止住他後邊那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直接問道,“幾個人?可有看清面容?”

“兩個,但都有遮面,初步斷定是一男一女。”

“實力如何?”

“……單打獨鬥的話,可能在拿下之前要費一番力氣……但,如果加上前院的兄弟,應該……”

寧夫人可沒空應付他那些裝門面的話,再次出言打斷,“既然實力不如人家,還不多派些人追上去?等著那幾個追丟嗎?”

“是。”張三不敢有違,抱拳之後率上剩下的兄弟就準備追上去。

寧夫人眸色一沈,又喊住他,“如果不能抓回來,此事先不要稟告知府知道。”

“……是。”張三遲疑一下,還是做了肯定回答。如果不能抓到,就是他們這批輪值巡邏的侍衛失職,那麽此事當然是不讓上邊知道最好。

張三做下決定準備行動,可走了兩步,又停下了。此事他不說,就不代表著知府不會知道。而如果萬一讓知府從別人的嘴中知道了此事,到時,他……

張三陡然轉身走回來,一直走到寧夫人所站的臺階下,才仰頭開口,聲音刻意壓低,“如果知府大人問起呢?”

寧夫人一瞪眼,心中怒火生起卻也知道將聲音同樣壓低,“蠢,不過是宵小之徒妄圖偷竊,在被發現後又拒絕投案,侍衛一時手重導致當場斃命!這些也用我教你嗎?”

看來,光憑那張嘴就升上侍衛頭領的人果然靠不住!如此想著,寧夫人的眼神就是深了又深,此事完成以後要考慮換個人了。

她的眼神一變,張三立即察覺出來了,壞了,太過小心翼翼了。眼珠一轉,張三“撲通”一聲已經單膝跪地,“夫人,此人曾從庫房房頂經過,想來是覬覦府內財物,張三懇請夫人準許張三在賊人有反抗之意時可以立時斃命。”

這話一出,寧夫人剛才的想法立刻一掃而空。張三不光嘴行,這心也是夠快。罷了,手下有能力的那麽多,能辦事就好。

寧夫人緩了臉色,一揮手,“準了,快去追!”

“是!”

這下張三再不猶豫了,起身就帶著手下一躍而去。而且沒走門,直接從墻頭上躥了出去。意思很明顯,看,我張三還是有一定的實力的。

只是,背身離去的他卻沒有看到寧夫人在他離去後瞬間又黑了臉的神色。

很簡單,又一次弄巧成拙了。寧夫人要的是他的七竅玲瓏心,而不是時刻註意賣弄博取主子好感的奸滑之輩。

寧夫人沈著臉走回內堂,看來真的是得換個人了。

徐氏默默跟在後面,落簾關門,依然沒有讓候在外面的一眾仆人進屋。

落坐,徐氏一臉慎重地說道,“夫人,看來有的人已經尋著毒藥的方向來了。”

寧夫人這次反常地沒有辯駁,那藥太稀有太貴重,雖是‘好’藥,卻也目標太大。所以,原來她是不準備出賣的。可後來,徐氏不惜把價一漲再漲,她又覺得以徐氏之流就算用也只能用到後宅上,所以才毫無後顧之憂地賣給了她。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如今還是讓人抓到了空子……

寧夫人心思翻轉,想一條計馬上又推翻一條計,衣襟前的寶石盤扣都被她無意識地揪得快搖搖欲墜。

徐氏瞄一眼,也不說話。不是沒話說,而是不知道怎麽說。如今她是真的信了那藥真的有些特別了,否則怎麽會上午才出現,下午就有人探上了知府?她是如願將知府夫人拉下了水,可是現在,她卻開始忐忑是不是自己也越陷越深了?

而太過於在意塵杳曝露的兩個人,此刻誰也沒有想到其實不是塵杳洩了蹤跡,而是徐氏自己引來了探查。

良久,寧夫人定定看過來,“是誰診出了塵杳?”

徐氏想都沒想張口就答,“趙紀青。”

寧夫人有些楞神,“哪個趙紀青?”

“東城趙氏布行的趙當家。”

他?寧夫人更楞了。那樣行為不端的為商之人,她當然有印象。

十年前,趙紀青還是一個八歲的孩子,初來無雙城曾到知府這裏來辦久居登記。一身華貴的絳紫色衣袍,滿身滿臉的邪魅不羈。

當時,她剛好為知府送參湯,隨意瞥了那麽一眼,固然覺得一個這麽小的孩子居然有了那樣不正經的氣質覺得奇怪,但也沒放在心上。

後來,他長大開布行,又到知府辦允許正式開鋪的印信,吊兒郎當的模樣又讓她無意中看見過一次。她不悅地皺眉,深深覺得這樣的孩子實在是白瞎了那副容貌。可趙紀青卻在她看過去的時候,沖她擠眼一笑。或許在她這個做了母親的人眼裏,他再鬧也是個半大孩子,所以當時她只覺得荒謬而不覺得被冒犯。

再後來,他放蕩不羈的風評就開始不絕於耳了。說他為了將布料售賣出去,不惜將花花綠綠的各色布料披在身上來讓買家看效果。又因為他相貌柔美,披上為女子做衣的布料後不顯荒唐只剩驚艷。於是,他被無雙民眾評為傷風敗俗有傷風化簡直丟盡所有男人的臉的行為居然讓他半年之間就在無雙城的布行中站穩了腳跟。

知府也曾經於某日對她說過,這個趙紀青看起來每天不正經不學無術的樣子,其實這樣的人才最適合經商。因為他放得下架子,賠得起面子,只因為他的目的太明確——要的就是裏子。這樣的人,何愁賺不來銀子?!

這樣的人,卻知道塵杳!

想起他每年必去兩趟京城的行程,寧夫人的胸腔就是一陣緊縮。可轉瞬又自行消化,他雖然擁有名貴的月華緞衣袍不少,看起來身價不低,但也有可能跟他是布商有關。畢竟單看他那痞裏痞氣的樣子,又哪一點能與京城那些貴人相比?不,不可能!

寧夫人在心中將一些疑點過濾一遍之後問道,“你的意思是,也是他解了塵杳?”

像是被寧夫人嚴肅的態度所感染,徐氏的回答不由自主地也帶了些許的嚴肅,“是,艷無雙是這麽跟民婦說的。”

寧夫人又問,“你看過傷口了?確定是中了塵杳又解了塵杳?”不是她不相信徐氏,而是現在這種情況自然是越肯定越好。

徐氏不敢猶豫重重地點下了頭,“不瞞夫人,民婦在收到塵杳時,曾為了確認塵杳的功用而使人小劑量試用過。關於中毒和解毒的癥狀,民婦確定不會認錯。”

這話寧夫人信。作為後宅之首,如果不是親手驗證了手中的東西,哪個敢隨便用出去?

寧夫人握手成拳一下一下敲打在桌面上,有規律的節奏有助於她的頭腦清醒,“也就是說你把毒下在了你兒媳婦的笄簪上,然後經由你兒子的手送給了她。而你兒媳卻在中毒之後居然毫不懷疑夫婿和你,還敢大張旗鼓地向你明說了一切?”

此事外人一看就能明白,更何況現在知道的人還是身在後宅中心的寧夫人。爭鬥半生,什麽人有貓膩兒從她眼前一打眼,她就能聞出來。

而前生,艷無雙卻一無所覺,只能說“情”之一字的確能蒙蔽視聽。

此時的徐氏雖然曾經也懷疑過艷無雙的用意,但轉眼就被艷無雙的主動說開的舉動而打消了顧慮,“夫人,如果是旁人,民婦自是不敢打包票。但如果說是艷無雙對齊仁的情意,民婦敢拿頸上的人頭向夫人保證,無雙絕對不會懷疑齊仁。”

十五年的青梅竹馬之情可不是作假的,在艷無雙沒有父母的日子裏,艷無雙對自己這個未來的婆婆是有多尊重那可是誰都看得出來的。

寧夫人突然嘲笑一聲,“可你也別忘了,就是你這個對你趙家百依百順的兒媳婦拒絕了你兒子的壓棺,拒絕了進門,還不由分說的收回了舊宅。”

寧夫人拿眼角斜著看過來,“你確定,你兒媳這次不是有備而來?”

徐氏被置疑地一楞,開口想辯些什麽,可張了張口又無端地閉上了。情感這東西雖然某些時候比金銀更值得信任,但在她經歷過艷無雙自老祖母死後就開始不再唯她是從的這樣一個階段之後,她其實在內心深處也開始了一些懷疑。

但,也僅僅是懷疑。

就憑她艷無雙不顧孝期依然如約而嫁的行為,徐氏也敢說無論出什麽事情,艷無雙也一定不會懷疑到趙齊仁的頭上。

只是,現在,如果艷無雙根據毒藥的來源查出了知府夫人,說不定就會查出她來,而到時,就算艷無雙相信趙齊仁恐怕也會心生間隙。

而一個心不“純真”的兒媳婦,對她可是大大的不妙啊。

兩人再次對視沈默。

良久。

寧夫人啟唇,“我家清雅一定要是唯一的正室。”

徐氏開口,“我家齊仁一定要進明年的會試三甲。”

笑,異口同聲,“成交。”

寧夫人膝下無子,只得一女,偏偏此女只愛趙齊仁。如果以前,沒有此毒的意外,那麽寧夫人可能還要想想要不要把女兒嫁過去做小的。但現在,塵杳已經將兩家的命運連接到了一起,她避無可避的情況下只能迎頭應戰。最好的戰果就是,平息了此事,順帶為女兒奠定下堅實的基礎。

徐氏自始至終要的只是艷氏,如果不是艷無雙能力超絕經商有道,那麽艷無雙在入了她趙家祖祠的時候就已經命喪黃泉了。本來她是想著等兒子順利考取功名之後,再另立名目害死艷無雙奪過艷氏的。但現在,塵杳的突然現世無形中加快了事情的進展,那麽為了趙家,她也不能等了。

兩位婦人不約而同地舉起茶碗,相視一笑後,如心有靈犀般同時仰頭,一飲而盡。

無形的契約就此抵定——

艷無雙絕不能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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