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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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luoqI 生日快樂~

我日日伴著閔京。

夜夜伴著他。

看著他身上生命的跡象,在我眼前一點點流失。

起初,龍床之側還有禦醫在;後來,連禦醫也沒有了。林照溪巴不得閔京早死,自然不會給他一點茍活的餘地,偶爾在早朝時看到他,那雙原本清純的眼裏也閃著陰毒的光芒。

下朝後,我守在宮內,苗恩守在宮外。

我握著閔京的手,閔京疲憊地倚著我的肩。兩個人相對無言,如同一對垂暮老人般繾綣在一起。

我看著如今的他,就像看著當初的燕柳;只不過燕柳尚能化險為夷,而他已經徹底沒了希望。

我在等待著告別的那一日。

也只等這麽等著。

……

而那一日,終是很快地來了。

窗外仍是殷紅的夕陽,昏昏沈沈的睡夢中,閔京口齒不清地說起了胡話;側耳仔細聽聽,其中還夾雜著我的名姓。於是我握緊他的手,在他耳旁低聲道:“皇上,臣在。”

他依舊模糊地嚷嚷著,蒼白的臉上滲出涔涔虛汗,幹枯的唇裏吐出的話句句令我心驚,就像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扼住了我的咽喉。“閔京……”我喚他。

他睜開了眼。

那一雙眼睛是那樣清明,仿佛還是當初風華絕代的模樣;雙頰也帶著紅暈,似是從來沒有遭受過病痛的折磨。

而我的心,已經徹底涼了。

——回,光,返,照。

苗恩從外面跑進來,看到閔京這般神態,頓時楞在了一旁。

閔京看著我,什麽話都沒有說,只是看著我。

我遲疑了許久,按捺住心中的苦澀,湊過去吻吻他的唇,繼而問道:“……皇上,您的心裏,可曾真的有過臣?”

閔京擡起手撫摸著我的臉頰,隨即笑了。

他示意我俯下身,貼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

低低地,卻十分清晰。

然後,他的手垂了下去。

苗恩吐出一口鮮血,昏倒在龍榻前。

……

我站起身恍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殷紅的夕陽,殷紅的血。

“皇上駕崩啦!”

“皇上——駕崩啦——”

我跪在他的龍榻前,將臉埋在他僵硬冰冷的手心裏,雙肩顫抖,許久不曾起身。

我的帝王啊,你是度過了怎樣憾恨而寥落的一生。

閔京冰冷的身體躺在我面前,我輕輕地抱住他;可他卻無法像燕柳一樣,在我懷中醒過來。於是我也閉起眼睛,想象著他是睡去了,而我也是伴著他入眠而已。

當深藍的夜色逐漸洗去黃昏的頹態時,我聽到身邊響起一個沒有情緒的聲音:“……你哭了麽?”

我睜開眼睛,苗恩已不知何時離開了。地上的血跡已被盡數清洗幹凈,閔京的屍體也早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我的身旁。眼前的人端著燈盞,身著華美的常服,正坐在那裏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我伸手摩挲了一下身邊床榻上冰冷的溫度,平靜地對著他道:“沒有。”

“……真是薄情啊。”他嗤了一聲,一臉的不以為然,“可以為個給自己戴綠帽子的伶人哭泣,卻不肯為愛自己的帝王流一滴眼淚。”

我的嘴唇囁嚅了一下,道:“你不懂。”

“是啊,我不懂。”他伸手挽挽自己頸邊的發,“我也不需要懂。”

然後他站起身,將手中的燈盞推到一旁,徑直朝我走來。他把我推倒在不久前才葬送了閔京生命的龍榻上,雙手搭在我的胸前,暧昧地伏在我耳邊呵著氣,系得松散的衣裳已經滑落下來,露出半邊圓潤的肩頭。

我如同木偶般任他擺弄著,只去看那在燈火中映照著兩人身影的床柱。“專心一點嘛……”他用上了撒嬌的口氣,柔軟的手在我下腹慢慢地揉捏,自己腿間的物什也磨在我的腿根處,分明是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我擡手去推他,他的動作卻愈發強硬;我幾乎能感到那正在蠕動的艷紅,已經隔著薄薄的衣料將我的物什吞入了一點進去。

這時,宮外忽然傳來一陣太監宮女的腳步聲,寢宮裏驟然亮堂起來。林照溪一楞,隨即從我身上滾落下來,拿起一旁的衣裳遮住了身體。

“義兄。”

雅歌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身邊伴著兩個宮女,身後還跟著一臉淚痕的小歌白。

林照溪幽幽地看著她道:“藍貴妃呀藍貴妃,你來得可真不是時候。”

雅歌的臉上並無一絲訝異,只是輕笑道:“以後的日子多得是,何必急於這一時?”說著,她一步步走到我們面前來。

歌白先她一步撲過來,一頭紮在我懷裏,擡起小臉啜泣道:“舅舅,那些人都在說……父皇……父皇他……”

雅歌一把將他從我懷裏拉出來,面無表情地擡指敲敲他的額頭,十分嚴厲地道:“男兒家總哭哭啼啼的像個什麽樣子?你父皇就算是去了,你也是他唯一的皇子,還會叫你陪葬不成?桂香,把大皇子送回去。”

她身邊的宮女應了一聲,拉扯著歌白走了。

雅歌打量了一番衣衫不整的我們,忽然笑道:“哥,你知道麽?其實閔京是我害死的。是我下了一種潰腸爛肚的無解之毒,把他害死的。”

我一楞,隨即看向林照溪。

林照溪挑了下眉,似是無奈般對我道:“我當初答應你,只要你不回來就不會對閔京下手;怎麽,你還懷疑到我頭上了不成?”

我心中駭然,難以置信地看著雅歌。

她氣定神閑地接著道:“不光閔京是我害死的,當年害死季皇後的人,也是我。”

“……哥,你不要怪我。我在後宮裏的這麽些年,唯一的心願便是當上皇後。可季皇後在世,我當不成,便只有設計殺了她;誰知她死了之後,我還是當不成。既然閔京不願讓我當皇後,那還留著他何用?”雅歌說著,用脈脈的眼神看向林照溪,“只有義兄,只有林清琪才能滿足我這個願望。”

我怔怔道:“你和他早就……”

下面的話我吞吞吐吐,終是問不出口。

“早就什麽?除了皇上,我也只是和伺候他的宋靈圖有過那一次罷了。”雅歌適時地打斷我的猜想,失笑道,“我和林清琪只是結為義兄妹而已。我答應予他方便,他答應帝業終成之時予我後位,除此之外,我們並無其他牽連。”

我看林照溪,他打了個哈欠,並沒有對雅歌的話做出什麽表示。見我沈默,他便撐著半裸的身子挪過來,黑發都落到我的肩頭上,略有幽怨地道:“你不相信麽?我對你可是守身如玉……”

我推開他,深吸一口氣對眼前的女子道:“雅雅,我真後悔當初送你入宮。”

“後悔?我也後悔。”雅歌那張柔弱的臉上居然浮出了一層陰霾,“哥,你太礙事了,我應該一早就解決掉你。”

一股寒意自心中油然而生,我的視野有些模糊,看著她伶俐的嘴巴吐出一連串淩厲的字句:“若是沒有你,閔蘭早就可以娶我為妃,我用得著在這汙穢的後宮裏勾心鬥角麽?!”

在這時,我才遲鈍地意識到——

她對我的恨,竟是真的。

“藍雅歌。”林照溪一邊理著自己散落的頭發,一邊披著衣裳起身道,“安安分分地拿著鳳印做你的皇後去吧。”

他走到雅歌身邊,側過頭在她耳邊壓低聲音威脅道:“如果你敢對他做什麽,我敢保證你和你的野種,屍骨無存。”

……

……

清晨,我站在高高的石階上看著腳下陷在薄霧裏的京城,突然覺得這裏的一切都很陌生。

京城內的寺觀不疾不徐地擊著鐘,各地親王郡王都攜著他們的王妃趕來,和文武百官一起在宮闕哭臨。

我慢慢地走著,入眼盡是大片大片的縞素。

我攜禮部和內閣、翰林官集議,親自為閔京小殮,目送著他入棺,再看著官員命婦、嬪妃公主一起在思善門外哭臨。這其中沒有嗣皇帝,因為閔京臨死前,並未沒來得及立遺詔。

等待著勸進的人,便是林照溪了。

林照溪站在雕飾華麗的龍椅之側,群臣都聚集在他的腳下。

馬上,這江山就要為他所有。

不出我所料,他九皇子的身份,早在私底下廣泛地傳了開來,連同著那份真假莫辨的先帝遺詔,竟都被旁人默默地承認了;他舌燦蓮花,只幾句就把自己的名號渲染得如此耀眼,容不得他人質疑半分。如今大臣們面臨的選擇就是,頂著九皇子身份的林照溪、年幼的歌白,或是其他幾個不遠不近的親王。

歌白名義上是嫡皇子,和叔叔輩庶出的九皇子不同,在這一點上還是容易遭到天下人非議的。

然而,解決這一點的方法也十分之簡單。

“宋靈圖,你不妨來告知眾卿,這大皇子閔歌白的真實血統如何?”林照溪揚著下巴,目光直指群臣之中默然站著的靈圖。

我在心底嘆了口氣。

——解決的方法便是如此了。

我的那個傻妹妹,居然真的以為林照溪會在登基之後,給她一個皇後當,給她一個好名聲。

“宋靈圖?”見靈圖不語,林照溪又蹙著眉喚了一聲,隨即不再等他開口,徑直說道,“這大皇子閔歌白,不是皇兄的親子,而是貴妃藍氏和宋靈圖通奸所生!”

“荒唐!”

還未等眾臣出言唏噓,靈圖就率先開了口,怒目圓睜地站出來道:“大膽林照溪,你出言汙蔑皇室嫡血,辱我清白為姘賊,可知何罪?”

這下群臣是徹徹底底地懵住了,也包括我。

我沒想到一直被林照溪所操控的靈圖,也有忤逆他的一天,而且還恰在這個關鍵的時候。

林照溪冷笑了一聲,還未開口,群臣中又響起了一個聲音。“宋靈圖說的不錯。”

我側頭,看到白修靜從群臣中走出來,合著袖一級一級地踏上階梯,站到林照溪身前與他平靜地對峙。“林照溪,你囂張肆意了這麽多個日子,也該收斂一下了。”白修靜說著,笑容比方才的林照溪還要冷。

這突變來得太快,我遲鈍的大腦尚來不及反應,只能迷茫地看著他們。

“你是九皇子又如何?即便是,你也沒這個資格登上皇位。”白修靜看他的眼神透著幾分輕蔑,眼底的陰霾竟是十分分明,“九皇子在當年不過是個雜役宮女所生,身份低微,如今沒有太後懿旨作保,就算遺詔是真又有何用?”

林照溪瞇起眼睛,像是對白修靜突然出來阻攔他的行為極為感興趣,半晌只是道:“你……此言何意?”

白修靜笑著轉過身,對著文武百官道:“這皇位,理應由孤來繼承。”

階下一片嘩然。

“蜀王閔善、秦王閔非。”

從封地前來哭臨的兩個親王不知何時走到了群臣面前,一左一右地半跪下來。

白修靜手一揚,一個小太監端著鋪有紅綢的托盤小步跑了過去。他拿起托盤上的物什,對著階下群臣道:“我乃閔氏皇朝天賜聖德皇帝胞弟之嫡子閔琦,有王璽為物證,秦蜀二王為人證,於血於能,這皇位交與我再合適不過。”

階下又是一片嘩然,每個人都面面相覷,再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半跪著的兩個親王,表情變得躊躇起來。

我了然地收回目光,悄然閉上眼睛。

九皇子不是嫡子,閔京也不是;他原本就是先帝的庶長子,登基的時候頗費了一番周折,而白修靜頂著先帝孿生兄弟之嫡子的名號,無論如何都是嫡出,他的登基在群臣眼裏看來只會令皇室血統更加純正。

我實在沒功夫去想他是怎麽找來的物證,也不想知道兩個親王是緣何願意助他,更不想知道飽受林照溪蠱惑的群臣何時有了清明的眼光。

我只感到苦澀在胸口蔓延。

連在我心中最為好猜的人,都是如此地深藏不露,這世道,還真是容不下一個老實人。

“戶部左侍郎淩忌、右侍郎孫秉文、京衛指揮使劉固。”白修靜點著幾個自不久前就一言不發的臣子,指著林照溪道,“將此賊子的所有罪證全部呈上來。”

那幾個人應了一聲便退下,不多時便擡著大批卷宗回來。

白修靜走下臺階,一腳踢散上面卷著的繩子,目光直直地看著林照溪道:“此人實為西林之獄後遺留下的最大賊子,不單屢次篡改戶部重要報表、擅修統籌,肆意調動京衛,而且迫害朝廷命官、偽造司禮監之印、妄自校對通政使司奏本,甚至還以巫蠱之術操縱朝廷,犯下之累累罪行,罄竹難書!”

他命令戶部的左右侍郎把那些所謂的罪證發給眾臣傳閱。

傳到我眼前時,我不動聲色地退後一步,將自己略了過去。

這些東西,不看也罷。

反正無論如何,都是那些可以預見的內容。

“之前你們過於信任林照溪,乃是中了這個賊人的巫蠱之術。”白修靜滿意地看著群臣紛紛對著罪證露出駭然的表情,隨即轉過身去,對那仍在階上站著的林照溪道,“汙蔑皇子貴妃、幹涉戶部作業,是為小罪;串通西林、迫害同僚、以巫蠱之術禍亂朝廷,乃罪中之罪!林照溪,你可知罪?”

林照溪平靜地看著他。

“大皇子年紀幼小,此位便先由孤來替代,待孤侄兒年滿十歲可親政,再議禪讓之事,眾卿以為如何?”白修靜眼見差不多了,便發出最後通牒。

群臣交頭接耳了一陣,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十分覆雜。

不多時,廣闊的殿內便傳來了此起彼伏的跪拜之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

這下,連勸進這一必要的步驟都省了。

所有人都跪了下來,包括靈圖。

只有我和林照溪站著。

林照溪看白修靜的神色太過平靜,平靜到,我已從他的皮囊下嗅出了一股濃濃的悲哀。

“來人,將罪臣林照溪押入天牢,待孤登基之後,再交由三司會審。”

幾個錦衣衛紛紛上前,一把制住了林照溪,毫不憐惜地朝著殿外拖去。

“等等。”白修靜不帶感情的聲音響了起來,“先打三百廷杖,再把指甲拔了;鐵鏈打到腳跟子裏頭,記得要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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