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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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朝天子登極,萬象更新。

白修靜身披龍袍,成了閔氏皇朝這一代的新皇帝。他頒布即位詔書,又著手為閔京上了尊謚。

群臣集議後,給了閔京一個極優雅、也極可笑的謚號——夢。

夢帝。

他的一生,都像是一場夢一樣。

祭禮過後,白修靜親自將填著尊號的冊寶送入幾筵殿,閔京的名字和他那短暫的一生,就算是刻入了閔氏皇朝的歷史。

——那我呢?

我的前半生,也都像是一場夢一樣。

“……玉煙哥哥。”養心殿內,白修靜手捧一碗熬得濃香的肉粥,舀起一勺遞到我嘴邊,雙目含情地望著我道,“吃一點吧。”

那只銀勺已經挨到了我的嘴唇,香氣飄入鼻間,可我卻沒有半點胃口,別過頭去不願理睬。他不罷休,仍是將勺子往我嘴邊送,見我緊閉嘴巴始終不肯配合,便放下碗,嘆息著伏在了我的肩頭。

我看著他身上的金盤龍紋,許久不曾出聲。他把玩著我垂在身後的發,嘴唇碰觸著我脖頸間的皮膚,呢喃道:“……你是在怪朕把你妹妹打到冷宮裏嗎?”

“不是。”我將他輕輕地推開,卻帶動了腳腕上沈重的鎖鏈,臉色不由得微微變了變。他註意到鎖鏈的響聲,便低下頭去看我那雙被緊緊鎖著的腳,又湊過來在我臉頰上親了一記,微瞇著眼睛道:“那你是在怪朕用鐵鏈鎖著你嗎?”

我低笑著道:“臣應該感謝皇上沒有把它打到臣的腳跟子裏頭麽?”

白修靜俯下身,對著我的腳鏈打量了許久,隨即冷笑一聲:“哦,你是在擔心他。”

我不置可否,身軀微微後仰,想與他分開一些;他卻幹脆地抱住我,抵在我胸前憤憤地道:“你為什麽要擔心他?你被他玩弄得還不夠嗎?朕折磨他,不就是為了替你報仇。”然後撐起身,朝我暧昧地笑了笑,神情早就不覆以往的柔弱和怯懦。“……你應當好好報答朕才對。”

他的手順著我的腰身往下滑,落到某個灼熱的地方;龍袍已經悄無聲息地從身上落下來,這景色竟是十分熟悉。我用尚能活動的雙手擋住他的動作,聲音沙啞地道:“我不是在擔心他,只是有些同情。”說罷低下頭來,又嘆息道:“……他保護了你這麽多年,卻淪落到這個下場。”

白修靜的動作倏然頓住。

“同情?他不需要同情。”他的笑容就似以往的林照溪,妖異裏透著陰毒,“林照溪呀,他是個聰明的人,也自然而然地以為自己是天下最聰明的人,妄想用這份狂妄來取得江山,真是貽笑大方;恐怕他在腳跟子打穿的前一刻,還在以為我自始至終都是一個無能的廢物。他跟著巫師學巫術毒術,我呢?我再不濟也是個錚錚男兒,怎會甘心被會點小把戲的他圈養一輩子?武功,謀略,我並不在他之下,誰需要他的保護?誰需要他的寵溺?他呀,就是毀在了自己的自作聰明上。”

說著,他手下的動作更加迷亂,柔軟的身軀摩挲在我身上,眼底也滿滿的都是欲望。

我推拒著他,搖頭道:“皇上,臣惶恐。”他一手勾在我的脖頸上,看著我道:“你惶恐什麽?”

我沈默了一會兒,道:“君臣有別。”

“什麽君臣有別!”他失聲笑道,“當初你和閔京還不是……”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噤了聲,似是想起了什麽不好的回憶,厭惡地皺皺眉,看向我的目光變得覆雜起來。“算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他解開我的腰帶,輕聲嘆道,“反正你以後,就只是朕的了。”

……

白修靜實是很美的。

以前我並未發現這一點,是因為覺得他沒有靈氣,永遠都只是林照溪的附庸,就算知道了他是我少時的弟弟,也沒有因此而改變這個想法。可如今,他那總是怯怯的神情已經帶上了王者的威風,原本的柔弱和被動也化成了一汪媚骨,和從前的模樣大相徑庭,令我在煎熬之中,也不由得被深深迷惑。

他將自己嵌在我的物什上,汗水和頂端滲出的白濁混合在一起,散發出一種淫|靡的麝香;我看著他的動作,明明身體是興奮的,心卻沒有一絲波瀾。

在我身上呻|吟的那個人是誰?

是白修靜嗎?

不,他是林照溪。

白修靜已經變成了另一個林照溪。

或許,這才是他本來的面目。

……

清晨,白修靜去上朝,臨走前細細地檢查了一番我腳下的鎖鏈,滿意地低頭給我一吻,身形遠去了。我坐在這把纏滿鎖鏈的椅子上,漫無邊際地消耗著早朝的時光。

原來,最壞的結局不是一輩子被鎖在深宮,而是意志的消磨。

昏昏沈沈間,我看到屏風後有一雙穿著小金靴的腳露了出來,隨即探出一顆小小的腦袋,左右警惕地看了看,沖著我低聲喚道:

“舅舅!”

竟是歌白。

見我驚訝地張大嘴巴,他便從屏風後小步跳了過來,在白修靜休息的琉璃榻下摸索了一陣,揀出一把銅鑰匙,湊過來給我開鎖。

待他吃力地將我身上那層層鎖鏈取下來時,見我仍在發呆,便著急地道:“舅舅,快逃吧。”

我站起身整整衣裳,摸著他毛茸茸的小腦袋,好半天沒有回過神來。白修靜對外宣稱我在尚書府養病,實則把我軟禁在寢宮裏的事,理應沒人知道才是,何時被年幼的歌白發現了?他又是怎麽摸索到這兒來的?

我看著歌白,歌白也仰頭看著我,拖著我的手就想往外走,十分急切的樣子。我摸摸幹癟的肚皮,對他道:“歌白啊……你有吃的麽?”

歌白一楞,皺著小眉毛想了想,然後在懷裏摸索一陣,掏出一塊桂花糖和兩包禦膳房的小點心。我如獲至寶,忙蹲下身大快朵頤起來。

歌白也蹲在旁邊看著我吃,指著不遠處那碗早已涼透的肉粥道:“舅舅為什麽不喝粥?”

我苦笑了一下,道:“舅舅不喜歡喝粥。”

放著春|藥的粥,我怎麽敢喝。

歌白認真地看著我道:“舅舅身為尚書,怎可在吃上挑三揀四?百姓們吃的尚是雜糧,而皇家有肉粥吃,已是極大的不公了。”

我頓感無奈,只好摸著他的頭保證道:“是是,以後再不挑了。”

雅歌如今已身在冷宮,除了靈圖再沒人可以對他教管。

他太早慧了,這或許並不是一件好事。

……

……

我穿過陰暗潮濕的層層鐵欄,踏在臟汙的石板上,慢慢走到最深處的一個角落。每個獄卒都識得我的大名,因此只是惶恐地行禮,並不阻攔。

我從斑駁的泥墻上取下一串叮叮當當的鑰匙,拉開了那道冰冷的鐵欄。

這裏漆黑一片,只有一道破損的圓形天窗嗚嗚地透著風,一道亮光投下來,看得出周圍的茅草和墊子也都是殘破的,墻角還有老鼠穿梭的影子。

裏面的人身著單薄的白衣,正背對著我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調。那曲調很是優美,和這裏陰森的氛圍形成了極大的反差。

我走過去,蹲下身抱住他過於瘦弱的背,伸手撫摸著他纏繞著紅痕的腳腕,目光落到他腳跟上那觸目驚心的孔洞處,抱著他的手莫名地顫抖了一下。“能走嗎?”我低聲問他。

他緩緩地站起身,轉過來面對著我,那只被打穿的腳稍跛,但仍能支撐。透過他的領口,我看到了胸前密布的鞭痕;撩起他的衣衫一看,腰臀處那些結痂的傷更是猙獰。

他秀雅的臉上沒有一絲痛苦的神色,雙眼也並未失去神采,仍是清亮亮的,如同小鹿般看著我。

我沈默了半晌,問道:“疼嗎?”

“……還好。”他將自己被撩起的白衣放下來,側身靠到我懷裏,語氣俏皮地問道,“你在同情我啊?”

我抱著他,分明感到那些未愈合的傷口中流下了一些溫熱的液體;舉起他搭在我胸前的手細細看著,只見他被拔掉指甲的手指還是血肉模糊,甚至隱約可見其中的指骨。

不知為何,我還記得這修長的十指糾纏在我脊背上的模樣。

溫暖,而且動人。

“我不覺得我很可憐。”他抽回自己的手,用那並不平坦的指腹刮刮我的鼻尖,似是輕松地說道,“孟子曰,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我之前的日子過於安樂,難免會犯些渾,多虧這一棒才將我打醒。”

我感受著他指尖傳來的溫度,心中有些隱隱的不安。在這裏受了這麽多日的折磨,明明不該有這樣的表情才對;可此時他的表現過於正常,也過於詭異。

於是我沙啞地開了口:“白修靜他……”

這時,我真真切切地在他眼底尋覓到了悲戚的表情。

身後有兩只老鼠吱吱叫著跑過,遠處潮濕的頂板正在不住地滲水;水滴落到鐵欄上,再清晰地傳入我的耳朵。“你知道麽?”他的聲音很微弱,眼睛裏有一層薄薄的霧氣,看上去分外引人憐惜,“我對他從來沒有防備,哪怕他三番五次地想要害我。”

三番五次……

看著他有些茫然,亦有些悲涼的神色,我竟感到了一絲痛楚。

這兩人之間的種種,我這個不明緣由的外人本不該評價些什麽;可撫摸著手下原本光潔的身軀上凹凸不平的傷痕,我仍是有了些微微的憤慨。

“而這次——”林照溪的臉色驟然變得陰沈,繼而又明朗起來,吐出一串意味不明的字句,“我應該感謝他的不殺之恩。”

我來不及琢磨這句話的含義,便見他慢慢地背過身去,血肉模糊的十指交握在一起:

“我活不長了,藍玉煙。很快,就會死了。”

聽罷,我心中驀然一緊。

“……你還能活多久?”我聽到自己夾雜了一絲顫抖的聲音。

“一年?兩年?至多三年吧。我也不大清楚。”他遙望著那扇天窗,似是感慨地道,“人吶,到將死之時,一切都會看開的。”

……

“你走吧。”我走到鐵欄前,將手中的鑰匙丟到地上,對身後的人道,“外邊的獄卒我都打好招呼了,馬車和盤纏也都為你備好,還有幾個隨侍的小廝。你離開京城,尋個安謐的居處過日子去吧;興許娶個妻子,還能為你們林家留下幾個後代。”

“真是絕情。”林照溪低笑著道,“我還以為你來救我的目的,是邀我一同去江州,娶我做你的小妾呢。”

我平靜道:“若是你甘願如此,我沒什麽好拒絕的。”

雖然他沒有立即回答,我卻知道他的答案。這個人不是帝王,卻徒有一身傲骨,要他和他們在以後的日子共侍一夫,決計是不可能的事。

“免了吧,我是不會走的。”果然,他只靜默了一會兒便斷然拒絕。他懶洋洋地走過來,撿起地上的鑰匙看了看,笑容逐漸變得冰冷起來。“白修靜用什麽法子背叛我,我就要用什麽法子還回去。現在走了,那是弱者才會做的事。”

我看著他道:“你要報覆他麽?”

他挑著眉道:“若我說是,你待如何?”

我搖搖頭,轉身欲走。

“我不會對他如何的。”林照溪在我背後喃喃地說著,聲音有些虛渺,“他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根頭發,都是我在草原上用自己磨煉成鋼的血肉一點點養起來的,每一件都是我親自培育的珍寶,若是缺了少了,我可是會心疼的。”

我的腳步頓了頓,終是沒有回頭,而是道:“……後會有期吧。”

“你去哪兒?”他在我身後大聲問道。

我沒有回答他,腳步愈發快了。

直到我走出這陰暗的牢獄,耳邊仍是回蕩著一句幽靈般的低語:

“不論你逃到哪兒,我都會把你抓回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完結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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