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洛陽的路上，一路都很吵鬧。

吵鬧的人，自然只有霏兒和葉泊安兩個。

葉泊安正舉著只烤雞腿要往嘴裏塞，霏兒就在一旁挖苦道：“你不是道士嗎，你怎麽可以吃肉。”

葉泊安就沒忍住白她一眼：“我是道士，不是和尚！”

霏兒：“……”

“哦。”她默了默，反擊道：“我看你頭那麽禿，還以為道士就是和尚呢。”

葉泊安：“……”嘴邊的雞腿突然就索然無味。

他郁悶地擡頭想去找他的小師弟，結果一擡頭，就看見他的小師弟拿著份烤雞，去給站在河邊的那只大妖送去了。

他楞了楞，猝不及防對上淩霄無意掃過來的視線，嚇得立馬垂下了頭，啃起雞腿。

“你呢？”

河邊，淩霄問給自己送吃的小道士。

小道士把吃的朝她身前又遞了一遞，“那邊還有。”

淩霄看著那份金黃若燦的烤雞，搖了搖頭。

“吃這個。”

她隨手化了一大捧糖果出來，反遞給小道士。

紅紅綠綠丸子大，不是什麽正經糖果。

上面靈氣氤氳，一看就非凡俗之物。

是淩霄顧忌著小道士凡人之身，將一顆靈果碎了後，揉搓而成的。

小道士直勾勾地盯著她，眼神莫名，無聲詢問。

淩霄原想解釋這是給他強身健體的，但在對上他的目光後，她忽然想起了在霏兒送的那本書上看到的某一計。

淩霄彎著唇，說：“抓住你的胃。”

《勾引俊俏小郎君》之——要抓住一個俊俏小郎君，先要抓住小郎君的胃。

按照這幾日對小道士的了解，淩霄原以為，他又該生氣，或者對她進行一番義正言辭的教導了。

不想小道士垂眸看看那堆糖果，又擡眸望她，竟勾了勾唇角。

那一瞬間，淩霄仿佛從他眼裏，看到了一點細碎的光。

像是在戲謔。

淩霄楞住，手心一空。

小道士將她手裏的糖果拿走，轉身離開。

淩霄楞楞望他的背影，恍惚才發覺，這竟是這一世以來，他第一次對她笑。

然後淩霄便恍恍惚惚發現，小道士似乎從下了山以後，就開始變了。

這一日，他們已臨近洛陽，傍晚馬車停在一片林子裏，眾人下了馬車生火歇息。

霏兒和葉泊安兩人如往常般，從幹柴的收集，到篝火的燃燒，就開始喋喋不休的爭吵。

“哈。”

霏兒一指下去，堆積在一處的幹柴上猛然躥起一股顫顫巍巍的小火苗，撲了正在用傳統方式生火的葉泊安滿臉的灰。

“咳咳咳...”

“哈哈哈...”

霏兒叉腰，滿臉的得意：“臭道士，現在知道本妖女的厲害了吧。”

這幾日在路上，淩霄經常會教霏兒靈氣運用之法，霏兒進步神速，從最開始的用靈氣幻化虛假物體，到如今已能用靈氣生火了。

葉泊安憤憤地嘀咕兩句，可他的臉上，分明帶著點笑意。

霏兒沒察覺到他的笑，她正晃著腦袋四處找淩霄的身影，還想跟她報告這個好消息。

在不遠處的地方，看到了淩霄和小道士二人往林子深處裏走的背影。

霏兒就笑瞇著眼，收回了視線。

“道士。”

在往林子裏走的路上，淩霄困惑地望走在身邊的小道士：“你怎麽來了？”

淩霄剛剛下了馬車後，總覺得這片林子哪裏不對勁，但她用神識查探卻沒發現異常，有些不放心，便想往林子深處探一探。

小道士卻主動跟了上來。

他看她一眼：“你在找東西？”

她確實在找不對勁的地方，淩霄望在日光西垂下四周參天的碧樹，沈著聲：“我總覺得這片林子有古怪。”

小道士察覺不出異常，他蹙了蹙眉，“別亂走。”

淩霄回過頭。

“嗯？”

小道士動作自然地牽住了她的手，眸光平靜，“以防遇到危險走散了。”

淩霄微怔一息，倏忽笑了。

“想牽便牽，不必找理由。”

小道士眸中的平靜乍裂，他被一句話哽得耳尖又久違的泛了紅，他有些狼狽地收回目光望回前路。

許久後，淩霄聽見一聲低低的，莫名的：“嗯。”

淩霄詫異。

暮色四合，昏暗籠罩四野，小道士的側臉隱在一片暗沈裏，面容隱隱約約只剩一個輪廓。

淩霄只能很清楚得，看見他笑了。

“就想牽著你，而已。”

這個笑，將淩霄的記憶拉回到很久以前，雲珺從外攜一株紅梅回來，仰頭望樹上的她。

那時候他也是這般笑著，仿佛在說：“就想讓你看看這花，而已。”

林間微風蕩漾，淩霄的眼前隱隱綽綽。

小道士一本正經說著那些老套的話時，和偶爾老學究般的雲九，很像。

小道士笑起來同她溫柔說話的時候，和總是溫潤如春的雲珺，很像。

小道士會用別扭的理由靠近她，和嘴毒卻時常將她拉到身旁的雲傾，很像。

他們幾乎長著一模一樣的臉，那些臉就在淩霄的眼前明明滅滅。

重疊又消失，消失又重疊。

淩霄的心，也跟著一起，忽閃忽閃。

識海裏仿佛有什麽東西，要破土而出般的湧現。

淩霄喉嚨一片幹澀，“道士...”

一道黑影從小道士身後的林子裏掠過。

淩霄瞳孔縮了一縮，霎時斂起所有莫名心緒，猛的將小道士扯到了身後。

她一揮手，將那道即將要消失在視野裏的黑影，攝拿至眼前。

沒有遭遇多大的抵抗，那黑影只是無聲掙紮了兩下，就任由她擒拿。

淩霄手一抖，黑影跌落在地，現出身形。

淩霄的臉，驟然慘白。

黑羊四耳，目在腋下。

名「孽」①。

無攻擊性，無自我意識的一只小鬼。

神識不可見，只能肉眼捕捉。

是魔界孕育而生，卻不帶魔氣又脫離於魔界外的，鬼物。

正如其名所預示的，它由魔界的孽障催生而成，而它的現世，代表著魔族還孽的時候到了。

孽生，魔族即有滅世之災。

上一次孽的現世，已是百萬年前。

那一次，魔界招致了，上神流雲的鎮壓。

魔界從原本繁榮昌盛，立壓諸天，處於三界最中心地盤的一界，被上神流雲以一己之力，壓到了三界最犄角旮旯的一地。

百萬年前的魔界原本沒有瘴氣，滿界只有濃郁精純的魔氣，是上神流雲碎了魔氣，自幽河裏提了死氣怨氣上來，凝成的瘴氣。

從此原本修魔一途一帆風順的魔族，因幼崽時期吸入的不再是精純的魔氣，開始了要經歷為期不等血肉重塑的化魔期。

從此有無數的魔族，因無法消解體內瘴氣，無法提純魔氣，而沒能化魔就死了。

而化魔後，魔族仍受外界連綿不斷的瘴氣影響，修魔一道速度慢了，境界很難再提升，高修為的魔，漸漸稀少直至消失不見。

魔界是這麽從三界巔峰，跌落的。

那是魔族百萬年來絕口不提的恥辱和仇恨，也是九天之外的上神流雲落下九天偏幫仙界的開始。

鼎鼎有名，卻無人敢提的——鎮魔之戰。

所以，神是魔界，永遠的敵人。

那魔界當初，又是還什麽樣的孽呢？

傳聞，是魔族弒了天，殺了一位天帝。

那天帝和流雲上神關系莫逆，她死了，便招來了流雲的報覆。

百萬年前的人恐怕早就消失殆盡了，這傳聞經過百萬年的歲月長河傳到她耳中，淩霄是不盡信的。

可是...可是，流雲鎮魔的事，是事實。

而這次呢？

她見到了「孽」。

這百萬年來魔族龜縮一隅，連自保都乏力，是這幾萬年她當了魔尊後才漸漸恢覆元氣。

她自認雖沒有讓魔界再不為惡，可她並不覺得，如今的魔界，有何惡是足夠催生出「孽」的。

還有流雲......

“淩姑娘。”

小道士站到淩霄身前，蹙眉望她，已喚了她數聲。

淩霄仍沒有回過神。

小道士眼裏墨色深厚，他沈著聲，喚：“淩霄。”

就在他要擡手撫上淩霄的臉時，淩霄猛然擡起了頭，望向他。

她往後退了一步。

他沒有錯過，那一剎那，她眼裏的惶恐和覆雜。

小道士的手，就僵在了身側。

他們沈默地對視著，身前是那只不知身在何處，胡亂擺動著身子的「孽」。

每次出世，三界都僅有一只孽。

淩霄想，為何偏偏，就讓她遇到了呢？

她垂下眸，默然許久，揮手將那只孽殺了。

殺死一只孽很容易。

淩霄擡眸，望進小道士那雙黝黑深邃的眼。

她抿抿唇，說：

“道士，我要你的心。”

她要把他這顆道心毀了，好讓他早早渡了劫。

她著急見流雲。

小道士眸色洶湧剎那，而後歸於一片寂靜。

他對著淩霄一派肅然的臉，動了動那只僵硬的手。

小道士擡手，撫上了淩霄的頭。

只是虛虛的放著，沒有動。

像一片羽毛，從淩霄的頭頂落下。

那只手移到了她的面前，遮住了她的眼睛。

淩霄這才察覺，小道士的手掌，很涼。

她看不見他的表情。

她聽見他淡淡的，卻涼涼的聲音。

“呵。”

淩霄怔忪。

小道士垂下手，很輕卻很自然地，覆又牽起了她的手，朝來時路走。

他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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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①《河圖》曰：「黑羊四耳，目在腋下，名孽，見即有起王。《天鏡》曰：「羊生犬，國被外賊。」又曰：「羊生馬，天下將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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