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還未走近，淩霄和小道士便聽到了霏兒那熟悉的驚叫聲。

兩人目光一凝，小道士回頭，未及和淩霄開口，便覺腰上一緊。

淩霄攬著他的腰身，一個瞬移，便到了霏兒二人所處之地。

也未及反應，淩霄已松開他的腰，擡手將不遠處纏繞在昏迷的葉泊安身上的一縷黑煙，攫在了手心。

正和黑煙纏鬥，差點也要被纏住的霏兒察覺身上禁錮一松，擡眼看到淩霄二人，立馬松了一口氣。

她跑到昏迷的葉泊安身前，“淩大人，他...”

淩霄垂眸將手心裏掙紮的黑煙捏成虛無，掃了葉泊安一眼，開口時神色平淡：“無事。”

葉泊安適時嚶嚀一聲，徐徐睜開眼。

“喲，小妖女，擔心我呢...啊！”

對上頭頂霏兒的臉，葉泊安一開口就不正經，額頭免不了挨了個板栗。

霏兒氣呼呼地起身，走到淩霄面前，遲疑地問：“淩大人，這是...”

“星咤婆。”

星咤婆，其形黑氣，盤結於幻化出的井口上空，人或見之，無不落井而死。

淩霄擡眸望葉泊安身旁的那口黑井，一揮手，那井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鬼魂。”

只是並非人族才有鬼魂，星咤婆來自魔族。

魔界的幽河中，就鎮壓著無數魔族幽魂和惡念體，用人族的說法，便如冥府忘川河底的冤魂野鬼，叫作鬼魂。

而正如人族有游魂，魔族也有沒被鎮壓在幽河中，游離在外的魂魄。

星咤婆是普普通通，較低等的那一類魔族鬼魂，這類魔族游魂，應當出不了魔界便會被抹殺才是。

除非，魔族有人，故意放水。

放一只小鬼的水有什麽用呢？

所以，定然是有大惡之魔的魂體，甚至是大批惡魂被放出了，才讓這群小鬼有隙可乘。

甚至有可能，是魔界的幽河，又生了變故？

“淩大人。”

淩霄抽回思緒，霏兒一臉懊喪：“我還是太弱了，連個鬼魂都打不過。”

淩霄忽的反應過來，“你之前一路南下，沒遇到過鬼魂嗎？”

霏兒茫然地搖了搖頭：“沒有啊，這是第一次見。”

從地上爬起身的葉泊安，這時也走了過來。

他的面容還有些白，神色覆雜地望著淩霄，難得正經。

“剛剛那東西...我們也叫妖。”

“哈？”霏兒大驚失色，“怎麽可能會有那麽醜的妖！”

淩霄並不詫異。

小世界的人族對妖魔向來分不清，甚至有些還不知魔的存在，修道的道士總把斬妖除魔掛在嘴上，在他們的認知中，妖是明顯離他們更近的。

這卻也是，當初魔族衰敗，許多魔偷偷到凡界禍亂眾生時，總披著妖的名頭敗壞了妖族的名聲。

淩霄抿唇，問葉泊安：“這樣的...妖，你們是從何時起，發現的？”

葉泊安楞了楞，“自古有之？”

“百年前。”

一直站在身後默默無言的小道士，難得開了口。

他走上前來，無需淩霄再問，便將她想知道的都和盤托出了。

“垂雲山從前尚是不問俗世的閑散道觀，是百年前第一次有...這樣的妖出沒，垂雲山才有人下山。”

小道士直視著淩霄，仿佛看透了她所有的隱憂。

“原本只是偶爾遇到那麽一兩只，但近十年來，這些鬼物出現的愈加頻繁，已到了隨處可見的地步。”

“揚州城周邊因在垂雲山旁，難有鬼物存活，但在揚州城外，這樣的鬼物有許多。”

“除了這些小鬼，近年也出現了許多外表行為看起來都與普通人並無差異的...我們稱之為，大妖。”

小道士一番話說的很是詳盡，他向淩霄解釋此間境況的模樣叫葉泊安和霏兒都楞了一楞。

他說這話的意思，仿佛淩霄是來除妖的人一般，可淩霄明明......

葉泊安瞳孔縮了一縮，他想到什麽，望著淩霄遲疑地問道：“淩...姑娘，你...不是妖？”

淩霄還在細細思量小道士說的話，聽得葉泊安的問，她回了一句：“這世間並非不是人，便是妖。”

頓了頓，她又補充一句：“鬼魂便不是妖。”

而後她卻不再解釋，只是仰頭問小道士：“洛陽的大妖...”

小道士又提前替她解答了。

“艷女之形，頂七星玉珠冠，衣彩色五花服，食人腦骨。”

大昧精①。

堪堪有點能耐的，魔族幽魂。

百鬼亂行，魔界定然生了大變。

而她這個魔尊，一無所知。

雖此處凡界有靈氣和大道法則阻攔，但出現了這麽多的魔族幽魂，她竟然都沒有提前感知到魔氣的存在。

她對魔氣的感知，正一日比一日遲鈍。

淩霄抿抿唇，她想立即瞬移至洛陽城中，抓住大昧精對她施個時光回溯，興許能從她身上探一點魔界的境況。

但她張了張嘴，對上小道士深晦的瞳孔，只沈聲道了一句：“去洛陽。”

而後她上了馬車。

似乎受淩霄的冷凝所影響，葉泊安和霏兒都不再咋咋唬唬，紛紛沈默著上了馬車。

這天，他們連夜趕路，馬車在一陣沈默中，加快了行進的速度。

車廂內，淩霄正在識海內同天道對話。

“魔界發生了何事？”

天道冷漠無情：“不可說。”

“呵。”

淩霄嗤笑一聲：“孽都出現了，你覺得我還會在乎墮魔崖瓦解嗎？”

這是在說，她現在自可毀約走人，回她的魔界去。

天道默了一默：“魔尊，你恐怕不知，若流雲上神渡劫失敗...”

天道說：“三界將再無神。”

淩霄的身子極細微地僵了一瞬，但她語調漫不經心：“那不是好事嗎？”

她問：“你覺得對我而言，流雲渡劫會比魔界來得重要？”

天道無話可說。

它想，若魔尊真要走，它是攔不住的。

“流雲要對魔界動手了，是嗎？”

天道聽見，淩霄淡著聲，又問了它這麽一句。

天道再次無話可說。

流雲上神早就要對魔界動手了，但卻絕不是魔尊以為的那個動手。

淩霄就將天道的沈默當成了默認。

在業火窟醒來的時候，她就想，流雲費這麽大的勁將她綁在身旁，到底是為哪般。

果然啊，是為了拖住她，讓她不能及時感知魔界的變化，是為了削弱她，好為以後...

淩霄垂眸，辨不清情緒地問天道：“流雲還有幾世劫要渡？”

“還有最後一世。”

那麽連同如今這一世，便是只有兩世了。

不曾想，她也陪流雲，已走到了第四世。

“流雲渡劫，不如魔界重要。”

淩霄淡聲道了一句，天道頓時緊張：“魔尊...”

“但當初我既應下，”淩霄繼續說道：“我應下的話，從來無悔。”

天道便又松了口氣。

淩霄退出識海，拿出了那本霏兒送她的秘籍寶典，翻看起來。

當初她並不打算用這等卑劣手段摧毀小道士的道心，這書只是隨意翻了兩眼，如今...

只淩霄自己知道，她這十萬年來，第一次如此焦躁...和不安。

讓她急迫地想尋個了結，已病急亂投醫的，竟看起了這等荒唐的書來。

車廂內原本覺得氣氛壓抑的霏兒，瞧見淩霄忽然揣出那本書似是仔細研讀，驚得張大了嘴巴。

便聽見淩霄忽然開口喚了她一聲：“霏兒。”

“啊...”霏兒驚醒：“淩...淩大人。”

淩霄用神識掃著書，看的速度很快，就是裏面實在太多內容她無法理解，所以她垂著眸仔細研究並未擡頭。

她一心二用，一邊同霏兒說道：“你生來是靈氣化形，你便是靈氣，所以，運用靈氣時你盡可全身心地將神識依托於靈氣上......”

霏兒怔怔聆聽，猛然反應過來，淩霄在教導她，她立馬斂起思緒，認真謹記。

晨光微熹，一路急趕，又日落西沈的時候，馬車速度慢了下來。

這一夜一天，路上沒再遇到鬼物，馬車靠近了洛陽城外。

淩霄放下手中的書，擡起頭來，鄭重地對霏兒說道：“短時間內，我恐怕不能送你去無雙城了。”

霏兒從修習中醒來，呆呆地望淩霄：“淩大人...我不急的。”

淩霄就溫和地笑了笑。

不只是短時間內啊，未來有沒有機會，她也說不準了。

淩霄擡手撫上霏兒的頭，“你有天賦，好好修行，不需要多久，自己也能去無雙城的。”

她用神識傳了個標記存於霏兒的識海邊緣，“這是去往無雙城的路。”

霏兒茫然，她總覺得淩霄像在叮囑後事般，可他們還要一起進洛陽的呀。

“淩大人...”

“抱歉，沒來得及讓你好好逛逛揚州城...”

淩霄的手輕撫了下霏兒的頭，霏兒尚還在困惑中，便在淩霄的凝視下，不受控制地緩緩閉上了眼睛。

馬車適時停下。

淩霄將霏兒放躺在車廂內，掀開馬車簾。

小道士回頭望她，在他的身邊，歪躺著昏迷了的葉泊安。

淩霄便對他露出個笑：“道士。”

她明知故問：“你這是做什麽？”

小道士回她一個從容不迫的笑。

“姑娘想做什麽，我成全你。”

淩霄笑容僵硬了一剎，她垂眸，輕笑了一聲。

“道士...”

...你成全不起。

“可要隨我進城？”

“姑娘。”

小道士糾正她：“該我問你，可要隨我入城？”

淩霄歪頭看他片刻，她笑笑，下了馬車。

小道士也下了馬車，將葉泊安塞進了車廂。

“道士，我怕你不認路。”

淩霄在馬背上敲了一敲，那匹馬便載著車廂，無聲往虛空不知名處飛馳而去。

她朝小道士伸出手：“我帶著你走。”

小道士垂眸，將她的手輕輕握進掌心裏。

他無奈地再次糾正：“是我帶著你走。”

夕陽已完全落下，夜色降臨，城墻上亮起繁密燈火。

他們的身前，是燈火下也顯古樸厚重，大氣磅礴的洛陽城城門。

洛陽城內，魔氣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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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①《太清金闕玉華仙書八極神章三皇內秘文》：

一名周德大昧精，狀乃壯女之形，頂七星玉珠冠，衣彩色五花服，雲鬢紺潤，眉目似秋波，常攜一兒枯腦骨，見人將枯腦骨化為繡囊，人見之無不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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