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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定北候昭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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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安靜異常,直到芒山下。時錚將昭寒放下馬來,又替她仔細緊了緊披在身上的披風,確保將她包裹好之後,才將馬兒遞給身邊悄無聲息跟上來的守衛,領著四處打量好奇不已的昭寒往山上走。

夜裏天涼,尤其是寒冬未過的時節。北風吹來吹起幹枯的樹枝沙沙的響著,昭寒不自覺的自己緊了下披風,看著周圍的環境。

整個芒山除了一開始過來牽馬的守衛,再未看見一個人,可是昭寒總覺得四面八方有無數雙眼睛直勾勾的註視著自己,自己在明,旁人在暗,這種感覺想想就讓她覺得毛骨悚然。

夜裏,芒山很是陰森恐怖,風聲呼嘯了無人跡,更旁添了一絲荒涼。

時錚看著昭寒一邊打量卻並不恐慌的表情,心裏暗暗讚嘆了一聲。

“怕不怕?”時錚不相信般的問了一句。

昭寒搖搖頭並不搭話,只一路跟著時錚的腳步走著。

芒山並不很高,也不陡峭,說是山,其實更像是一個由土堆出來的高地,連一些陡峭的臺階都沒有。只是怪石嶙峋,樣子唬人而已。或者因為這裏遠離長安,附近又無人煙,再加上時錚刻意的營造,讓這座山顯得荒廢了許久,即便有人路過也不敢前來攀登一下。

這樣一來更加增添了芒山的神秘感。

這一路,少說也走了兩刻鐘的功夫,芒山看著不大,真正走起來卻覺得彎彎繞繞特別得多,就像迷宮一般,昭寒不敢輕易走動,只跟著時錚的腳步上山。時錚一路問話,昭寒一路沈默。

終於到達了山頂處的位置,在山頂左側一處平坦的地方,安然的躺著三座無名的墳墓,風吹日曬,墳墓後堆積的土已然少了許多,墓前還有擺放的枯敗了的殘花和冥紙燒過的痕跡。

時錚引著昭寒來到三座墓前,便未說話,只看她的反應。

昭寒看著眼前的三座墓,覺得腦袋突然就變成了空白一片,很多想法都在飛快的跳躍出自己的腦子,她卻連一絲一毫的線索都抓不住。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也不知道接下來要如何做,只是茫然的在那站著,一動不動。

她楞楞的打量著眼前的三座墳墓,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墓裏面安葬的誰是誰,可是昭寒的腳步卻不受控制的走向最右邊的墳墓,蹲下身子,靜靜的撫摸著空白的墓碑。

昭寒回頭看著面無表情的時錚,聲音冷靜的聽不出一絲波動,“這是我父親,是嗎?”

時錚雖訝異於她準確的猜測,卻還是點了點頭,“你猜的不錯,從左到右,分別是太子言玨。前太尉羋少騫和你父親昭揚。”

昭寒回頭依舊看著父親空白的墓碑,再不言語。

終於,父親也是有了一個安定的地方在這裏靜靜的睡著,這裏很安靜而且旁人不會打擾,父親在戰場上廝殺了一輩子,在朝堂上還要接受別人的勾心鬥角,他這一生,已經太累了,在這裏,父親能好好休息一下。

等她替父親沈冤昭雪,她就帶父親墓前的一抔黃土回到雲中,安葬在母親的墓前,讓父親和母親在地下也能團聚。她相信,這一定是父親死前最大的心願。

父親此生最愛的人就是母親,他定然忍受不了他自己安葬在長安,而母親還在遙遠的雲中長眠,造化弄人,命運總是阻隔最相愛的兩個人。

昭寒跪在墓碑前,一下下的將墳墓旁邊的土堆放到父親的墓上、長安天涼,不知道父親在下邊會不會覺得冷。

再擡頭看著空白的墓碑,她的眼淚突然就流了出來,威名赫赫的定北候昭揚大將軍,生前讓北胡人聞風喪膽,不敢跨進並州的地界一步,誰曾想死後卻連一塊最簡單的墓碑都不能寫。沒有人知道他是昭揚,也沒有人了解這座墓碑的主人生前是什麽身份,這一輩子遭遇了什麽,做過什麽樣驚天動地的大事,父親煊赫的一生,在這塊墓碑前好似被一筆抹消了,多麽諷刺。

好在父親並不在意這些虛名,她也不在意。

父親死在乾元二十年的九月十七,而今天,是乾元二十三的二月二十七,算起來,將近兩年半的時間了,不知不覺時光竟然走的這樣快。父親今年也該有四十四歲了,也是個小老頭了。記得昭寒以前曾玩笑般抓著父親的胡須問他,說她才十二歲,而父親都已經四十歲了,父親跟母親成婚成的好晚。

畢竟按照不管是前朝楚國還是當前晉國的習俗來講,男子十五便可娶妻生子,女子十六便可及笄,而父親二十八歲才有了她,怎麽算都算是很晚了。

記得父親當時捏著她的小鼻子,學著她的樣子將鼻子皺成一團,然後開始慢悠悠的教訓她,“你還是個小姑娘家,連及笄都沒有呢,就開始研究這些大人之間的事,若是你母親還活著,一準將你鎖在房裏不讓你吃飯。”

記得當時昭寒笑的還挺沒心沒肺,雖然母親在她十歲的時候就去了,可是父親並不避諱提到母親,甚至會一直裝作無意的主動跟她提起。昭寒知道,父親是想母親的,他不想自己一個人獨自思念母親,還希望有個人可以跟他分享母親所有的一點一滴。

雖然最後父親笑她小姑娘家家的就開始思嫁,但是最後,還是默默的看著書房中母親的畫像,然後深情的告訴昭寒,“你就是來的再晚,也是父親最疼愛的女兒。”

記得昭寒當時還皺著小鼻子,不解的看著父親,問他,為什麽父親和母親就不像別的人家,就比如說寧伯父一般,多生幾個孩子呢,也好讓自己有個弟弟或者妹妹可以照顧。昭寒到現在都還記得父親當時的反應,清晰的印在自己的腦海中。

“爹爹你還記得你當年說了什麽嗎?”昭寒跪著撫摸著父親的墓碑,就像父親在身邊一樣的對話。

“我猜你肯定記不得了,年紀一大把了,記性肯定都變差了。”昭寒含淚笑著,抓起手邊的黃土添到父親的墳墓上。

“你當時說,此生有寒兒一個女兒就足夠了,多了你怕你寵愛不過來,所以只想給我全部的愛和關懷。爹爹,你不知道你當時說出這樣的話寒兒心裏多高興,寒兒從小就知道,你與別的父親不同,你待寒兒,比母親待我都好。你覺得母親有時候會對我冷淡,所以你都是及時的將更多的愛灌輸給我,你告訴我母親一定是愛我的,可是母親心裏藏著很多事,你告訴我要體諒她,不要埋怨母親。其實我知道,你當時說只要寒兒一個孩子的時候,你的眼神是有落寞和失望的,我不知道失望的源頭在哪裏,可是我卻看得出來。”

昭寒隨手抹掉眼角溢出的淚水,依舊一下下的給父親添著黃土。

“爹爹你知道嗎,”昭寒說著說著又笑了,“你肯定不知道,你不知道珞兒姐姐有多麽羨慕你和母親的感情,珞兒姐姐說,如果一生可以遇到像父親這樣的丈夫,真的是死而無憾了。珞兒姐姐一直覺得,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就是母親,因為父親對母親的寵愛和呵護,是她在其他所有人身上都看不到的。”昭寒說著又看了眼空白的墓碑,“其實我也一樣,我再未見過有誰像您一般對待自己的妻子和女兒,從未見過。”

昭寒說著,突然眼眶中湧出大顆大顆的淚珠,止都止不住,她抽噎了一下,緩了緩自己的思緒繼續說,“我知道,爹爹雖然對我好,對我特別好,可是我也明白,爹爹最愛的不是我,是我母親。有時候我甚至在想,爹爹你對我的愛,是不是因為對母親的愛屋及烏,因為我知道您對我再好,都趕不及母親在您心目中的地位。我從來不比較這個,也不計較,因為我謝謝你們,給了我一個那麽充滿愛的家和氛圍,讓我可以無憂無慮的長大到現在。”

昭寒看著一滴滴的淚掉落在黃土上,皺成一團,突然覺得好淒涼。對父親的思念,對母親的懷念,對小舅舅的擔心以及太多太多的思緒紛湧而來,一時間她的腦海中只剩下眼前空白的墓碑和低矮的黃土堆。

兩年了,她自己孤身一人活在這世間已經兩年了,昭寒不知道,當身邊所有的親人一時間都離開了自己,如果不是還有小離陪著,她能不能活到現在。這個世界變數太多,太冷漠。

可是她不甘心,她還有許多事要做,要為父親沈冤昭雪,要調查清楚母親的身份,還要讓珞兒姐姐擺脫那個惡魔的爪心,她還要開開心心的回到雲中,過回那個開心無憂無慮的昭寒,在雲中的草原上策馬疾馳,肆意妄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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