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錄像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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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個時代已經很少見錄像帶這種東西了。

在這個見異思遷又喜新厭舊的年代,這種被時代拋棄的東西,像我們對於過去的記憶一樣,總是丟棄在陰暗的角落裏無人問津,黑暗和冷漠令它慢慢腐化,發黴,漸漸地從人們熟知的外形畸變成怪異恐怖的樣子。

可這又怪得了誰呢,這是我們自己一手造成的。

陳神甫滿懷憂傷的嘆了口氣,他眼前放著的就是這麽一個與時代格格不入的錄像帶,錄像帶上沒有署名也沒有內容的相關簡介,就像是在時代的溝壑上再蒙上一層薄霧般的神秘感。

陳神甫今天早起後就在學校裏的小教堂門邊發現了這卷帶子,毫無疑問它被有意放在這裏讓他發現的。

陳神甫又嘆了口氣,似若在感懷著被遺忘的過去。他站起身,等教堂內最後一對戴著白手套的男女禱告離開後,他默默地來到教堂後自己居住的地方,拍了一拍滿是灰塵的放映機,在狹小而寒冷的石室內用手電微弱的光亮來尋找著放映機的線路。

他曾經對此輕車熟路,他也曾經有一雙明亮而靈動的眼睛和對這個世界滿腔的熱忱之心,但他現在只能無奈的翹了翹自己酸痛的腰部,試著先把屋內的電燈打亮再仔細摸索。

好在陳神甫只是個步入中年的“半老人”,他自己也總是為此慶幸不已,年輕的感覺對他來說太難得了,在教堂的生活以及和那些老家夥打交道的日子使他近乎忘了什麽是青春與活力。

盡管是在盛夏,陰暗的石室裏仍有些涼,陳神甫輕輕的打著了一旁的壁爐,讓溫柔的火光如往常一樣充滿了這個混著陰暗和單調的屋子。這裏的日子乏味的可怕,而陳神甫覺得更可怕的是,他竟然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至少這次會有些變化吧。”他小聲嘀咕道,像是在做著禱告,但卻不是為他心目中的神明,而只是為了那些他生命中珍貴的人和他自己這條卑微的生命。

他打開電視,激動地把那卷帶子送進放映機,像是把他在這裏所有的日子送出去一樣,他滿懷期望的等著,他等著一個畫面,等著一個答案來終結他這些日子以來在這裏的苦難。

現在,他終於找到了。

不斷閃著斑點的熒幕裏映出來一個時而模糊時而清晰的畫面,畫面的色彩經常變化,有時鮮艷的讓紅色看起來都像是湧出的血,有時蒼白的就如同送葬時纏繞的白綾。

畫面裏顯示的是一個平常的臥室,攝像的角度像是放在沙發上一直拍著電視屏幕,其中畫面裏有一個老人背對著屏幕坐在他的電視機前,不時因幹擾出現的雪花蓋住了他的五官,他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遙控器,就如同陳神甫現在這樣,那老人拿出了一個光碟放入電視機下面的光碟機中,焦慮的等待著一切的開始。

那老人就是陳可善,陳神甫還是認出他來了,那老人眼神裏的無助,迷茫和恐懼分分秒秒的呈現在畫面上。

陳神甫知道,陳可善教授比他老,而且老得多。陳可善的衰老已經讓他忘記了很多東西,甚至讓他失去了很多人本質的東西,所以在陳神甫眼裏,陳可善只是一具仍然活著,但已經死去的行屍走肉而已。

但這次不同,陳神甫聚精會神的盯著畫面裏的陳可善,看著他那根幹枯的手指戰戰兢兢地按下了開始鍵。

模模糊糊的屏幕裏出現了一幅彩色的標題,伴隨著有些單調的進行曲,整個看起來像是一個宣傳旅游的節目,陳神甫像電視裏的陳可善一樣定睛仔細看著那副畫面,慢慢的整個畫面移到了一片風景秀麗的地方,接著一串顯著柔和的德語介紹隨著放了出來。

陳神甫大概能明白其中的意思,就算他不明白,陳可善的那臺電視裏下方也放著看起來很陳舊的暗黃色字幕。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亞圖斯市,亞圖斯市是德國中部的一座風景秀麗的城市,盡管它曾在十七世紀的三十年戰爭中化為一片瓦礫,但。。。。。”

電視中的陳可善按住了快進鍵,他邊盯著屏幕,邊緊張的用空閑的那只手急躁地敲打著沙發,並且不時警惕的向四周看去,好像生怕有什麽東西在窺探著他似的。

接著老人好像在忍耐什麽似的,走到畫面拍不到的地方去——陳神甫聽著腳步聲猜測他是走到裏屋去了。這時電視上的畫面因快進的緣故而不停地上下跳動著,這時候整個錄像似乎出現了什麽問題,畫面裏的雪花和幹擾聲不斷多了起來,突然出現的白條紋不時撕裂著錄像中整個空洞的房間,並且對比度的變化越來越強烈和極端,有時候錄像裏那間有些孤寂淒涼的黑白色房間色調會突然變得怪異而突兀,潛藏在房間裏的詭異的氛圍一下子亢奮了起來。

陳神甫盡量在看清畫面的基礎上把眼睛離得盡可能遠,他在這一片噪聲中聽到了一些翻箱倒櫃的聲音,當他正在思考陳可善教授在找什麽時,錄像中一臉憔悴的陳可善走了回來,又繼續失望的背對著錄像,坐在了沙發前。

一下子,錄像裏的畫面又像以前那樣清晰了。

畫面裏的陳可善按下了終止鍵,他的那臺電視裏又傳來一句柔和的德語:“亞圖斯大學的精神分析學科是整個大學以及整個歐洲精神分析領域的中流砥柱,其建立之初是因為一樁小事,在三十年戰爭後,當地幸存的居民大多收到戰火的摧殘而罹患精神疾病,這時來到這裏的學者傾力研究並就此建立了亞圖斯大學,其中最為著名的是狄特裏希·馮·。。。。。。。”

陳可善再次按下了快進鍵,像剛才一樣不知為何的懷著忐忑的心情走出了錄像範圍,從畫面的角落裏可以發現他在四處搜索這什麽東西,而且他的樣子十分急切,翻箱倒櫃的似乎在尋找著什麽東西。

不知是不是陳神甫的錯覺,他覺得這時候電視快進中雪花似乎多了起來,而且出現了很多一瞬即逝的紅色圖像,快進的畫面裏還夾雜著很多黑色背景的東西,這讓陳神甫對那個光盤裏介紹的內容越來越感興趣起來,他向電視湊了湊身,死死盯住畫面裏不停跳著雪花的電視機。

“滾!”畫面裏突然傳出了一聲低沈的嗓音,陳神甫嚇了一跳,他很久沒有聽到陳可善這樣憤怒的說話了,他聽到錄像裏傳來門重重關上的聲音,隨後,陳可善一臉猙獰的回到了電視機前,但他並沒有做什麽,只是有些緊張的盯著快進的畫面中不時跳動的人影。

陳神甫拿起身邊的遙控器不停地按著提高畫面的亮度的按鈕——從剛才開始他就覺得畫面中的這個屋子裏越來越暗了。而電視上裏不斷跳動著的快進畫面也越來越多的出現了黑色的影像,漸漸地那些畫面變得連續起來,不再摻雜著那些山水的景觀,而是停留在一個看似非常古老的大堂內,就像是那個光盤的後半段都在一動不動的錄制那個大堂裏發生的事情一樣。

那個大堂十分破敗,裝潢也很是陳舊,它的風格更像是解放前或者民國時期的建築,大堂裏就像陳神甫所呆的這間石室一樣,幾乎沒有一點光亮,只能看到很多暗處的汙穢和幾末鮮紅的條幅,只有臺子上有些微弱的亮光,那幽幽的異色照在前排的老式折疊椅上,原本沒人坐在那裏的折疊椅上蒙著一層看不清的霧氣,讓人覺得好像已經被什麽東西占據了一般。

畫面中的陳可善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播放鍵。

畫面定格在那裏,背景中傳來一曲悠揚的音樂聲,音樂有些走調,像是著破敗的大廳一樣惹上了歲月的灰塵,空氣中不是漂浮的煙氣證明著個畫面不是完全卡死在這個地方的。

這時,只見陳可善的手抖動的越來越劇烈,豆大的汗滴在他褶皺的臉上蜿蜒淌下,他有些無力的低下了頭,又突然好像重新鼓起勇氣般擡起頭來盯著畫面。

看著這一切的陳神甫覺得,這裏邊肯定有什麽東西沒有記錄下來,肯定有什麽錄像帶無法收錄進去的東西,肯定是在聲音和畫面之外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在影響著畫面裏的陳可善,陳神甫大概知道一點,但他又不確定。

漸漸地,畫面的色調暗了下來,背景的聲音也走調的離譜,好像有誰故意把聲音拖開似的,這時候,陳神甫發現畫面中的禮堂內漸漸被黑暗角落裏潛伏著的紅色慢慢侵蝕著,那色彩好像是從深淵中湧出,被黑暗召喚而來,它們在木頭椅子破爛的縫隙中像血一樣湧了出來,水泥地板上的裂紋裏也沾著鮮紅的液體。

這時候畫面裏的環境似乎變得嘈雜了,即便那間破禮堂裏看上去一個人也沒有,但那種氛圍,陳神甫自己也說不出那種感覺,各種跡象和人類本能的直覺都好像再告訴他:那間禮堂裏坐滿了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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