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錄像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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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中陳可善緊緊握著遙控器,他的遙控器上包裹的那層老塑料皮幾乎都被他的汗液給浸透了,他緊張的看著屏幕,嘴裏不知說什麽的念念有詞。

“他那時在想什麽?”陳神甫疑惑道,“他是感動,迷茫,恐懼,還是悔恨呢?”

陳神甫打了打精神,他知道接下來看到的東西可能是他一直以來所追尋的答案。

這時候,禮堂的講臺上出現了一個人影,穿著長衫,陳神甫看不清楚那個人的相貌,只看見他臉上的五官不是像遭遇了什麽外力一樣錯位著,然後又突然恢覆原位,他飄忽在簾幕間,似乎在準備著什麽,幕後的一角似乎藏著什麽東西,正順著簾幕的一角破碎的紅布躺著未知的液體。

不一會兒,那個人影走到講臺中央用一種異常刺耳的聲調說著:“我們來了!我們到這裏來了!”

一句意義不明的話語說完後,隨著出現了一陣低沈而詭異的哄笑聲,接著發出一陣敲打椅背的聲音。

這時候畫面在一片紅色的迷霧中,角落中除了黑暗外,還夾雜著墨綠與深藍,陰影像尖刺一樣突兀的逃避著昏黃朦朧的光亮,那個人臉上的五官又抖動了一下,狠狠地抓著臉,將撕裂開的碎屑用手掌托起來,接著興奮地說:“每個人的心,肺,腦。。。。。。。都完蛋了!現在,他們是哪裏?”

座位上傳來了無數低沈的吼聲,那些聲音要麽混雜著口水要麽拖音很長,無論怎麽聽都不像是正常人能發出的

“皮囊!”底下的聲音隨著答案的公布變得高亢起來,舔舐的聲音變得更清晰了。

“沒皮囊,陳可善送進天上,圓外之圓,法外之法,外圍之外圍,陳可善,我要你到這裏來!”

畫面中看著影像的陳可善被點到名字時像是被發現了什麽一樣掩起頭來,無助的高喊著:“你們不明白!你們不明白!”

這時候影像並沒有停止,裏面的呼號聲好像聽到了陳可善示弱般的求助而變得更狂躁起來,這時候從後臺走上來了一個穿白衣的人。

陳神甫覺得這個人很熟悉,他穿著白色的病號服,矮小而桀驁不馴的身板怔怔的走上臺前,他瞪著那雙無神的雙眼像攝像頭看去,像是能隔著屏幕一並看到正在陳可善和又一層屏幕外的陳神甫似的。

白衣的年輕人站了一會兒,突然高亢的叫道:“走過惡魔的大廳啊,穿過絕望的回廊,眼中的星之光芒啊,我們在先人的記憶中流淌!”

又是一陣狂亂的響動,陳神甫都覺得自己身上的皮膚都在隨著那樣的嘶吼震顫著,不過這倒讓他想起了,那個白衣的矮個子年輕人可能就是他之前在四教裏看到的那個叫白斯題的學生,陳神甫微微皺了皺眉,摩挲著手中的遙控器。

這時候臺上穿著長衫的人一口要掉了自己的手指,用噴湧著鮮血的斷指指向天上喊著:“地獄!”

底下又是一片躁動,狂叫與高嚎此起彼伏,椅背上開始噴湧出紅色的液體。

“別吵了!你們別再吵了!”畫面裏的陳可善仍抱著頭在一片混沌的噪音中驚恐的喊叫,而影像裏錯亂的變換著色彩,聲音卻絲毫沒有降低,陳神甫覺得,陳可善那時候臉一定已經因害怕扭曲的不成樣子,他沒有膽量關掉電視,也沒有膽量從電視面前走開,一個沒有膽量面對自己過去的人自然也不會有勇氣去做那些事。

陳神甫關上了電視,取出錄像帶,他覺得已經沒必要繼續看了,這樣駭人的景觀不能使他理解那些家夥做這些事的目的,但他已經明白這卷錄像帶的意義是什麽了,那是一種埋藏在每個人心底的一種恐懼,是一種人類無法認知的邪惡。陳神甫拿著它有些疲憊的嘆了口氣,他覺得自己剛才差一點就沒能堅持下去,他又嘆了口氣,正要準備休息時,偏巧教堂大廳裏的門鈴響了起來。

陳神甫不慌不忙的收拾好,拿起經書和十字架緩緩地走了出來,當他打開那扇巨大的白色木門時,映入他眼睛的是一個熟悉的人,那人穿著黑色的西服,梳著向後背的黑色長發,可兩鬢卻仍抵不過歲月的侵蝕而斑白了,那人用他那雙不會被時間流散的銳利的目光看著陳神甫,平時沈穩冷酷的臉上此時竟有些羞愧之色,他微微低下頭,盡量掩飾自己粗獷的聲音說:“陳神甫,我可以進去嗎?”

“進來吧,馬義晨老師”陳神甫使勁推開了門。

馬義晨沒有再說什麽,陰著臉點了一下頭便痛快的走了進去。

陳神甫輕輕掩上門,回過頭來發現馬義晨正在一片蠟燭的火光中楞楞的盯著他。

“怎麽了?”陳神甫不解的問,燃起的蠟燭照亮了他的雙眼,“這麽晚了,您有和貴幹呢?”

馬義晨搖了搖頭,藏在了火光的另一面說:“小陳,我也不想這麽晚打擾,我只是,我只是希望我們能相互理解各自的分歧,我。。。。我也不希望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陳神甫走過去,揚起手來拍了拍他的肩頭,輕輕的說:“其實我並不在意,我也只是希望你們過得更好而已,所以。。。。”陳神甫攤開手來,跳動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臉,投出的陰影填平了他歲月的皺紋,“所以,有何貴幹呢?”

“因為我要阻止他,”馬義晨痛苦的吐出了這幾個字,不情願的閉上了眼睛,“我要阻止他,只有你知道該怎麽做。”

陳神甫搖了搖頭,避開他的眼神看著馬義晨身後教堂墻壁上的十字架若有所思的說:“不,關於這個,你也知道的,只有那種唯一的方法。”

“可是!”馬義晨有些激動地吼了出來,“可是總會有點緩和的方法吧,畢竟他一直都是我們的朋友啊,他總會在某種程度上聽我們的話的吧!”

陳神甫輕輕低下了頭,帶著些許傷感的平靜說:“不會的,他已經變成那樣的東西了,它們不會理解我們的要求的。”

“媽的。。。。”

穿著黑色西服的人臉慢慢擺向一側,隱藏著一些不能在火光中宣洩的情感,他又慢慢地說:“陳可善那家夥總可以的吧,他和那人的關系比我們都要好的多。”

陳神甫深深吸了口氣,嗅著蠟燭燃燒散發出的那象征著凈化的焦香味,他擡起頭看了看教堂那蒙蔽著天空的大理石穹頂,隨之微微一笑,像是舍棄了什麽似的,輕聲地說:“不可能的,他已經忘記陳可善了,這個我很了解,即便陳可善站在他面前他也不能認出來,即便認出來,也毫無意義。”

馬義晨輕嘆了口氣,像是把把所有的希望都吐出去了,他閉著眼睛,喃喃道:“毫無意義嗎?這麽多年的情義卻連這麽一點事情都。。。。,還是說我們一直都不懂他?”

陳神甫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這不是你的問題,馬義晨,別放在心上,變成那種東西就已經沒有人性了,更何況那種東西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比起我們看著他一步步走向墮落,我們自己親手終結掉不是更好嗎?這也算是盡力朋友的一番心意吧。”

“你啊,”馬義晨握住那只排在肩膀上的手,那冷酷的嗓音不抵悲傷震顫的說道:“你啊,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陳神甫靠近他身邊,疑惑的盯著他的眼睛問:“不然還能怎麽辦呢?難道你忍心看著他這樣行屍走肉般的活著,看著他在校園裏游蕩,去害更多的學生?,馬義晨,你是保衛處的主任,我是神的仆人,我們對於他們那些學生都有。。。。。。相同的責任。”

“哼,他娘的學生,他娘的這些破事。。。。”馬義晨沒有繼續盯著神甫,而是滿是無奈的搖了搖頭:“我才不願管這些,我不是幹這個的,之前還有很多相似的事情,不過這些我、我不想再提了,我只想讓一切。。。回到正軌,”馬義晨深深地嘆了口氣說:“可惜我老了。”

陳神甫貼進身來,用柔和的嗓音勸解著說:“那就去做吧,現在也還來得及。”

“我有心無力啊,小陳,唉,我不像年輕的時候那麽沖,我自己已經變得越來越麻木,越來越沒有膽量去面對這個地方了,越來越像。。。。那些家夥,我只覺得自己很懦弱,這些年一直懦弱的逃避著這一切,逃避著‘學會’,逃避著這些不斷發生的慘劇,我也會回憶起以前年輕時那些勇敢的時候,但越是這樣我就越覺得自己是個畏首畏尾的懦夫,我有這樣的心思,卻不敢提出來,因為我不能背叛我曾經的朋友,況且我也曾是‘學會’的一員。”

“別這麽說,沒人會把你當成外人的,”陳神甫微笑著說,“我們一直把您看做是鶴臨大學必不可少的一份子,您是保衛處的主任,您會庇佑我們,您會保護那些學生們,即便您之前沒有做過,我也相信您一直都在為他們著想,而且終會有一天你會這樣做的。”

“小陳,你說話雲山霧罩啊,”馬義晨疲勞的蹲下身,坐在了宣講臺凸出的臺階上,“你不能說的簡單一點麽,小陳,我告訴你,我自打從生下來到現在一直沒像這樣過,我以前那時候要麽聽上司的,要麽聽老張的,還從沒像這麽。。。。迷惑過。”

“你迷惑了所以才沒有勇氣,並不是你懦弱的緣故,每個人都會感到害怕,他們都會懦弱,而英雄之所以為英雄,就是因為他們會正視自己的懦弱。”

“但這樣合適嗎?”馬義晨擡起頭來看著站在他面前穿著黑色牧師服的陳神甫,他的眼神中跳動著火光,“這樣真的好嗎?我馬義晨盡管學識不高,但至少還重義氣,這樣的事我很怕。。。。。自己做不來。”

“我們不做的話總會有人去做,”陳神甫蹲下身來看著他,“就像我剛才說的,你們去做的話不是正好可以盡到你們作為他朋友的義務和責任了嗎?”

“我才不在意這些!”馬義晨想著,“或許我們可以像‘學會’那樣,把他困起來,讓他一直活下去,畢竟他沒有惡意。”

“不會的。”陳神甫搖了搖頭,一臉遺憾的說,“人不是那麽簡單的,關於這個你比我明白,任何東西但凡能夠思考便會有野心,尤其是不死的東西更危險,時間會讓他變得孤高,讓他變得更奇怪,更邪惡,總有一天,他會試圖去觸碰那之前他死也不會打破的壁壘的,馬義晨先生,你要知道,時間是個可怕的東西。”

“我。。。不想背叛朋友。。。。但,若非此不可的話。。。。”

馬義晨坐在臺階上沈默了好久,火光映著他兩鬢斑白的頭發,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馬義晨深吸一口氣,像做了什麽決定般站了起來向門口走去。

“不送了。”陳神甫向他道別,語氣裏帶著些遺憾。

馬義晨並沒有繼續向外走,他停了下來,在教堂中間的走道上回過頭來,他看了看陳神甫的那雙眼睛,用他常用的冷漠語氣問:“那家夥他,真的不記得陳可善了麽?”

陳神甫難掩的笑了一下,盯著馬義晨那雙在蠟燭的火光下卻仍十分暗淡的雙眼,慢慢的說:“是的,他確實不記得了,也不認得了。”

“好吧,小陳,我姑且信你一次。”說完,馬義晨揚長而去,在那張幹練的黑色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陳神甫關上門,他咬緊牙關,但臉上卻仍不住露出狂喜的笑容,在喜悅表情裏之中還藏著火光照耀下的陰影,他帶著這樣的心情回了石室,順手將那卷錄像帶扔進了壁爐裏,看著它在熊熊烈火中燃燒殆盡。

陳神甫看著吞噬著錄像帶黑色外殼的烈火又忍不住露出了微笑,他的眼中燃著壁爐裏蠢蠢欲動的火光,一旦燃起,便不可熄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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