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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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姝正發了瘋一樣的不停地擦拭著劍,不論誰來拉她都不停下。

琴音實在無奈了,只得站在一邊看著她,生怕她做出什麽傻事來。

“你放心,”常姝似乎看出了琴音心中所想,淡淡說道,“我不會自盡的。”

“那小姐為何不停擦拭這劍?”琴音問,“這些日子,小姐一睜眼便在擦劍,閉眼前最後一件事也是擦劍。”

常姝手上的動作依舊不停,道:“我被禁足三個月,也沒有別的事可做了。”

這劍上沾了一個三歲小兒的血,她每每想起,心中便難過起來。

“陛下駕到!”門外傳來潘覆尖細的聲音。

常姝聽了,心中一時恍惚,一不小心用大了力氣,竟然一個不註意、硬生生在手上劃了一口子。

“小姐!”琴音忙喚了一聲跑過去察看,只見常姝的手心裏正向外滲出鮮血,而常姝好似根本感覺不到這傷痛一般,只是將目光投向了那扇門。

“關門。”常姝吩咐道。

“小姐,”琴音嘆道,“總不能一直躲著吧。”

“關門。”常姝冷冷道。

她不知該怎樣面對如今的陳昭若。

琴音無奈,只得來到門前,就要關上門,卻見陳昭若扶著青蘿的手,已然到了門前。

陳昭若看起來依舊是一臉病容,面無血色。她的確病了很久了,自周璉去世後,她便一直病著,看起來虛弱無比。可她依舊強撐著,每日上朝、批閱奏折,倒是比歷史上任何一個帝王都要勤奮……她知道自己一旦倒下面臨的會是什麽。

“怎麽,又要將我拒之門外?”陳昭若看琴音正要關門,不由得問道。

琴音有些為難。陳昭若看了一眼琴音,便也不管不顧地同青蘿一起闖進了門。琴音不敢阻攔,只得由著她去了。

陳昭若一進門,便看見常姝坐在案前,案上擺著那把劍,而常姝的手上分明滲出了鮮血。常姝額前的碎發就那樣垂著,她擡眼看向陳昭若,又低頭想了什麽,起身從案後走了出來,跪下,行禮。

“你……”陳昭若最看不得她這副模樣。

“願陛下福壽綿長,長樂未央!”常姝跪伏在地上,道。她的手上還在流血,蹭在了地板上,留下一道血印。

陳昭若的目光停留在那道血痕上,一時間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

“青、青蘿,”她有些結巴,道,“去找藥箱來。”

常姝仍是在地上跪著,陳昭若沒讓她平身,她便也不起來。陳昭若看著她,知道她是在和自己慪氣,便也來了氣,遲遲不讓她平身。

但陳昭若還是心疼她的。青蘿一把藥箱拿來,她便立馬接過,走到常姝面前,也跪坐了下來,打開藥箱,取了藥就要幫常姝處理傷口。

常姝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縮回了手。陳昭若看了一眼她,又強硬地抓過她的手腕。常姝看了一眼陳昭若似乎有些不忍,這次終究沒有再躲回去,任由著陳昭若拉過自己的手給自己上藥。

“你是在折磨你自己,還是在折磨我?”陳昭若終於忍不住了,停了手,問了一句。

“妾身只是不小心割傷了手,多謝陛下惦記。”常姝道。

“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陳昭若急了,看著常姝。

常姝頷首道:“妾身不敢在陛下面前違了禮數。”

“禮數,”陳昭若覺得可笑,“你在我面前何時註意過禮數?”她說著,給常姝包紮好了傷口,卻也不急著起身,只是默默地跪坐在常姝面前,看著她。

常姝也不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起來恭順極了。

“為什麽……騙我?”陳昭若還是沒忍住,先開了口。

“妾身不敢欺瞞陛下。”

“為什麽騙我說周璨是你殺的?”

“因為就是我殺的。”

“不是你,”陳昭若湊近了些,看著常姝的眼睛,道,“我知道是周琬,她今日來找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說了!那些細節比你說的清楚多了!”

常姝沒有說話,只聽陳昭若繼續問:“為什麽?為什麽要騙我?”

常姝看著陳昭若,道:“妾身喜歡周琬這孩子。”

“喜歡到願意為她頂罪?”陳昭若冷笑,“你還真是慈悲心腸。”

常姝低了頭,輕聲道:“起初,妾身是覺得周琬像兒時的妾身,膽子大,專愛做尋常女子不愛做的事;後來,妾身覺得,那孩子是個聰明、機靈的公主……妾身想,陛下兒時應當也是這個樣子。”她頓了頓,又道,“我們這輩子過的一塌糊塗,妾身不想讓她這一輩子也一塌糊塗。她還小,還有回頭的機會。而我餘生註定被囚於深宮,不如替她頂了。”

她說這話,分明已是默認了那隱居江南的約定,在如今看來不過只是戲言罷了。

陳昭若自然也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便苦笑一聲,道:“你認定了我會背棄那個約定。”

常姝答道:“妾身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從常姝發現陳昭若不惜犧牲金陵的民眾來毀掉周陵宣的名聲,從她發現陳昭若假傳聖旨命諸王自盡之時……她心中便隱隱感覺到,一切似乎都收不住了。

周璉沒了,陳昭若在常姝面前失控,又命人屠了整個膳房的宮人……她便更加確信這一點,她實在是不能繼續騙自己了。

陳昭若看著常姝,接著苦笑道:“我在你心裏,已經是那濫殺無辜、殘暴不仁之人了?”

常姝頷首道:“妾身斷不敢如此想。”

“你明明就敢。”陳昭若看著常姝,眼裏的痛苦一閃而過。

她聽著這刺耳的“妾身”、“陛下”的字眼,越想心裏越不是滋味。再看如今常姝對她這般疏離,連指責都不屑了……她心裏便不安起來。

“你如今把我當做什麽人?”陳昭若問。

“陛下是這天下之主。”常姝道。

“不,於你而言,我是什麽人?”陳昭若又問。

“陛下就是陛下。”

“不!不是!”陳昭若急了,一把抓住常姝的手,卻不小心弄疼了常姝剛剛割破的手。她見常姝輕輕吸了一口氣,忙收了手,不自在地看向別處。

“難道你不懂,我是被逼無奈才做那些事的嗎?你以為我想嗎?”陳昭若紅著眼問。

常姝沒有回答。

陳昭若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常姝,隱忍著自己心裏的苦,道:“周陵宣屠了我全族,我夢裏夜裏都在想著如何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可若不是那些宗室逼我,叫囂著要生擒我、要我死,我又怎會真的去屠了你們大周的宗室?你有沒有想過,若當日我在宮門沒下殺手,如今長安城裏流的會是誰的血?這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事,誰若手軟,誰便只有一死!我不想死,我也不能死!”陳昭若說罷,不由得苦笑起來,笑得淒涼。

“可金陵百姓何辜?你那日為了毀周陵宣的聲名和人心不惜以金陵百姓做餌,若當日局勢失控,你有沒有想過金陵百姓會有什麽下場?那些親王又何辜?陳國被滅時他們尚且年幼,你要報覆,與他們何幹?你當初若沒有殺了諸王,後來又怎會與宗室鬧到那般地步!膳房裏的宮人又何辜?菜是朝雲送來的,又非膳房宮人蓄意謀害,你何至於屠了整個膳房?至於那些臣子,他們反對你,可憑你的能耐,我不信你只有殺他們一條路可走,你完全有別的法子來治他們,何至於讓長安血流成河!”常姝終於忍不住反駁起來,仰著脖子看向陳昭若,越說越激動,“還有我。”說著,卻突然住了口,把剩下的話都咽在了肚子裏。

“你怎麽了?我可有苛待於你?”陳昭若問。

常姝低下頭,決定隱下她知道陳昭若以自己的性命要挾張勉的事,她怕說出來會牽連到常媛和張勉。

“還有我,”常姝低下了頭,“我常家乃是大周之臣,而你篡了大周,改周為陳。叫我日後如何到黃泉之下面對我父兄?”

“原來是為了這個?”陳昭若不由得笑了,一臉的嘲弄,“你和你父親還真是一脈相承,一個愚忠,一個愚孝!”

常姝低頭,無奈地笑著,眼中含淚:“陛下說的是,妾身的確就是這樣一個庸人、愚人、俗人!”

陳昭若聽了,不由得更加生氣了。本來她今日來,是想和解的。她想,從前她和常姝也不是沒有過不合的時候,每次只要她說幾句軟話、好話,常姝就心滿意足地繼續和她如同往日一般在一起了。可如今,常姝似乎是鐵了心要和她劃清界限。常姝用那種疏離恭敬的態度對待她,又用那犀利尖銳的話語指責她,似乎一切都沒有挽回的餘地了……陳昭若低頭看著常姝,無奈地搖了搖頭。

“是了,我早該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陳昭若心想,“若你這次只因我說了幾句話便輕易原諒了我,那你也不是你了。”

她心裏雖明白這一切,卻仍奢望著常姝能一如既往地理解她,走過來,輕輕抱住她。

常姝跪在地上,低垂著眸子,也是一樣的強忍住眼裏的悲痛。

眼前這人,終究還是她這一生最重要的人。可如今這最重要的人卻做了許多讓她不能接受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堆在一起,終於在她的心裏形成了沈重的負擔。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陳昭若看著常姝,覆又蹲了下來,伸出手去,摸了摸常姝的面頰。

“阿姝,”陳昭若紅著眼,輕聲喚道,“若你也不能理解我,這天下,又有誰能理解我?我如今已經是千夫所指,難道你也要棄我而去嗎?”

陳昭若已是用近乎乞求的語氣在說話了。

常姝的眼裏似有些波動,她擡眼看向陳昭若,正對上陳昭若那雙漂亮的眸子。她忙避開這雙眸子,她知道自己無力抵抗這樣楚楚可憐的眼神,一直如此。

除此之外,她還是一如既往的沈默著。

陳昭若似乎明白了常姝的意思,她無力地垂下手去,似乎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

“青蘿,扶我起來。”陳昭若輕聲喚著。

青蘿聞言而至,攙扶起陳昭若。陳昭若雖有人攙扶,可依舊險些沒能站穩。

她低頭看了看常姝,苦笑一聲,便轉身離去了。

留下常姝呆呆地跪在地上。

琴音進了門,看見常姝仍跪在地上,便要去攙扶,卻發現常姝呆呆地看著自己手上的紗布――那是陳昭若方才親自給她包紮的。

“琴音,”常姝道,“我已做好餘生在深宮度過的準備了。”

“我雖怨你,卻不會棄你。”常姝心中默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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