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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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府。

燭光下,張勉借酒澆愁,身邊扔了好幾個酒壺。常媛不忍地在一旁看著張勉,默默地拿出帕子,替張勉擦了擦被酒弄濕的下頜。

張勉卻一把捉住常媛的手,把那手往自己心口放,口中醉乎乎地說著:“阿媛,我這裏疼。”

張勉還在為祖父撞死在陳昭若的登基大典上而感到自責。

“阿勉,”常媛這樣喚著,“我會一直陪著你。”

“我當日真的做錯了嗎?”張勉的聲音裏帶了些許哭腔,抓著常媛的手不肯放開。

常媛低了頭,道:“或許真的做錯了。”

張勉聽了,不由得一楞,似乎清醒了些,湊到常媛跟前問著:“那是你姐姐,你親姐姐。”

常媛頷首道:“這份恩情,我永遠都記得。”說著,卻又擡頭,補充道:“只是,如今看來,當日的做法卻不怎麽長遠。”

“願聞其詳。”張勉丟了酒壺,道。

常媛想了想,看著張勉,道:“陳氏不能生育,陳國宗室早被屠滅,桓帝一脈又無子息。敢問,陳氏百年之後,誰人可繼承大統?”

張勉想了想,道:“無人。但她可以過繼子嗣。”

“她能過繼誰的?那些陳國舊臣的子嗣嗎?”常媛微笑著問。

“是不大現實,”張勉想了想,又道,“但她可以禪讓。”

“你以為她肯嗎?”

“多半也是不肯。”張勉閉了眼,只覺頭痛。

“阿勉,”常媛輕聲喚道,“以我之見,這天下,未來還是周家的。如今大周宗室雖嚴重受創,但並不像陳國那般被屠滅了。當今天下,同情大周宗室者多,支持大周宗室者多,假以時日,天下還會回到周家手裏的。”

“你的意思是……”張勉瞬間清醒過來,擡眼看向常媛。

常媛點了點頭。

“那你姐姐呢?”張勉又問。

常媛垂了眼,輕輕一笑:“我以為,陳氏不會傷害我姐姐的。當日,你是被她誆了。”

“為何?”

常媛道:“我總覺得,我姐姐和陳氏之間不同尋常。說不定,傳聞是真的呢?”常媛說著,自斟了一杯酒,卻忽然想起了什麽,默默地把酒又倒了。

張勉醉醺醺的,根本沒註意到常媛的這一舉動。他還在想常媛方才說的話。張勉一向不怎麽在意這些留言,此刻聽著常媛的話,更是一頭霧水。常媛只是淡淡地笑著,並沒有再多說什麽。

自那日後,常姝和陳昭若再也沒有見面,兩人都憋著一口氣,看誰先服軟低頭。雖然,這並不只是個簡單的低頭服軟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常姝一直被禁足在長樂宮,而陳昭若則住去了未央宮。長樂宮裏,當年兩人費心準備的梅樹風鈴此刻也荒廢了。常姝有時會站在窗前,望著那些梅樹風鈴出神,但最後的結局總是她失落地笑一笑,轉身離去,接著在寢殿裏枯坐。

陳昭若著實是個勤政的好皇帝。如今天下,有人罵她身為女子不守婦道,有人罵她處心積慮不擇手段,也有人罵她心狠手辣蛇蠍心腸……但這些人裏,卻無一人罵她荒廢政事。她每日都堅持上朝,所有的奏折都會在當天完成批閱,從不假手於人。

雖然她已經很累了,更何況,她的病一直未愈。

青蘿看著陳昭若這般拼命的模樣,不由得心疼起來。青蘿甚至覺得,如今自家主子的這條命就是靠著那些藥在吊著。若再這麽熬下去,她定然熬不住的。

這天,陳昭若終於筋疲力竭,批閱奏折的時候竟昏昏沈沈地睡去了。青蘿嘆了一口氣,拿了一張毯子,悄悄走到陳昭若身側,就要為她蓋上毯子,卻聽陳昭若嘴裏迷迷糊糊喊了一句:“阿姝,別走……”

青蘿一楞,反應過來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主子,你還這樣念著她。”青蘿心想。

也是這時候青蘿才明白,陳昭若是強迫自己把所有的精力轉移到政事上,好讓自己不再去想常姝。

可這麽熬著,終究是不成的。

青蘿真的擔心陳昭若的身體。

這一夜,陳昭若睡下後,青蘿拿了令牌,要了車馬,出了未央宮,直奔長樂宮而來。

常姝正睡著,忽聽琴音來報說青蘿來了,她睜開了眼睛,卻並沒有起身,只是道了一句:“不見。”

“陛下沒來,只有青蘿姐姐。”琴音又補了一句。

“只有青蘿?”常姝從榻上坐了起來,簡單地理了理一下亂發。

琴音看她這陣勢,知道她是要會客了。

“奴婢去請青蘿姐姐來。”琴音道。

常姝點了點頭,下了榻,披了件衣服,一回頭看見青蘿走了進來,行了一禮。

“有什麽事嗎?”常姝問。

卻不想青蘿直接跪了下來,道:“求你去見見我家主子。”

常姝楞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青蘿。

青蘿擡起頭,看向常姝,道:“你可以怨她、恨她……可我求你,你能不能在她面前做個戲?讓她覺得,你心裏還有她。”

“她怎麽了?”常姝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口。

“她一直病著,卻不好好保養,幾乎把命都拼在了政事上……其實也不是政事,她還想著你,睡裏夢裏叫的都是你,卻又不願想你,每日才這樣拼命。”青蘿說著,眼眶紅了。她的確是個忠仆,尤其是在年輕時算計了陳昭若而陳昭若不計前嫌之後,她便更加忠心了。

陳昭若說常姝是她的半條命,可於青蘿而言,陳昭若是青蘿的全部。

“我還在禁足期間。”常姝答道。

青蘿望向常姝,道:“三月之期將滿……奴婢只求你,可以多去看看她,哪怕裝個樣子也好。”

常姝聽了這話,也覺得心酸,她想:“我根本不需要裝樣子。”想著,她不由得背過身去,嘆了口氣。

“奴婢求你!”青蘿說著,在地上重重地叩了幾個頭。

“我答應你。”常姝道。

青蘿大喜,眼裏竟然含了淚。

“你快回未央宮吧,”常姝又道,“她不能沒有你服侍。”

青蘿默默地起身,行了一禮,轉身便離去了。

常姝是一定會答應這個要求的,因為,她也是掛念著陳昭若。雖然她仍怨她,可她也的的確確念著她。常姝是個不會主動低頭的性子,也唯有在這樣的情況下,她才能別別扭扭地答應去見她了。

三月禁足之期已滿,常姝如約,主動走出了長樂宮,來到未央宮請求面見陛下。

陳昭若彼時正坐在案前喝藥,聽見常姝來了,整個人立馬精神起來,問:“當真?”

聲音裏盡是欣喜。

隨即,陳昭若似乎意識到自己方才舉動太不穩重了,看了一眼青蘿,又清了清嗓子,踏踏實實地坐好了,道:“命她進來吧。”說著,又老老實實地喝完了藥。

常姝一進門,便嗅見了一股濃郁的藥香。她擡眼望向陳昭若,只覺陳昭若看起來還是一樣的虛弱。

陳昭若看到常姝進來,努力壓制住內心的激動,故作冷淡,只看了一眼她,便接著批閱奏折。

“妾身參見陛下。”常姝說著,又跪下行了禮。

陳昭若聽見這稱呼心裏還是別扭,便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放下了筆,擡頭問:“常皇後來此有何事?”

陳昭若也開始故意用那令人生分的稱呼。

一旁的青蘿看著不由得著急起來,瘋狂給常姝使眼色。常姝看了一眼青蘿,又低下了頭,道:“無事。”

“既然無事,那便回去吧。”陳昭若聽了這回答大為不爽,便依舊拿了筆低下頭看奏折。

雖然她現在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滿腦子都是面前這個讓她又愛又恨的女子。

“無事,便不能見陛下了嗎?”常姝擡頭問。

陳昭若看著常姝那直勾勾的眼神,登時會意了。她清了清嗓子,吩咐青蘿道:“把昭陽殿收拾出來給常氏住。”

青蘿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下了,她忙應了一聲“是”,便忙忙地去分派任務去了。

常姝依舊跪在那裏,一動不動。陳昭若看了一眼她,又接著看向奏折,道:“起來吧。”

常姝做出將起未起的模樣,又跌坐回去,低頭道:“妾身殿前失儀,陛下莫怪。”

陳昭若淡淡地問:“腿麻了?”

常姝點了點頭。

陳昭若便一臉不耐煩地起身,走了過去,就要把常姝拉起來。可她哪裏有力氣,還沒把常姝拉起來,她自己反倒被常姝帶倒,一下子跌進了常姝的懷裏,兩個人一齊倒在地上。

陳昭若伏在常姝身上,聽見常姝的心砰砰直跳、越跳越快,她便更加確信了自己的想法,心中暗道:“果然,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常姝仍是拉著陳昭若的手,沒有松開。她悄悄垂眼看了眼陳昭若,卻發現陳昭若眼睛一轉。她便知道陳昭若心裏定是在偷偷埋怨她。

青蘿在此時推開了門,剛要走進,卻忽然間註意到了眼前這一幕,一時有些尷尬,手忙腳亂地就要退出去,一邊退一邊道:“奴婢會在外守好門。”

陳昭若一楞,忙喚道:“回來!”

青蘿只得又走了進來,問:“主子有何吩咐?”她說這話時,故意朝向了另一個方向,不看地上這二人。

陳昭若看了一眼常姝,只覺常姝依舊是那副模樣,仿佛周圍的一切都和自己無關。陳昭若頓時更加生氣了,只是嘴裏吩咐青蘿道:“拉我起來。”

青蘿忙上前去攙扶起陳昭若,又給陳昭若撣了撣衣服上的灰。陳昭若只是冷眼看著地上的常姝,只見常姝慢悠悠地從地上坐起,然後又十分穩當地站了起來――沒有半點腿麻的跡象。

“妾身告退。”常姝輕飄飄地丟下一句話,然後便轉身離去了。

陳昭若看著常姝的背影氣的牙癢癢。青蘿看了,忙喚了一句:“主子?”

只聽陳昭若憤憤不平地道:“她又想氣我,又想……”說著,卻忽然間停了下來,千言萬語都堵在了這一個字上。

她清了清嗓子,掩飾住自己的尷尬,接著罵道:“天底下哪裏有那麽好的事!我是上輩子欠了她的嗎?”說罷,一甩手,又坐回了案前,氣鼓鼓地批閱著奏折。

可看著奏折,她忽然覺得哪裏不對勁,便擡頭看向青蘿,問:“你叫她來的?”

青蘿低了頭,默認了。

陳昭若冷哼一聲,道:“我就說,她什麽時候主動過?”

這邊常姝和琴音一起來到了昭陽殿,推開門,站在熟悉的場景前,二人不由得一時恍惚。

“又回來了。”常姝看著那些梅樹,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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