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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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陳元年,女帝陳昭若登基,改周為陳。

那個十一歲便駕崩了的皇帝周璉,謚號為“沖”,是當今陛下親自選的。

“幼少在位曰沖,幼少早夭曰沖……”陳昭若念著,心中不由得又是一痛。

她好似什麽都有,又好似什麽都沒有了。

群臣在長樂宮企圖發動政變,卻因事發突然未來得及準備而落了下風,丞相柳懷遠的柳家軍將那日鬧事的群臣屠戮殆盡,血洗長樂。

除此之外,她還派了人去,將大周宗室盡皆屠戮。就如同她當年立志覆仇時想的那樣,她也要滅了周陵宣的族。

雖然如今這已並非她所願了。

她終究還是為了自己害了許多無辜的人。

“以人血為美酒,以白骨為權杖,天下百姓盡為其奴仆……你當年的話還真是應驗了,天下王室盡是如此。周陵宣說得對,你和他都一樣,你們才是一路人。”她去找常姝時,常姝在門內,憤恨不平地對她道。

“周陵宣、周陵宣,你怎麽又一口一個周陵宣了,”陳昭若聽見這名字就來氣,又反問道,“當年我陳國宗室被屠之時,你可曾對周陵宣說過類似的話?”

門內的常姝沒有說話。

“你如今厭惡我大開殺戒,可你為何又殺了周璨一個稚子?”陳昭若忍著怒氣,隔著門問。

常姝依舊無言。

陳昭若會意,生氣道:“那你如今便不要對我說這話。”說罷,轉身便走。

“昭若,”常姝喊著,“我們明明有別的選擇!”

“不,”陳昭若一邊走一邊道,“你有,我沒有。”

很顯然常姝是沒有聽見這句話的。

大周的宗室子弟幾乎死絕,如今也沒有誰能來反抗陳昭若了。

除了周陵言。

周陵言坐在牢房裏,蓬頭垢面的。他忽然聽到外邊有響聲,擡頭一看,正是拄著拐的柳懷遠。

周陵言冷笑一聲:“你滿意了?”

柳懷遠沒有說話。

周陵言接著道:“丞相還是早些離去吧,省的這牢房裏的腌臜之氣弄臟了丞相。”

柳懷遠嘆了口氣,道:“你非要和我對著幹嗎?”

周陵言看向柳懷遠,也反問道:“你也非要助紂為虐嗎?”

柳懷遠道:“她當不起這個‘紂’字。”

周陵言扭頭道:“隨你怎麽說吧。”

柳懷遠低了頭,道:“我已勸服了當今陛下,你若肯服軟,我保你後半生衣食無憂。”

“衣食無憂?”周陵言冷笑,“柳懷遠,你我相識多年,如今看來,竟還比不過一個初識的陌生人。你以為我想要的只是衣食無憂嗎?”

柳懷遠道:“別的我也給不了。”

周陵言笑了笑,看向柳懷遠,然後登時斂了笑容,啐了一口。

柳懷遠頗有些心痛地看著這一切,微微搖了搖頭,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要離去。

“她打算什麽時候殺我?”周陵言對著柳懷遠的背影高聲問著。

柳懷遠停了腳步,卻沒有回頭,道:“若你服個軟,你便不會死;若你執意如此,你隨時都可能會死。”

周陵言聽了不由得輕笑:“果然最毒婦人心,枉你這麽回護她。”

柳懷遠回頭看向周陵言,道:“是我建議她這麽做的。”說著,趁周陵言還沒有反應過來,他低頭輕笑:“畢竟這些事情,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斬草不能留根。”

周陵言看著柳懷遠的背影,扶著欄桿站了起來,問:“你跟著她,是跟錯了人。”

“我知道自己有沒有跟錯人,不用你來指教。”柳懷遠道。

“難道你想一輩子背著個‘叛臣’的罵名嗎?”周陵言高聲問著,“周人罵你,陳民也罵你,你兩頭不討好,無論在誰的眼裏,都是天下第一的‘叛賊逆黨’!”

“當年是你對我說,天下姓周姓陳並無分別,怎麽如今,你卻如此執著於此了呢?”柳懷遠反問道,然後不給周陵言反問的機會,便撐著拐,一瘸一拐地向牢門的方向走去。

“若不論姓氏,那總可以論一下男女吧!她只是一個女子,你甘心嗎?”周陵言問。

“她強過許多男子。”柳懷遠說著,走出了牢門。

陳昭若登基那日,未央宮裏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她正坐在龍椅上受群臣朝賀,卻不想張謹突然從人群裏站了出來。

“張公意欲何為?”陳昭若問。

張謹冷笑一聲,看向前面的張勉,徑直走了過去,一巴掌拍在了自己孫子的腦袋上。

張勉如今好歹是羽林軍統領,張謹卻絲毫不顧他的臉面,竟在文武百官前一巴掌打了上去!

這哪裏是打張勉的臉,這分明是打陳昭若的臉!

張勉登時紅了臉,扭頭看向張謹,眼神裏有一絲愧疚。

陳昭若不悅:“張公這是做什麽?”

張謹收了手,回頭看向陳昭若,冷笑道:“老臣處理自己的家事,教訓這等不忠不孝之徒,以正視聽!”

的確,當日張勉若帶著羽林軍站到宗室一邊,那今日就不會是這樣的局面了。可當日陳昭若用常姝來威脅張勉,張勉愛惜重視常媛,又怎麽可能棄常媛之姐於不顧?

張勉並不知道,陳昭若是不會害常姝的。

看著張謹如此失禮,張勉忙喚了一聲:“祖父!”說著,就要拉住張謹,勸他趕緊收手。

張謹卻一把撇開張勉,上前一步,冷笑著對陳昭若道:“讓陳國的長清公主篡了我大周的皇位,屠戮了我大周的宗室,而我大周臣子竟無一人敢發聲!被一個女子玩弄於掌心,還被這女子奪去了我大周的皇位,這是我大周臣子的恥辱!我張謹自以為此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卻唯獨在此事上心痛不已!我張謹一生對大周忠心耿耿,卻不想教出這等不忠不孝的後輩助紂為虐,是我張謹之過!今日,張謹願以吾血為大周盡忠!”

陳昭若皺了皺眉,心中隱隱有了些不好的預感,忙吩咐道:“張謹殿前失儀,還不快拖下去!”

張謹冷笑一聲,道:“不必麻煩長清公主了。張謹今日就算血濺大殿也不悔無怨!”說罷,對著一旁的一根盤龍柱,便一頭撞了上去!

張勉要拉,卻沒拉住,眼睜睜地看著祖父的鮮血濺在自己臉上。

張謹登時斷了氣。

張勉楞住了。

陳昭若心中一沈,望著張謹的屍身一時沒能回過神來。直到殿內群臣躁動起來,她才回過神來,努力地用那冷漠的聲音命令道:“張公以命直言勸諫,實乃臣子之楷模。傳孤旨意,將張公厚葬於周沖帝陵寢之側。”

陳昭若只能這麽做,畢竟大殿上,群臣已經被張謹刺激到了,而張謹又是張勉這等重臣的祖父,不能再追責了。

“典禮如舊。”陳昭若看著張勉屍身被擡出去,轉過身去,念了一句,便依舊一步一步邁上了臺階。

張勉呆呆地看著陳昭若的背影,一滴眼淚終於落下。祖父死在自己面前,可他如今只能強忍住所有的情緒,跪在大殿中,對著陳昭若歌功頌德,高呼“萬歲”。

群臣中,只有祝為還算淡然。他看著陳昭若,心中默默地說道:“原來帝星生變是這個意思。”

常姝被禁足在長樂宮裏,而陳昭若如今遠在未央宮……二人已許久沒見面了。如今,她的身邊,只有琴音,和時不時來探望她的周琬。

周琬如今還在長樂宮住著,陳昭若並未對她們母女怎樣,也並沒有褫奪她公主的名分。於周琬而言,一切似乎如舊,只是常姝再也不會教她練武了。

“姑姑。”周琬怯生生地喚了一句。

“你以後還是少來我這裏吧。”常姝看也不看她。

“姑姑,周琬真的知錯了。”周琬忙道。

常姝聽了這話,正擦著劍的手忽然一頓,無奈地搖了搖頭,道:“知錯可不只是說說的。”

“那姑姑要周琬怎麽做,周琬都依姑姑的。”

“不是我想讓你怎麽做,而是你想怎麽做,”常姝說著,又趁周琬還沒反應過來,便道,“我今日累了,你走吧。”

周琬無法,只得離開了。可她走了幾步,卻又看向常姝,若有所思,停在原地想了一想,這才離開。

常姝依舊在不停地擦拭著手中的劍,縱使那劍已經被她擦的鋥亮,她還是沒有停歇,依舊在不停地擦著、擦著。琴音擔憂地走到常姝身邊,道:“小姐,你停了吧。”

“不。”常姝只說了一個字,依舊在不停地擦拭著劍。

“小姐……”

“劍沾了血,便洗不幹凈了,”常姝說著,擡頭看向琴音,問,“陛下今日又殺了多少臣子?”

琴音無言。

常姝聽了,低頭苦笑:“只怕長安城裏已血流成河了。”

這些日子,陳昭若不知殺了多少反對她的臣子,誰能數得清呢?

“陛下是逼不得已。”琴音忙辯解著。

“不,不是逼不得已,”常姝依舊固執地道,“我們明明有選擇的,只是她選了這一條路罷了。”

她已快二十九了,本來按照那個三十歲的約定,再過一年多,她就可以和陳昭若一起去南方買個莊園,過上那逍遙自在的日子了。

“奴婢只聽說這幾日來北方有了些起兵反對陛下的,陛下已派了楊深大人領兵前去鎮壓……其餘的,奴婢一概不知。”琴音低了頭,道。

常姝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為什麽命運總是在捉弄她?

飯食送來了,琴音在門口接過食盒,進來服侍常姝用膳。常姝放下劍,木然地坐在案前,待琴音把盤子擺好便拿起了筷子,卻忽然覺得哪裏不對。

她看向了那食盒,發現食盒裏漆盤上分明墊著一張帛紙。

一張寫了字的帛紙。

常姝便又放下筷子,伸手從一旁食盒裏拿起了那張帛紙。琴音卻是一楞,根本沒註意到這裏還有一張帛紙。

常姝把那帛紙打開來看了,忽然楞住了。

這是常媛送來的。

“長姐親啟。長姐安好?陳氏以長姐為質脅迫張勉,張勉顧念你我姐妹情深,無奈追從陳氏。長姐被禁足,妹無從得知長姐消息,甚為掛念。若長姐有所求,寫於帛書背面,妹當盡力而為,唯望長姐平安。常媛呈上。”

常姝看罷,楞了一下。常媛把這信送進長樂宮,定然是費了一番心思,也算難為她了。

但是,什麽叫“陳氏以長姐為質脅迫張勉”?

常姝想著,不由得苦笑。原來,在她眼中,自己不過也是可以利用的工具罷了。

常姝想著,起身拿了筆,只在帛書背面寫了四個字:安好,勿念。

然後就把這帛書塞進了食盒裏。

琴音看著這一切,默默無言。

“琴音,”常姝忽然開了口,看向琴音,“你這次,不會再向她去說了吧?”

琴音想了想,低了頭:“奴婢什麽也沒看見。”

未央宮裏,周琬求見陳昭若。

陳昭若正批閱奏折,忽聽周琬求見,本來使喚了青蘿去把她打發走,誰能料到青蘿出去了一趟,費了許多口舌,也未能把周琬勸走。

陳昭若無法,只得讓周琬進來了,一邊批閱奏折,一邊連眼睛都不擡地問:“灃陽公主突然來訪是有何事?”

“是我殺了周璨。”

陳昭若聞言,手中的毛筆一下子失了控制,在案牘上拖了一條長長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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