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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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一統天下九年後,皇帝周陵宣駕崩,享年二十九歲。

太子周璉即位,尊養母昭儀陳氏為太後。

在給周陵宣擇定謚號時,陳昭若在“桓”和“厲”二字中猶豫了許久。

“辟土兼國曰桓,殺害無辜曰厲……”陳昭若念叨著,看向周璉,問,“這是眾位卿家選的兩個字,陛下以為哪個合適些?”

周璉抿了抿嘴,道:“都不好。”

“那陛下覺得用什麽好?”陳昭若問。

周璉擠出一個字:“惑。”

陳昭若一楞,卻又反應過來,輕笑著道:“陛下倒是選了個鮮有人用的。婦言是用曰惑,陛下還真是不給大行皇帝留個面子。”說著,她擡眼看向這個自己養大的孩子,心中不自在起來。這次回長安之後,這孩子對自己的態度明顯發生了變化。從前對自己畢恭畢敬的,如今卻是說話夾槍帶棒的,想來,應是聽到了什麽風聲。

周璉又問:“太後以為不好嗎?”

陳昭若盯著周璉,笑吟吟地道:“陛下以為呢?”

周璉看著陳昭若,終於還是主動避開了陳昭若的視線,道:“用‘桓’字吧。”說罷,也不向陳昭若告退,便拂袖離開了昭陽殿。

陳昭若看著周璉的背影,嘆了口氣,常姝卻從她背後轉了出來,對她道:“璉兒對你有些意見。”她如今已可以自由出入宮中,只是多年的習慣,使得她在有人來這昭陽殿時還是條件反射地藏起來。

陳昭若苦笑:“如今誰對我沒有意見?”

周陵宣駕崩那日,陳昭若幾乎是和群臣撕破了臉,多虧張勉力排眾議,這才成功將常家冤案的內情公諸於世。如今群臣雖心照不宣的閉口不言,可不代表他們不惦記著當日之事。再加上,如今周璉登基,年紀太小,陳昭若垂簾聽政,早就又惹得一群人不快了。

常姝坐了下來,握住她的手,認真地道:“若是太累了,便不要再管了。你我找個由頭離了這長安,一起去南邊,買個莊園,共度餘生,豈不美哉?”

陳昭若低頭笑了笑,道:“璉兒剛登基,我不放心,過些日子,再說吧。”又問:“今日不是常府重新開府的日子嗎?”

常姝點了點頭。

冤案平反之後,陳昭若特地下令,為常家重開舊府,供奉常家父子靈位。常姝如今也不用再過那不見天日的日子了。陳昭若過等匠人過幾日把昭陽殿的地道堵死後,便要遷居歷朝太後居住的長樂宮,她還特意讓人在長樂宮準備了一間房,專門留給常姝。從此以後,常姝便可自由來往於宮裏宮外,不受束縛。

而常媛,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現在眾人面前,陳昭若有意把常媛許配給張勉,卻因是國喪,還不能明說,只得再等些日子。

“我陪你一起回家吧。”陳昭若道。

家?

常姝聽了這話,看著陳昭若,眼睛不自覺地紅了,點了點頭,強笑道:“好,陪我回家。”

當朝太後屈尊來到常家舊府祭奠常家父子,這於長安百姓來說可是一樁大新聞。自幾日前,朝廷將常家冤案的內情昭告天下以來,幾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這被廢棄已久的常大將軍府。常宴常輝去世後,這裏便被官府廢棄,直到前幾日才重開舊府。

如今,太後又屈尊降貴來到這大將軍府,足以說明當今聖上對當年這樁冤案的態度了。

常姝先下了車,到陳昭若的車駕前迎了她。常媛也早早在門外等候了。幾人互相問了好後,常姝和陳昭若便一同攜手進了將軍府。

常姝不知為何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自己在門口等著接待凱旋的父兄時的場景。常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和那日很像,一身墨綠色的衣服,再看看自己牽著的這人,也是同那日一樣的藍衣……她不由得有些恍惚。

“阿姝?”陳昭若發現常姝一直盯著自己,不由得輕笑著喚了一句。

常姝微微一笑,看著陳昭若的眼睛,答道:“多謝你了。”

“這是我答應過你的。”陳昭若微微一笑,握緊了常姝的手。

幾人一同來到了常宴和常輝的靈前,各自祭拜之後,卻久久沒有離去。

常姝看著父兄的牌位,心情覆雜:“總算了了我一樁心事。”

常媛附和道:“還得多謝太後娘娘。”

陳昭若聽了這“太後”二字,看了常姝一眼,卻看見常姝也正望向自己,不由得尷尬地笑了笑。

“太後”這個稱呼,著實讓人不習慣。

“我們到別處坐坐吧。”陳昭若主動提議道。

常姝常媛哪有不依的理?便一前一後地隨著陳昭若出了祠堂。

“太後娘娘,”走了幾步,常姝卻像故意作對一樣,湊到陳昭若身邊,清了清嗓子,眼裏盡是狡黠的笑意,低聲說道,“妾身還沒好好謝過娘娘呢。”

陳昭若有些驚訝地回頭看向常姝,未曾想常姝會在此時對自己說這些話,似乎過於熱情了。可她一看見常姝那難得活潑的笑容,心中的疑慮登時被甩到九霄雲外了。

“這麽多年,她少有如此開心。”陳昭若心想。

陳昭若想著,一把拉住了常姝的手,道:“我都依你。”

常姝此刻卻有些內疚了,但她仍是對著陳昭若笑了笑,難得的明媚。

常姝的確是有私心的,陳昭若的疑慮沒錯。

那日在驪山行宮,常姝所見的太過震撼,那樣近乎癲狂的陳昭若不是她平日裏熟識的陳昭若。她知道周陵宣對她說那些話是別有用心,自然是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她不會因為周陵宣的三兩句挑撥就與陳昭若為敵,更不會去傷害陳昭若!

可她終究還是怕了。

她要時時刻刻守在陳昭若身邊,她不會讓任何可怕的事情再次降臨在這個王朝。

夜裏,昭陽殿內,兩人又溫存了一番。常姝輕輕撫著陳昭若肩頭的那個印子,皺了皺眉頭:“這麽久了,怎麽竟還沒消去?”

陳昭若笑了笑,看著常姝,十分自然地為她理了理亂發,道:“留著不好嗎?”

常姝半撐起身子,笑著道:“你喜歡嗎?”

“你留下的,我都喜歡。”

常姝聞言又是一笑,輕輕吻上了她的額頭。

“我今兒已吩咐下去了,”陳昭若微笑著說,“長樂宮的布置,要同這昭陽殿一樣,要有紅梅,要有風鈴,還要有幾盞花燈,要像月亮一樣。等到冬雪來時,你我還可以共賞美景,豈不美哉?”

常姝聞言,又躺了下去,呆呆地望著半空,道:“你費心了。”

“你不喜歡嗎?”陳昭若聽出了這話裏的落寞。

“喜歡,自然是喜歡的,”常姝說著,扭頭看向陳昭若,“只是這麽費心,似乎我們要一輩子被拘在長樂宮一樣。這深宮,我可是待膩煩了。”

陳昭若聽了,不由得輕輕地笑。

“你笑什麽?”常姝不明所以。

陳昭若在她耳畔低聲道:“我答應你,我們不會一輩子都在這深宮的。”

“當真?”

“當真。”

“那……我覺得清定庵不錯,”常姝又笑了,故意打趣道,“你覺得如何?”

陳昭若難得地紅了臉:“你可是越來越沒個正形。”說話間,她不由得吸了一口涼氣――她感覺到常姝的手又不老實了。

常姝看著陳昭若這副模樣,輕輕笑著,又湊近了些,深深一吻。

又是一番溫存。

陳昭若心中不由得嘆氣:這究竟是誰謝誰啊?

第二日,陳昭若險些沒能爬起來上朝,青蘿費了好大的心思,才把陳昭若從常姝的懷裏拉了出來。

常姝倒是精神的很,一叫便醒了,她卻也不急著起來,只是躺在榻上,看著一旁的陳昭若穿衣洗漱用了早膳,再目送著陳昭若離開寢殿的門,這才慢悠悠地起來。

琴音走了過來,就要幫常姝梳洗。常姝擺了擺手,道:“不必了,我如今可以自己來。”

她獨自照顧了陳昭若一個多月,這些事情早已是駕輕就熟。

琴音看著常姝這般熟練,也不禁感慨:“出去一趟,小姐果然是不一樣了。”

琴音不提還好,這一提,常姝卻忽然想起來一事,回頭笑吟吟地看著琴音,問:“你還記得我走之前對你說了什麽嗎?”

琴音一楞,忙打了個岔,就退下了。

常姝無奈地嘆了口氣:又不吃人,跑那麽快做什麽?

常姝用了早飯後,陳昭若還沒有下朝。常姝很是無聊,便走到了庭院裏梅樹下,仔仔細細地看著那含苞待放的梅花,正看得著迷,忽然聽琴音來報:“小姐,灃陽長公主求見。”

話音剛落,常姝便看見周琬一臉不悅地走了進來,直接奔到自己面前,道:“你個騙子!”

常姝一臉疑惑:“我怎麽騙你了?”

周琬氣哄哄地道:“你忘了你走之前答應我什麽了?”

是了,練武。

“怎麽可能忘呢?還要多謝公主了。”常姝說著,微微頷首,以示尊敬。

周琬倒是楞住了:常姝難得地沒冷著個臉見人。

“那我們今日便開練吧。”常姝道。

周琬卻搖了搖頭:“今日不行,日後再說吧。”

常姝不由得好奇起來,笑問:“什麽事?這麽嚴肅。”

周琬嘆了口氣:“不知為何,我那幾個皇叔,這幾日接二連三地傳來死訊。我母妃說現在正值多事之秋,不讓我在外逗留,我一會兒就要回去的。”說著,她看著常姝驚訝的神情,又恍然大悟道:“啊我忘了,那些消息是我母妃的小道消息,如今還沒昭告天下呢,姑姑你自然是不知道了。”

常姝有些錯愕。

周陵宣有四個弟弟,除了一個小弟弟早夭之外,剩下三個,最大的如今也不過只有二十四,年輕得很,怎麽可能說死就死?

諸王接二連三地在這個節骨眼上去世,說不是有人安排的都沒人信。

常姝忽然想起了周陵宣駕崩那日,陳昭若和潘覆說話時提到的“送給諸王的信”。

是了。

常姝心中一沈。

可是陳昭若假傳聖旨殺諸王做什麽?

若是為了周璉的皇位,這絕無可能。周璉早就被立為太子不說,周陵宣生前對這幾個弟弟並不算好,成天擔心這幾個弟弟威脅到自己的皇位,早早地就把這幾個弟弟打發了,分了些蠻荒之地做封國,讓他們成了有名無實的諸侯王,在朝中更是半點存在感都沒有。這幾個王爺,根本不會威脅到周璉的皇位啊!

常姝的耳畔突然回蕩起周陵宣的聲音。她有些懊惱,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

不能被周陵宣挑撥了!不能想!

她不停地命令自己。

“姑姑,你怎麽了?”周琬問。

常姝搖了搖頭,強笑道:“沒事,就是不大舒服。”

周琬一副了然的模樣,道:“祝為大人說姑姑南巡路上吃了不少的苦,那姑姑便早些休息吧,我也不打擾你了。”說罷,便要退下,卻又忽然想起什麽,回頭沖常姝喊道:“別忘了教我練武!”

常姝強擠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

周琬走了有些時候了,常姝卻還是立在梅樹下發呆。

“小姐?”琴音小心翼翼地喚了一句。

常姝回了神,擡腳就要向門外走。

“小姐,你做什麽去?”琴音忙跟上來問。

“出宮。”常姝只撇下了兩個字,便甩開琴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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